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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澳洲在泳池的尽头 她去了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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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棠走后第二年,江跃进了省队——报到那天他才知道,赵宇比他早一年多就进来了,如今已经是同龄组里数一数二的苗子,教练私下提起这个名字,语气里总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看重,说是这些年难得一见的好苗子,往后是奔着国家队去的。两人在训练馆门口撞见的时候,都愣了一下——谁也没想到,少年宫那场没道完歉的十五米比赛之后,兜兜转转,又在这儿碰上了。
省队不是进来了就算稳了。每年队里都要淘汰一批人,成绩跟不上、状态不对,随时可能被退回原来的地方队,没人会因为你是"选进来的"就高看你一眼。
省队在城郊,比少年宫远得多,要住校,一周只有周六下午能回家一趟。宿舍是上下铺,四个人一间,有独立卫生间,冬天暖气也通得足。但这些都不影响江跃的兴奋劲,他觉得什么都新鲜,不用爸妈管,自己睡上铺,挺好玩,就像孙猴子刚当上弼马温一样,见着什么都新鲜,逮着什么都想上手摸一摸、试一试。过剩的精力不知道往哪儿放。
新鲜劲过去也就一个月。
训练比少年宫苦得多。以前一周三次课,现在是天天练,早上五点半哨子一响就得起,先跑早操,再进水里,一练就是两个多小时,练完吃饭上文化课,下午接着练。练到手臂抬不起来是常事,教练也不像林教练那样温和,训起人来嗓门很大。
江跃那时候八岁,正是坐不住的年纪。训练的时候能偷懒就偷懒,划水划到一半觉得没人看,胳膊就软下去,蹬腿也蹬得敷衍。练完了倒是有使不完的劲,队里的孩子背地里都叫他"江皮猴"——上房揭瓦那种皮法,谁的东西放不好,谁的水杯忘了盖,多半都有他一份。
带这批孩子的是韩教练,四十出头,个子不高,声音倒是洪亮,一开口整个泳池都能听见。他带过很多批小孩,眼睛毒,谁在认真练、谁在混日子,扫一眼就知道。
"江跃!"韩教练站在池边,手里的秒表按了又按,"你这一趟比刚才慢了两秒,划水都划哪去了?"
江跃扒着池沿喘气,没吭声。
"脑子不在水里。"韩教练把秒表往手心里一攥,跟旁边带队的老师说,声音也没压低,"这孩子身体条件是有的,可惜心思不在这儿,皮得没边。"
那一年年底的队内测试,江跃排在同批十二个孩子里的第九。前三名会被单独留下来加练,第九名意味着什么都不是,训练照旧,没人特别关注。
倒是有一回,韩教练难得把几个孩子聚在一起,说起以后的出路,随口提了一句:"练得好的,将来能进国家队,国家队现在每年都往澳洲送人外训,见见世面。"这话别的孩子没往心里去,江跃却听进去了,那阵子还真憧憬过几天,暗自跟自己说要好好练,可这股心气没撑过一个星期,看见队里孩子熄灯后打牌,他照样第一个凑过去。
那段时间,家里寄来的信也越来越少了。
江跃有次收拾抽屉,翻出那张没寄出去的信,还有许棠寄来的最后一封,就那么夹在语文课本里,跟着课本一起从少年宫的书包搬进了少体校的行李箱,很少再拿出来看。
真正让他栽了大跟头的,是第二年开春的一件事。
那天是周六,食堂晚饭照例给每人发一瓶橙汁。江跃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个法子,说是往橙汁里偷偷加盐,喝起来味道会怪得很,人根本尝不出来是被人动过手脚。他觉得好玩,趁打饭排队人多眼杂,跟两个平时玩得好的队友一起,把七八个孩子的橙汁全都偷偷撬开瓶盖,倒了盐进去,又不动声色地摆回原处。
那顿饭,食堂里闹得不轻。先是有个小女孩喝了一口当场哭出来,接着好几个孩子都皱着眉说自己那瓶不对劲,闹哄哄地嚷成一片,还有个孩子呛得直咳嗽,脸都红了。带队老师赶过来一查,很快就查到了江跃头上——他跟队友咬耳朵的样子被人看在眼里,一审就审出来了。
领队把江跃叫到办公室,脸沉得像锅底:"这都第几次了?上回是训练器材,这回是吃的东西,你是真皮到没边了。"
江跃低着头,没说话。
"这孩子我看是留不得了。"领队转头跟旁边的教练说,语气已经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三天后队里开会,我会提出来,这种性子,练不出来,还带坏一片。"
这话很快就传遍了训练队。江跃走到泳池边的时候,正撞见赵宇在跟人说笑,看见他过来,故意提高了声音:"哟,这不是那谁吗,听说要被退回去了?"他上下打量了江跃一眼,嘴角撇了一下,"我早说了,你这种人就是没前途,成天不学好,皮成这样,能有什么出息。"
周围有几个孩子笑出了声。江跃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手心里全是汗,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因为赵宇说的,好像还真没说错。
