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片羽》叶微生

3、第 3 章

　　女子闲散地坐在起伏和缓的矮墙上，大把的春藤夹着小串的紫花荡在脚边。依然是一件墨色的外衣罩着素白的春衫，眉眼清淡如远山，谢语栖看着她，似乎可以闻到一缕淡淡的桃花香。正是当日在沈园远远望见的那人。
　　原来沈家之富已到了这般的地步！前日才临洛郊沈园，如今又宣沈家人入宫来，皇帝纳贤之意昭然。
　　“琴音清婉，却隐隐有一份畅然意气。”女子看着犹自镇静的谢语栖，浅浅一笑，自墙头跃下，轻盈如落花，“弹得真好。”
　　“竟是你……”
　　“不想夕妃娘娘还记得。”如羽的眉轻扬，唇边笑意更浓，女子躬身朝她一拜。
　　“不必多礼。”谢语栖推开雕花窗棂，“这里已是西苑了，如若去太清阁，方才该在砚湖折向东南才是。”
　　“太清阁？”女子翠羽轻蹙，眼眸清亮得如水中泠泠的月影，“本是寻着云藏楼来的，不想误闯了西苑，还望娘娘见谅。”
　　“东苑的太学院么？”谢语栖不禁莞尔，“那么便该在万寿台就转向东北走了。”
　　“啊是这样吗？”女子展颜，又是一拜， “多谢娘娘。”
　　午后雾霭一般的浅笑，柔和的弧度带着让人慵散的暖意，清淡得仿佛下一瞬便会消融在空气中。衣袂翩飞如飘忽的蝶翼又如垂拂的流云，有种似乎无法触碰到的感觉。
　　“可否稍等？”

　　天朗气清，春晖漫漫。松柏虬然，掩映在新绿的槐树林中，和风渐起，浅碧色碎蕊纷然旋落，清甜的气息弥散开来，甚是宜人。
　　“皇上待沈家可谓圣眷盛隆。”
　　“不过一时的盛隆，正如月盈而渐亏潮起则转落。沈家非登堂入朝，只是一方商贾，恐怕只助得了圣上一时。”
　　“若是沈家有意，未必不能登堂入朝，好生经营，平步青云并非不可。”
　　“人道士农工商之序，商为末位。就算一朝入天子堂，在旁人看来，也是入不了眼的。宦场如海暗波纷涌，小心经营，几代间或有青云之路。但圣上又会寻到一个不执玉笏的沈家。”于“旁人”和“沈家”的字眼上故意咬了重音，一席话锐利得如同袖间刀影。“做一方富贾又有什么不好？融贯东西沟通南北，惠泽的岂止是一方之民？战的是无硝烟的沙场，攻城略地开疆扩土俱是胜于无形之间！”女子顿了顿，语意轻淡却不失锐意，“只是有人想不过来。”
　　“此番想法也不过一说。”她略微沉吟，又道，“人各有志，与我有何干？”
　　冷眼观世。谢语栖心赞，她果真通透！
　　不知沈家是谁有福能寻到这样的人，又不知是谁能容的下这样的女子？沈陌？精明如他怎会受得了这样的锋芒？沈宁？或许……
　　一番思量，谢语栖心中渐渐清明。
　　“夫人高见。”
　　却见女子摇摇头，“我不是什么夫人。”唇边的微笑中分明有一抹嘲讽。
　　果然……谢语栖暗叹。虽说商贾之家不拘于名礼，但趋附如沈陌，又怎会不在意？然而今晚御宴她也被携来，不知在那人心中又存在着怎样的执着与包容？这一转念，一分欣慰几分酸涩纷涌而起，绽开的笑容也多了缕苦意。
　　“那么不知如何称呼？”见女子眉间的踟蹰，她只是微笑，“还请告知语栖。”
　　“落邪。”女子沉吟片刻，答道。
　　“可是‘落花有意随流水’的落，‘歌兮上邪’的邪？”谢语栖笑赞道，“好名字！”
　　“如何比得上娘娘的名字？‘风语深山，月栖老梧’，落邪今日见得，方知人如其名。”
　　谢语栖有些诧异，面前人微微笑着，那双映月平湖般的眸中漾起笑意，如春风化水，全然没了之前远如天涯的清冷。

　　路一转，绵延的朱红宫墙亘立于眼前，一排虬如龙爪的梅树偎在墙下。门旁铜盔轻甲的侍卫见着来人，立即俯首单膝跪下，“夕妃娘娘！”
　　谢语栖颔首，声音淡淡，“请起。”说罢便径直跨进门去。
　　一入院内，叶雨清风迎面而来。摇曳的竹影间露出重楼飞檐，不似太清阁的金碧辉煌，古朴沉稳，又是另一番庄严气象。
　　“这便是太学院了。”谢语栖回首，只见落邪看着自己，若有所思。“怎么？”
　　“娘娘似乎常来。”
　　“林妃的画陆贵人的棋，我学不来。”一笑间，寞然之色漫起，“闲来无事，便只有浅翻前人文，聊度故人曲了。”
　　落邪于一旁微微一笑，却不语。
　　路过数重深院，竟未见半个太学文士的影子。“这院内自有连通。”谢语栖解释道。落邪看着她，眼中依旧是那抹难解的思忖。
　　路再一转，娓娓的讲习声渐去，只闻流水淙淙，声如环佩。谢语栖停下来，“这就到了。”
　　面前一座八角高阁，重檐垂敛，穆然而立。逾历数朝，云藏楼依旧静静存于这深宫偏隅，倒映于碧水中不起波澜，仿佛一卷永恒的画。
　　“落邪……姑娘，语栖便送到这里了。”
　　“真是多谢娘娘了。”
　　走过几步，片风卷叶起，谢语栖不禁回首，却见那黑衣白衫的女子静默地望着那幢八角宝楼，如同一只欲飞无迹的鸟。

作者有话说

　　磨了很久才出来这么些......这一段不顺手，且放着，找时间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