《千片羽》叶微生

1、第 1 章

　　木匣落地，绢制的画卷在刹那间铺开，深深浅浅的墨迹愈年犹新：
　　千片的羽毛犹如千片的雪，四面而来，纷扬而落，如此仙景之中，唯有一个身姿翩然浮现，鹤一般舞动轻灵，而眉眼间却是一分清远一分淡淡愁思。
　　让人忍不住伸出手去轻抚却又顿住。

　　“奏乐，舞起——”
　　随琴音，堂中默立的十余名白衣胜雪的女子翩然而动，素袂如飞羽，空灵宛如鹤舞。揉过数片连音，轻抹几声，琴音蓦地一挑，声声叠飞，素衣的女子转而展臂旋舞，唯有一双鹤仍自孤高地轻舞。
　　仿佛千片羽飞又如千片雪落，四面而来又纷纷扬扬，相伴而舞的鹤影翩然浮现，轻盈而高远。
　　琴音一转，犹如抛高的银线落入谷中，细细沉吟，悠扬婉转。一只鹤旋舞着碎步向前，雪白的足轻点赤色的软毯。
　　主座上的人眯着眼看向堂中，看那只孤高的鹤一步步舞向自己，他唇边挑起一抹饶有兴致的笑。
　　一旋环，二回眸，三拂衣，一副如花美靥，明眸如秋水，顾盼间眸光流转，让人有如沐风。
　　琴声渐缓，只回环往复地轮拨着，如山涧清泉，淙淙过耳，又如池中涟漪，静谧中荡人心神。
　　走上前的人儿盈盈一笑，忽然如风过莽原，飞霰流光纷然漫过众人眼，再一看，那娇俏的人儿已飘然旋落于座前。此时琴师方按住最后一音，余声犹在，袅袅不绝，让人心生遐思。
　　“老爷，不知琳儿舞的可好？”
　　“琳夫人一舞‘羽衣’冠绝京华，当真是天人之姿，沈陌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啊！”右首，一身华服的中年男子站起来，向着主座上的人一拜。
　　“沈老爷过奖了。”美艳的舞姬抬手掩笑，一双盈盈闪动的眼眸，却是落在了主座上一身金纹玄衣的人身上。
　　“哈哈哈哈，夫人这一舞确实当得上‘天人之姿’这四字。今日重见仍觉得惊艳非常啊！”玄衣人朗声笑道。
　　“多亏了栖姐姐的配合。”琳儿回首望了望身后。方才与她于素袂间齐舞的女子静默地立着，眉目清远，比起巧笑盼兮的琳儿，更像是一只洞天别境里的孤鹤，悠然而骄傲。
　　玄衣人却只是扫了她一眼，似有一丝不耐，“快快入座吧，辛苦了。”
　　谢语栖看着他，不曾漏过那一瞬的不耐，心中一痛，只得暗自叹了口气。
　　桌上不乏玉食珍馐，但在一霎间都失了味道。她端起案头的浅盏，酒色微碧如玉，轻啜一口，顷刻便有梅子的清香于胸腹间渐起，然而又有一丝灼意，顺着血脉燎烧起来，心绪似乎愈加的乱了。于是转身对一旁的侍女轻语，以身体不适为由出了堂去。

