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我》花灯亭里人

3、幻觉 800

　　800米，好遥远啊。
　　脚越来越重了，抬不起来了。鞋底好烫，塑胶跑道好烫。匀速跑，匀速跑。
　　没关系的，我可以坚持下来的。校服好黏啊，黏在身上了。好讨厌纯棉的衣服，好热。
　　夏季的蝉鸣总是这么燥热吗？
　　喉咙好烫，100米、50米，最后一点，过了。可以喘口气了。为什么这双鞋这么重呢？为什么这条裤子不够软呢？全身都像没有力气了，简直就是乳酸爆炸啊。
　　好难受啊。
　　一只微凉的手拭去了我额头上的汗珠。
　　所以我温柔的转头笑笑，说谢谢。回应我的只有风声。
　　朋友们在另外一边拉伸。下一组是波比跳。没有人在我旁边。中体考，讨厌的中体考。
　　嗡嗡的声音。
　　朋友们说笑的声音。
　　男生们打篮球的声音。
　　微凉的触感。
　　没有人在我的身边。
　　“走啦，准备波比跳。”
　　好的，准备波比跳。
　　可是为什么那只微凉的手触感那么明显呢？为什么我还是忘不掉呢？这样的机会我还有多少次？
　　高大的梧桐树挂着我的衣服。趴下弹起。又一次趴下弹起。汗水滴在面前的尘土里。我的脸在充血，我的表情扭曲，我的刘海被汗水湿湿的粘成几绺。又是微凉的手划过我的脖子，我趴在了地上。但很快我又重新爬起来了，回以身旁的同学一笑。
　　没什么的。
　　只是我的头发而已吧。
　　可那手指的触感，真的好真实啊。
　　真实的就像你真的就在我身边一样。
　　小腹传来一阵绞痛感。我太熟悉了，这种感觉。
　　那股红色的泉又要开始流动了。
　　没关系，我很有经验的。
　　深呼吸。放轻松。马上就打下课铃了。然后就去喝热水。
　　好热啊。
　　眼睛有点花。
　　是眼镜起雾了吗？
　　一片大大的法国梧桐叶子掉在我的头上。像一顶帽子一样。我知道自己该请假了。因为这片叶子把我给压倒了。唉，为什么呢。
　　我看到自己站起来了。笔直的往老师的方向走过去，用很平静的语气诉说着例假的来临。跟同学平静的借了卫生巾，我转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过去。之前喜欢我的男生看到了，向我跑过来。说了一句：“你还是要注意身体啊。”
　　我说什么呢。
　　“你最好滚远一点。”
　　然后我没有浪费口水，直接走了。
　　耳朵还是在嗡嗡的响。换了卫生巾以后我就找了个位置坐下。朋友给我递过来一杯热红糖水，我很感激的回一个微笑。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但我只是冷淡的说了一句嗯。
　　然后？
　　然后就是课间回教室，准备下一节数学课。一个接满热水的亚克力瓶子放在我的小腹上。我几乎能感觉到肚子里子宫的蠕动。它就像一个活物一样，在我的肚子里爬行。
　　我很冷静的上完了数学课。很冷静的度过了那个星期。什么都没有，只是有点平淡。不像平时温柔而体贴的我。
　　你是谁？
　　你是谁呢？
　　yanque
　　我在草稿纸上写下这个名字。从今天起。不管你是谁了。
　　对待谁都这么善良的话。你知道结果的。你以前不就是这样吗？有人对你说过这样一句话的，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他们以前叫你什么？小马达，让你负责帮忙送书包。上楼梯都要他们扯着你。不恶心吗？
　　恶心啊。
　　好恶心啊。
　　但我有什么办法呢？
　　你不会拒绝他们吗？
　　可是……
　　你是人，他们把你当马用。
　　他们管你叫小马达。
　　他们没把你当人看。
　　别这么说……
　　你走神了。
　　数学老师把我叫起来做题。当然，这是很平常的一件事，我做错了。老师意料之内的让我坐下。温柔的讲解我错误的点，我把它抄下来，誊在我的草稿纸上，一会儿誊到作业本上。但那不代表下一次在卷子上我依然会做。我变得越来越迟钝了，我知道的。我开始越来越没有办法了。我的偏头痛越来越严重了。自从做手术以后，偏头痛就一直陪着我，一直到现在，每一天都会痛一会儿。我已经习惯了。
　　我好像越来越慢了，我的齿轮，好像生锈了。
　　夏天，好热。
　　今天可以回家了。
　　我一个人走着，走着，提着装衣服的袋子。站在灰尘扑扑的路边上等车。等我挤上公交车抢到一个座位时，我才想起来那一次耳旁的喘息。让我熟悉，却又让我陌生。
　　这本不该出现。
　　好想吐啊，胃好像被扭了一圈一样。像一只手抓住，然后我的胃壁贴在一起，碾压着它的黏膜。
　　浓重的皮革味，汽油味，车厢里特有的闷热夹杂在一起。我感觉自己要关机了。
　　窗子斜吹的风刮乱了我的刘海。但是现在我没有办法去管他，风把他们吹得打绺，可是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好累啊，我只想赶快回家。
　　只要一回到家，迎接我的就是清爽，就是一杯温热的水，就是我明亮的家。有大大的玻璃窗，有新买的电视，米色和卡其色的大理石地板擦得锃光。有红木的装修和现代风的挂画装饰。这是我的家，很舒适的家。
　　回来就意味着我终于可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