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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忆 我的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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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头有点晕。
我听得见机器的滴滴声,来了一个护士姐姐说我表现的特别好。送了我一盒水彩笔。我想坐起来,又被他们按下去了。说我现在不能坐起来。我的头有点痒痒的。那个网罩总是磨着我的头皮。我想把它扯下来,但是不行,上面还有一块纱布粘着我的头皮。好吧,我就这么躺着。
他们给我拍了一张照,我被吓了一跳,半张脸都是绷带包起来的样子。左边的眼睛睁不开。戴着呼吸面罩。我经常扯那个面罩,因为它蹭得我脸痒痒。每扯一次,妈妈就按一次。
我终于可以坐起来啦。
我头上和脸上的疤还没有掉光。左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睁不开,还是肿肿的。像花红果(海棠果)一样。经常有人来看我,有叔叔,有阿姨,有大哥哥大姐姐。他们都给我买了牛奶,还有营养食品,还有芭比娃娃。最最重要的是这个芭比娃娃的手是可以伸直的,是可以举平的那种。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芭比娃娃,以前的芭比娃娃都是空心的。软软的,手也只能绕着那一圈转。但是这个芭比娃娃可以把手举平了,很可爱。也很特别,我为她骄傲。
今天有一个叔叔送来一张白雪公主的碟子,我很喜欢。里面有白雪公主,有睡美人,有小美人鱼有好多好多童话故事,我可以看。他们说等我回家就可以看了。
临床还有一个哥哥,戴着眼镜。我画了一幅画送给他。那上面的小女孩脸是蓝色的,头发是绿色的。因为我只能拿得动这几支水彩笔。
我好像回了一次家。我记得离开家的时候,我摘了一些黄色的野菊花,插在一个白色的酒瓶里。现在它们居然都长出根来了。好神奇啊。
我记得一种多肉可以嚼碎。然后可以敷在伤口上。是一种药,没有什么味道。但是我忘记了。我忘记它长在哪里了。不过我记得把蒲公英的花梗撕开,再泡进水里,就会变成卷卷的。像卷发一样。
妈妈给我买了一顶有假发的帽子,是黄色的假发,我很喜欢。我可以戴着它出去玩啦。我终于可以出门啦。我的眼睛可以睁开了。头上的网纱也掉了,但是医生说还要拆线。我吓得被妈妈抱在怀里。还有CT机,我记得。躺上去拍一张照片,很快的。就像睡了一觉一样,一点也不恐怖。我拍过很多次这样的照片,都是我的圆圆的、黑白的脑袋。
我记得,我记得我在家门口。好像是有一辆摩托车飞过来,然后我就不记得了。那时候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在门口种辣椒。我穿的衣服被剪开了。涂在脸上的药水香香的。但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好像对护士姐姐说了一句话,要把我画的跟白雪公主一样漂亮哦。
我记得以前被爸爸扛在肩膀上,我骑在爸爸的脖子上,牵着爸爸的手,爸爸还会甩双截棍给我看,还给我做了一把小木剑。我还会吹笛子。我是一个很聪明的小女孩。大人们办酒席的时候,我就去唱歌,有的时候去滚床,他们会给我喜帕。有的时候一片白花花的。有一些五颜六色的花圈,我就在一旁拿着一张帕子跟着大人们哭。我不知道他们在哭什么,但是我知道哭的越大声越好。
我记得毛香菜和长在树干上的木耳,还有梨子和李子都很甜。李子有时候酸酸的,我咬不动。梨子的皮有些厚,爷爷会帮我把皮都削好。
我记得家门口有一棵漂亮的石榴树,每年都会结果子。结的果子很红却很酸。
爷爷还会给我煮汤圆吃,虽然没有馅,但是我很喜欢吃,还有爆米花,放一点点盐和糖就很好吃。我喜欢喝爷爷搅的蜂蜜水。
我是一个让大人们骄傲的乖孩子。
我认得出很多野草。能叫出他们的学名,但是我现在都忘记了。
我能抱着一本字典翻一整天,我喜欢看书,我记得一种可以吃掉大象的蛇三年才吐出骨头。但是叫什么名字我忘记了。
我以前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女孩。
我扎着两个羊角辫,穿一身红色的花衣服很好看。脑袋上夹着两个卷发的小发夹。上面还有红色的花。我记得过年跳花的时候,大家会给我买红色的糖葫芦,我只吃那一层红色糖壳,不碰里面的酸山楂。
我记得……
我不记得了。
我的头有点痛。
我是个好孩子。
我记得有一次大人们说,你的爸爸妈妈不要你了,你要不要跟我回家。我说,爸爸妈妈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我是个聪明的孩子,从那以后大家都很喜欢我,说到我的小名,大家都知道是我。
