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会再来》成旋

4、南半球的夏天，她叫许棠 排第九的孩

　　飞机落地是清早六点，舷窗外先是一片云海，云散开的时候，底下露出一整片蓝——海蓝得发亮，像是一块巨大的蓝宝石。江跃跟着队伍走出机场，一抬头，那片天也是湛蓝的，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阳光落下来，带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通透感。只是在极为遥远的天际点缀了几只小小的云朵，江跃盯着看了很久他愣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十二月，原来在这里是盛夏。心里那点因为第一次远行而生出的忐忑，被这片蓝色冲淡了一些。

　　"愣着干什么，上车了。"教练在前面喊他。

　　大巴上，带队教练照例点了名，末了加一句："江跃、舒明畅未成年，外出一律不许单独行动，跟紧队伍，听见没有？"

　　"知道啦教练！"后排立刻响起一个又快又亮的声音，是舒明畅，队里年纪最小的，一路上扒着车窗，看什么都新鲜，像只第一次出笼子的猴子。旁边有人伸手把他脑袋按回去，笑骂了一句什么，是顾南辞——江跃这半年一直跟他同住一屋，两人已经处出了兄弟一样的默契，遇上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准是他。再往前一排，靠窗坐着个闷声不响的身影，从上车到现在没说几句话，只在飞机上睡了一路，那是队里资历最老的赵宇，江跃这一批人里游得最快的一个，往那儿一坐都带着股不用开口就压人的气场。

　　江跃靠着窗，看着外面掠过大片修剪整齐的绿色草坪，一栋栋刷着奶油色外墙的平房，院子里晾着的衣服被风鼓成一个个白色的帆，心里说不上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这个地方和他熟悉的一切都不太一样，连空气里透进来的光都软软的，一切的景致沐浴其中变得温婉别致。

　　训练基地在城郊，靠海，是那种半山半海的地形，一条步道走过去，十分钟就能看见沙滩。早晨常有雾，雾散得慢，太阳出来的时候整片水面像是铺了一层碎金子。露天泳池的水面被也似背太阳砸出一层碎金子，风里带着咸味，远处海浪一层层涌上岸，象雪一样白。江跃从没在这么好看的地方练过，第一次下水那天，他望着泳道尽头那片跟海连在一起的水色，恍惚了两秒，才想起自己是来训练的，不是来看海的。

　　训练是真的狠。时差没倒过来，身体总慢半拍，脑子先动，手臂后动，一趟下来累得直不起腰。赵宇在旁边泳道压着他的节奏，每次都要超他半个身位，从不多说话，只在上岸的时候淡淡扫他一眼，那眼神比谁骂他一句都让人不服气，江跃咬着牙想，总有一天要追上去。倒是顾南辞总在他快撑不住的时候游过来拍他一下："别死撑，咱们还有的是时间。"

　　这半年江跃窜了个子，肩背也练得越来越宽，露天泳池的阳光把他晒得有点黑，衬得眼睛更亮，笑起来还是带点没脱干净的孩子气——可只要一站上发令台，那股劲儿又完全是另一个人。他自己没太在意这些变化，只是偶尔在更衣室的镜子前愣一下，觉得这具身体好像已经不完全是自己熟悉的那个了。

　　第一周结束，教练决定带着他们一起坐大巴去附近一个风景区放松一下。江跃靠窗坐着，额头抵着玻璃，昏昏欲睡，脑子里回放着今天训练的节奏，混合泳最后一个蛙泳分段又慢了半秒，他正皱着眉琢磨该怎么调整，大巴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正对着对面人行道的候车亭。

　　他随意往外一瞥，忽然就顿住了。

　　候车亭底下站着一个女孩，穿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在风里轻轻晃，手里拿着个速写本，一边等车一边低头在上面涂涂画画。她的头发扎得松松的，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颊边，她抬手撩了一下，手指尖尖长长的轻盈而优雅。她抬起头时，脸型是圆的，带点不明显的方，一双眼睛圆圆的忽闪着，嫩红的嘴唇饱满的象花瓣。眉眼间藏着一股很鲜活的精神气，仿佛下一秒就要笑起来。