　　回廊漫漫，四曲九回，横楣上绘满山水锦绣，笔笔具细，辽远之意漫起，而谢语栖却无意欣赏。
　　每每被那双黑眸扫过，她都有种伫于渊涯之上的感觉，明明脚下是无底的黑暗，冰冷彻骨，却偏生忍不住一跃而下的冲动。仿佛她原本就是自那一潭化不尽的暗意而生，沐寒而长一般。
　　只是……一如崖谷的风过一般，轻飘飘掠过然后无踪无迹，从来不曾有过多的眷顾。
　　她怎会不在意？宫人们私下悄传她性情凉薄，然而她也是万顷金殿中的一人，又怎会不在意？
　　二月早春，风犹轻寒，梅酒的热意被风一拂便散了去，胸间的那簇火苗缩得小小的，却灼烧着最敏感的神经，让人喘不过气来。
　　长廊早已走尽，沿着青石的小径曲曲折折，穿过几扇月门，竹簧清风芭蕉听雨的偏景不再，眼前蓦然开阔。春草漫漫如青纱，隐隐约约看不真切。草色之中一座孤亭孑然而立，亭畔几株老桃，已是满树繁花胜景，亭后植着一排杨柳，露出沈园的灰瓴白墙。谢语栖没料到已走到如此偏僻的地方，只依稀记得方才经过的门上题着“蔚然”二字。
　　低低地似乎有乐声传来，比起箫笛更清，比起琴筝更细，缥缈若丝，仿佛细碎的流光漏过指间，挽不得更留不住，只能放之于天地，任其游转如鹤悠然自得。
　　谢语栖有些诧异，沈家公子夫人都尽数于妙酌堂中，如今在此地的，又会是谁？莫非和她一样，是从堂中遁逃了出来？
　　偱音望去，却见远处的桃树上有一个人影，素白的春衫之上罩了件墨色外衣，微风拂面，一树桃夭风流尽敛于衣襟。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靠坐在一弯桃枝上，出神地望着墙外更远的地方，轻吹手中的叶子。
　　似乎注意到来人，乐音骤停。桃树上的人回过头来，清亮的眼眸轻轻掠过，见谢语栖脸上的一丝惊慌，不禁清浅地一笑。
　　“夕妃娘娘——”
　　“娘娘——”
　　谢语栖蓦地转身，却见一身景蓝色缓袍的年轻人引着自己的侍女而来。
　　“凌香？”
　　“凌香姑娘寻娘娘着急的很，怕是妙酌堂那边有事请娘娘回去。”年轻人朝她揖了一揖。
　　“娘娘……”见谢语栖微微的走神，凌香不由拉了拉她的衣袖。
　　“嗯多谢沈公子。”谢语栖敛神，却仍不禁惊疑方才匆匆的一瞥。
　　那名吹叶的女子已经不在，飞花依旧，旋转着蹁跹落于草间。

　　望着两名女子的身影渐远，湮没在春日午后迷蒙的薄雾中，沈宁才转身，走向亭畔花开繁盛的桃树。
　　“诺儿？”
　　满树花影一动，一个人影从树后浮现，正是方才坐在桃枝上悠悠吹叶的女子。花雨之中，她抬手拈一片飘落的桃瓣，在指间衔玩。
　　“没料夕妃竟走到如此偏僻的地方，是我疏忽。”
　　“沈府影卫都还没动作呢，你急什么。”郁诺垂眼一笑，粉白的柔瓣自指间滑落。
　　沈宁扬了扬眉毛，“十七！”
　　悄无声息地，一身黑衣轻甲的男子落于三尺开外，向着沈宁垂首跪下。
　　“这里没你的事了。”
　　话音落，风骤起，激起满地零落的桃花，纷纷扬扬，花幕之后，那名男子缄默的身影已然消失。
　　“倒是很听话。”郁诺望着影卫离去的方向，唇边是一丝戏谑的笑。
　　眼前的人，鬓眉如墨染，潭水般沉静的眼中氤氲着一抹苍艳，带着冷而清的潋光。沈宁不由想到居内一幅墨竹，是“狂竹”风吟的手笔。风华如斯，也唯有他傲然指天的笔意可以描摹一二。
　　“诺儿，有没有人说过黑色也很合你？”
　　郁诺浅笑不语，只是自身旁取出一方锦盒，递了过去。盒盖打开，只见朱红绒底上衬着块晶莹通透的羊脂白玉。沿玉脉细细雕琢，绵山秀水跃然于上，山中深藏仙居也分毫毕现，暗纹隐隐有如轻云出岫，出尘之意使人旷然。拎住红系绳，玉佩悠悠一转，却见背面镌刻着一行骨如秋风的行楷，一枚朱砂小印盖于其下。
　　“‘风语深山，月栖老梧。’幽静出尘之意和方才那人倒还真是相合，所谓玉选其主说的便是如此吧，也算不枉黄虚当年一番苦心。”
　　沈宁看着百年前 “石中仙”黄虚的遗笔，听得这话，却摇摇头，“不，只怕是可惜了。”

作者有话说

　　尝试字数的突破...
故事开始的时间在清恨之后垂虹桥主体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