淡妤……
是的,我叫淡妤。
我的小名就叫这个。
我记得我拿起一本小学的语文书。把枕头读成了优头。让爸爸的学生们哈哈大笑。后来他们突然说了一句话,你怎么认识优这个字,你只有三岁呀?对呀,那个时候我只有三岁呀。可是我读过很多书,认识很多字了。我可以抱着一本字典看很久很久了。我可以唱很多很多歌了,拍过很多很多碟片了。我喜欢我的乡村。我喜欢趴在牛背上的日子。牛有的时候臭臭的。有的时候油油的湿湿的。但是它的背很宽。可以让我趴在上面。
我记得一种蓝色的小蝴蝶叫做醋浆灰蝶。我很喜欢这种小蝴蝶。
我叫潘霞清,小名淡妤。我的苗族名字是绷茨离。就是蝴蝶的意思。
还有酸酸的三叶草。孵不出来的寡鸡蛋。田埂上的鸢尾花,树上的果子,甜甜的板栗。
我有取之不竭的,令人怀念的童年。
再后来我离开了我的老家,去了城市里。以前的朋友们就很少遇到了。
“她奶奶是捡渣渣的。”
一个人站在门口,局促的抓着衣角。女孩子们冲着男生骂,说他们“太过分了”。
老师开始发字卡了。潘霞清拿起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字卡看。眼神有一些迟钝。但是老师还是给她发了一朵漂亮的小红花。这作为她乖乖一天的鼓励。
“奶奶,今天的作业是写他、她、地,池。”
小姑娘把一个可乐瓶踩扁递给奶奶。然后塞进一个大麻丝口袋里,把它带回去。
那是明天的早餐钱。两块钱,一个洋芋粑,一袋豆浆。
来到这个幼儿园已经读了一年了。她的年纪还不够上小学。头上一直戴着一顶橙色毛线帽子。夏天也不摘下来。因为她那短短的头发经常会戳穿毛线帽子。
一直到小学,她都是个寸头女孩。
头发终于剪成蘑菇头的时候,校园霸凌也来了。因为她不爱写作业。不为什么,就因为她写得很慢。而且因为她懒,不想写。是那种真的不想写。
我不想写作业。
但是明天要交。
我惊醒了好几次。
收保护费的随之而来……
长达6年。
今天还要陪奶奶去捡菜市场的菜叶子。那是晚上的晚饭。希望今天在饭店上班的妈妈能带回一些好吃的。明天就是周末了。周末了,我就可以一个人。
一张湿润的纸擦过女孩的腿。
她想起了在ICU里的日子。他不知道什么是导尿管。他只知道刚开始放进去的时候不痛,但是等她想要小便的时候,痛意袭来。
左眼看不见,右眼被蒙住了。在黑暗和痛苦中,她一次一次的挣扎哭嚎。甚至是不懂事的去扯头上的网罩。然后又是凉凉的碘伏涂在头上的疤痕上。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要穿小裤裤。可是那么一大群人围着她,她不能穿小裤裤。逼迫着她小便。
害怕。
小姑娘缩在被窝边。手里捏着那张被水湿润的纸。
奶奶回来了。买了一袋一块钱的红豆酸菜。配点盐和猪油就是一道菜。家里经常这么吃。有的时候她的早餐是一个一块钱的奶油面包。偶尔会有五角钱的零花钱,如果是妈妈送的话,会给她买一份两块钱的糯米饭。
弟弟是后来出现在她生活里的。
等到弟弟去上学,就要一个人去走路去上学了,走的是铁路,一个人,走一个小时。那条铁路,她走了4年。大部分时间是一个人,她走得很快,低着头。有时候火车回的鸣笛声出现,就要绕路。还有很多条可以回家的路。有的路上夏天会有爬出墙的红色蔷薇花,虽然够不着,但能闻得到香味。
淡妤不是一个朋友也没有。只是她身边的女孩换了又换。最后总是她一个人。她和班里的女孩关系都还不错。但也仅限于此。
后来呢?后来爷爷生病了。家也搬了,离淡妤的学校更近了。她开始夜跑,跑得很快。甚至连爸爸也追不上她。爷爷生病了,在学校附近的医院里面治疗,一个人晚上捏出最成熟的口音给躺在床上的爷爷订烫饭。但是都说太晚了,没有了。没办法,只能跑回家,提着一份饭,再跑到医院的5楼去递给爷爷。奶奶要接弟弟。弟弟更聪明。但是身体不好。经常感冒发烧、拉肚子。还记得他们搬家的那个晚上,妈妈的裤子兜里揣着弟弟的奶瓶,背上背着弟弟,手里提着盆和被褥。奶奶佝偻的背背着一大包裹衣服和被子。她背着装的满满的书包,里面是家人的牙刷和洗脸帕。手上提着拖鞋。他们是晚上走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晚上走。但是他们晚上出发了。弟弟没有好好吃奶粉。家里没有那么多钱给他买奶粉,给他喝的是豆奶,害得弟弟的牙齿蛀了牙。从此以后,他就天天教着弟弟刷牙。直到那些乳牙全都掉光。她也经常打弟弟,这世上似乎很多姐姐对弟弟都会这样。上一秒还在打架,下一秒就抱在一起笑了。因为他们是彼此不多的玩伴。
“姐,去上学了,车来了。”
我要住校了。
现在只有家里人叫我淡妤了。同学和老师们叫我颜桥悦,在初中遇到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再后来在爸爸的安排下,我初三转了学。
初三的一个课间。
我以为我转得很快。
可是我转身没有人。
我抓住了耳朵,触感依旧清晰。我捏了捏耳垂。那感觉还是在。
一股股热气喷在我的耳朵上。
在哪里?
喘息声在哪里?
要上课了。
我听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