　　江跃说不出自己在看什么，只是那一瞬间，脑子里训练的节奏、蛙泳的分段、明天的计划，全都空了出去，只剩下那条晃动的浅黄色裙摆。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盯着看，直到顾南辞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瞧。

　　"看什么呢？"顾南辞挑挑眉，"哟，挺好看啊。"

　　江跃这才回过神，含糊应了一声，转开视线。大巴重新开动,那抹浅黄色很快被甩到后面，他却没能像甩开车窗外的风景一样把她甩出脑子。那之后好几天，一到晚上躺下，眼前总会没来由地浮出那个撩头发的动作，他翻来覆去想不明白，一个陌生人而已，怎么会让自己惦记成这样，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很久以前就埋下了，如今被那一眼轻轻碰了一下，就冒了出来，可到底是什么，他一点也想不起来。

　　那天训练结束得早，成绩不错，教练心情好，说带大家去海边走走松松筋骨。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红色，浪一层层拍上岸，退回去的时候在沙子上拖出一道道细密的白痕。舒明畅追着浪花跑来跑去，惊起一群海鸥；赵宇也难得慢下脚步，望着海一言不发，江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总是绷着的人此刻好像也松弛了一点。

　　正走着，一条白色的小狗忽然从远处窜过来，绕过顾南辞和赵宇，径直冲着江跃摇尾巴，前爪搭上他的裤腿，舌头伸出来要舔他的脚。江跃愣了一下，下意识蹲下身想把它推开，一抬头——

　　是她。

　　只是这次换了件白色T恤，头发还松松地扎在脑后，跑起来的时候一晃一晃的，跟画本前那个安静的侧影完全是两个人。江跃的心跳忽然就漏了一拍，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又涌了上来，比第一次隔着车窗看她时还要清晰。

　　"糯米团，Mochi, 别乱跑！"她跑到近前，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两颊微微鼓起来，"抱歉啊，它就喜欢往陌生人身上扑。"

　　"没事。"江跃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你们是那边训练队的吧？"她问，目光扫过一圈泳队的队服。

　　"嗯，"顾南辞抢着答，还朝江跃使了个眼色，"我们这位可厉害了。"

　　许棠这才认真往江跃身上看了一眼。他蹲在狗跟前，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随意地揉着糯米团的脑袋，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皮肤晒得有点黑，衬得眼睛格外亮，睫毛垂下来的时候看着还有点少年气，可一抬眼对上她的视线，那双眼睛又清楚利落得不像十六岁——像是训练场上盯着终点的那种专注，落到人身上也带着点让人心跳莫名一紧的力道。她心里"咦"了一声，随即又觉得自己这反应有点没来由，赶紧把注意力挪回狗身上，耳根却悄悄热了一下。

　　舒明畅也凑过来蹲下逗狗，一时间几个人倒是围着那条狗说得挺热闹。她说这条狗叫糯米团，英文是Mochi，是她小时候家里刚移民过来后爸爸妈妈在动物救助中心收养来陪她的。江跃站在旁边听着，没怎么说话，心里却一直在绕一个念头——她说"小时候"的时候，语气很轻，好像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不知为什么，他听着，心里竟然浮出一点熟悉的酸软，说不出理由。

　　正想着要不要问点什么，她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眼屏幕，脸色有点急。

　　"糟了，我妈妈叫我回去吃饭。"她拉起狗绳，冲几人摆摆手，"下次见啦。"说完转身小跑着往步道那头去了，白色的背影很快融进夕阳里。

　　顾南辞在旁边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江跃的肩："下次见——听见没，人家都说下次见了。"