那天晚上,江跃一个人躲在训练馆后面的楼梯间,无意翻出书包最底下那张已经卷了边的"兔兔加油",就着楼道里昏黄的灯泡看,看了很久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只是心里堵得难受,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害怕。
林教练是那天下午从少年宫赶过来看孩子们的,听说了这件事,没有直接找江跃,先去找了领队,两人在办公室里说了很长时间,隔着门都能听见领队的声音提高了几次。
后来林教练找到江跃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没有一上来就训人,只是在江跃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问:"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
江跃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以为这就是闹着玩?"林教练的声音沉下来,"你晓不晓得,队里本来就没打算留你太久,你这一闹,是把最后一点机会也搭进去了。"
江跃猛地抬起头,这才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退回去"这三个字不是吓唬人的空话,是真的要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我这次去求了队里,说再给你一次机会,我拿我这些年带出来的名声给你担保。"林教练顿了顿,声音有点发哑,"你知不知道我图什么?我图什么啊。"
江跃看着林教练,看着这个从他五岁起就一直耐着性子教他憋气、划水的人,此刻眼圈也红了,忽然就绷不住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抱着林教练的胳膊,哭得说不出话。林教练也红了眼眶,拍着他的背,什么话都没再说。
那是江跃记事以来,哭得最凶的一次。
三天后的队内会议,江跃被留了下来,只是多担了一条处分记录,还有半年不能参加对外比赛的处罚。
从那天起,江跃像是换了一个人。
早操他不再慢吞吞地跑,划水的时候胳膊也不再偷懒。晚上熄灯前,他会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咬着牙想,白天教练说的哪个动作还没做到位,第二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加练。队里的孩子都说,江跃是"改邪归正"了,只有江跃自己知道,那天晚上林教练红着眼眶说的那句"我图什么啊",是怎么扎进他心里的。
那年冬天,赵宇手腕受了伤,医生说至少要休养一个月,赶不上省里一个小型邀请赛。教练组临时开会商量补谁上去,韩教练翻着训练记录本,翻到了江跃最近的分段成绩单——前五十米不算快,后五十米反而比别人稳,这种体力分配在这个年纪的孩子里不算常见。
"这孩子这阵子,是不是变了?"韩教练问旁边人。
"是不一样了,肯练。"
韩教练把江跃叫到办公室,只问了一句:"这次比赛,你想不想去顶赵宇的位置?"
江跃几乎没犹豫:"想。"
"年龄组不对不要紧,我去跟领队打招呼,破格报一次。"韩教练合上本子,"练得好不好,我看你接下来这一个月。"
那一个月,江跃跟自己较着劲练,比赛那天游了个人最好成绩,名次不算好看,中不溜,但那张成绩单被韩教练单独收了起来,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
赵宇伤好归队后,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这件事,在更衣室里堵着他说了一句:"借我的名额游的,也好意思跟人说个人最好成绩?"
江跃没接话,低头系好鞋带,从他旁边走了出去。这口气他没咽下去,只是没打算跟一个大两岁、比他高一个头的人在更衣室里理论。
那年夏天的队内测试,江跃从第九名,升到了第三。
韩教练在总结会上提了他一句,还是那句评价的调子,没什么温度:"这孩子现在知道练了。以前光有底子不肯下功夫,这半年算是开窍了。"
江跃站在队伍里,听见这句话,心里那点闷了快一年的劲,好像松开了一点缝。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韩教练又叫住他,像是随口一提:"好好练,以后说不定能去国家队,去澳洲外训。"
江跃愣了一下,才想起这话韩教练早先其实提过一回,那时候他也曾憧憬过,只是没坚持几天就把这茬忘到了脑后。这一次,这句话倒是真真切切地钉在了心里——澳洲,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隐约想起许棠一家好像就是去了那边,具体在哪个城市他早就记不清了,那两个字就那么不轻不重地落在了心里。
有些运气,来得不声不响,你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正站在一个路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