　　江跃没理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出神。狗舔过扫过他手心时那点痒痒的触感还留着，胸口却空落落的，像是刚才那句"你们是那边训练队的吧"后面本该有更多话可以接，却又一次被截断在半空，一整晚他都在想，如果手机没响，接下来他们会不会多说几句，会不会问到名字。不知道会不会再遇到她。

　　澳方的教练借给韩教练附近一个仓储式超市的会员卡，他隔两周就要带队来采购一次，肉类、蛋白粉、水果，团购划算。几个人跟着教练推着两辆购物车，在象一个巨大仓库的卖场里穿梭，舒明畅对着堆成小山的零食区挪不动脚，嚷嚷着要买一整箱巧克力棒被教练一把拦下。

　　生鲜水果试吃区排着几张小桌子，围裙齐整的工作人员在给顾客切苹果分小块。

　　江跃推着车经过的时候，脚步忽然一顿，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切苹果的人正是她，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带着一顶太蓝色的棒球帽，上面是一个澳洲本地的苹果的品牌，上上还罩着一个黑色的围裙，也是那个苹果的牌子，她正用英文跟旁边一个澳洲女孩同事聊天,语速很快,还不时夹着玩笑逗同事笑，见有顾客走近，熟练地递上一小块苹果，笑容职业又自然。

　　他站在那儿愣了两秒，脑子里一片空白，他默默的再心里数了2遍 1，2，3，终于鼓起勇气，一步跨到了许棠的台前。

　　试吃台前一时没什么别的顾客。她还是低头切苹果，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很利落。

　　江跃站着没走，手在购物车把手上握了又松。

　　这时许棠抬起头来，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又是你。"

　　"你已经工作了？"

　　"没有，还在上学。"她把一小块苹果插上牙签，递过来，"这是周末的casual job。"

　　他接了，没吃，又问："那怎么想到来这儿？"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追着问，顿了顿才说："想去一趟意大利。"

　　"去意大利？"

　　"佛罗伦萨。"她低头又切了一刀，声音不大，"想看看那些文艺复兴时期的壁画，顺便上个素描课。旅费想自己出一部分。"

　　她说"佛罗伦萨"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手里的刀慢了半拍，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好像不太习惯跟陌生人说这些。

　　"我来采购。"江跃说，声音有点发紧，难得地没能立刻找到下一句话。

　　顾南辞和舒明畅返回来找江跃，看到这个情景又很有眼色地推着车先去了别处，赵宇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只剩教练在不远处跟别的员工核对价格。

　　江跃看着她低头切苹果的侧脸，心里那股熟悉感翻涌得更厉害了，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该说什么，只能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响。

　　"你多大？"他终于问出一句。

　　"十六？"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发觉自己的脸也红了。

　　“你叫什么“

　　"许棠。"她说，"许可的许，海棠的棠。我英文名字叫Tilly"

　　我叫江跃，"江水的江，跳跃的跃。Steven"

　　许棠听到这么名字也微微愣了一下，脑子里支离破碎的记忆在此刻自动黏合出了一个在水光里中的了游泳池边跳跃的小男孩….

　　两人念着彼此的名字，一时都没再说话。试吃台上摆着的苹果块被天窗漏进来的阳光斜斜照着，映出一层浅浅的光。江跃盯着那层光出神，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此刻近得像是伸手就能碰到答案，却依然抓不住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他只知道，这个名字念出口的一瞬间，心口某个地方轻轻响了一下。

　　他正想开口问她要个联系方式，旁边的同事忽然探头说了句什么，许棠回头应了一声，转身去取新一批苹果，动作麻利得没给他留出开口的空当。教练那头也喊了一声："江跃，过来搭把手。"

　　他回头应了一声，再转过来时，许棠已经在招呼下一位顾客了，隔着试吃台冲他微微笑了笑，算是道别。

　　江跃推着车跟上队伍,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苹果,那句到嘴边的话，终究还是没能问出口。他一路推着车走，心里翻来覆去地懊悔，想着下次一定要问到，哪怕只是一个能联系上的方式也好。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下次"，要等很久很久以后才真正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