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雀》法明的鲤鱼

2、迷雾中 正午的

　　正午的江城，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蒸腾起滚滚热浪，晃得视野微微失真。
　　警车平稳驶离红旗小区狭窄的巷道，汇入主干道车流。车窗半降，热风裹挟着街边的热浪灌进车内，吹散车厢里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冷意。
　　谢砚双手控着方向盘，车速稳得近乎刻板。
　　路口红灯亮起。
　　车轮稳稳停住。
　　他侧目垂眸，视线落向副驾驶座位。
　　一叠装订整齐的初步案情材料、现场勘案简报、出警登记表平整叠放，边角对齐，字迹规整。
　　趁着短暂的空档，谢砚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思绪快速梳理。
　　红旗小区独居高龄女性遇害。
　　作案过程是失控的，案后处理是周全的。要么失控的现场只是障眼法，要么……
　　绿灯亮起。
　　谢砚收回思绪，踩下油门，警车顺滑起步，朝着滨江区刑侦大队驶去。
　　回到分局大院。谢砚停好车，拎着材料径直上楼走向法制科。
　　整套初勘笔录、现场照片、死因初判等资料，全部按规范归类装订。
　　面对审核干警，谢砚语速平稳，字字精准落地：“案子的初步判断是死于失血过多，无单一致死创口，符合故意杀人立案要件。”
　　“明白，谢队。”
　　法制审核一路顺畅，通过立案审批，生成正式刑事案件编号。办妥法定立案流程，谢砚直接上楼，走进分管刑侦的副局长高建明的办公室。
　　高建明看着桌上刚推送的紧急警情简报，抬眼看向他，语气简练：“现场情况很糟？”
　　谢砚站姿端正，不夸大不弱化：“死者身上刀伤很多，不像是为了致命更像是故意虐待，案件性质恶劣。”
　　高建明眸色微沉：“有没有初步调查方向？”
　　“方向现在还不能确定。”谢砚回答得很严谨，“现在现场勘察还没有结束，收队后我会留出一个小时的时间给各部门做整理，之后开会会尽量明确案子的调查方向的。”
　　高建明点头。
　　谢砚却站在原地不动，他皱眉，欲言又止。
　　高建明疑惑问他：“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尽管说。”
　　谢砚长叹一口气：“我觉得这个案子只怕是不简单。”
　　“我看过了第一现场，血腥混乱是第一印象，但是关于凶手的痕迹却找不到，一枚指纹、一个鞋印都没有。”谢砚眉头紧皱，“要么失控的现场只是障眼法，现场是一种布置，凶手并没有进行善后工作。要么……凶手不是第一次作案，完美善后是真的。”
　　连、环、案。
　　高建明忧心忡忡点点头。
　　谢砚继续说：“开会能有新线索打消这种可能是最好的，如果不能，我怕……您要做好准备。”
　　“按你的思路查。”高建明直接放权，“缺人手、缺技术支撑，直接跟我说。分局全力兜底，以破案为第一要务。”
　　“是。”
　　谢砚退出办公室。
　　走廊褪去了往来人声，很安静。紧绷一整场的神经稍稍松弛，谢砚轻轻吐出一口气，指腹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他天生头小脸小，五官柔和、肤色白净，气质斯文，全然没有凌厉的压迫感。单看面相，反而是陆峥很符合刻板印象里外人对刑侦大队队长的想象，至于他……可能是负责给大队长端茶倒水的的小助理，还是温和好说话的那种。
　　稍作休整，谢砚抬手按下电梯键，准备去往负一层法医室，跟进完整尸检结果。
　　电梯门缓缓合上，密闭空间安静无声。
　　下行途中，手机震动响起，来电显示——陆峥。
　　说曹操曹操到。
　　谢砚按下接听，声音清淡：“现场怎么样？”
　　电话那头带着户外燥热的风声，还有几分一线外勤特有的利落粗粝：
　　“客厅、厨卫、玄关全部勘验完毕，卧室进行了二次细勘，没新增关键物证。凶手留下一屋血，自己倒是走的干净，清理得很彻底，一丁点多余痕迹没留。技术队在收设备了。”
　　“可以。”谢砚语气平稳，“监控和走访的进度呢？”
　　陆峥有问必答：“图侦的人已经带着监控回去梳理了，重案队走访还没结束。你如果按老样子开会的话，重案队肯定能回，放心。”
　　“正常撤场，现场封锁贴封条，物业留人值守，禁止任何人入内。”
　　“收到。”陆峥应下，顿了半秒补充，“晚点我有事跟你说，私事。我先收队了。”
　　“嗯。”
　　电话挂断。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抵达负一层。
　　地下一层的阴冷潮湿扑面而来，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隔绝了楼上夏天的燥热。
　　负一层法医室常年恒温，空气干净、肃静、无菌，只有消毒水淡淡的气味，完全冲淡血腥。走廊尽头隔出独立缓冲隔间，玻璃气密门将无菌解剖区完全隔开。
　　谢砚熟门熟路走入隔间，墙边置物柜整齐码放一次性全套防护装备。他动作行云流水，不用法医提醒，利落套上防水隔离衣，扯下双层医用口罩压紧鼻梁，扣好防溅护目镜，双手撑开加厚橡胶手套裹至腕根，最后踩过铺满消毒原液的脚垫，才抬手推开内侧厚重玻璃门踏入主检室。
　　室内冷气开至极低，可那股混杂着腥甜、腐臭、发酵血肉的刺鼻气味依旧无孔不入，隔着两层口罩都呛得人喉头发紧。
　　解剖台中央摊着尸体，已经死亡整整三天，高温密闭房间里完整形成腐败巨人观，模样可怖得几乎辨认不出原本样貌。
　　整张脸面被腐败气体撑得膨大肿胀，五官挤成一团，浑浊浑浊的眼球向外鼓凸，眼皮溃烂翻卷，乌黑的黏液顺着眼缝不断往下淌。嘴唇浮肿外翻，灰黑色舌头死死顶在齿间，口腔黏膜溃烂发绿，丝丝缕缕浑浊腐液顺着下颌滴落台面。全身皮肤大面积浮现污青、暗绿交织的大理石血管网，从胸腹蔓延至四肢，皮下积满胀气，躯干鼓胀得近乎变形，多处鼓起半透明腐败水泡，轻轻一碰就破裂，流出乳白混着暗红的浑浊腐浆。
　　老人四肢还残留着被电工胶带捆缚的深陷淤痕，皮肉早已泡得发白溃烂，数十道深浅不一的浅表锐器伤口遍布手臂、小腿，三天前流失的大量血液浸透衣物渗入皮下，如今全部发黑变质，伤口边缘皮肉软化糜烂，黏腻的腐肉微微外翻，缝隙里爬着细碎蝇蛆，缓慢蠕动。
　　常年失血叠加三日高温腐败，遗体全身呈现严重贫血样，内脏自溶软化，胸腔腹腔积满暗红变质淤血，是长时间多处创口缓慢失血、脏器供血枯竭，最终折磨性失血死亡。
　　主检法医周敬川握着标尺，隔着双层手套按压尸体膨胀的腹部，语气平稳无波澜：“死者七十二岁，生前被胶带长时间束缚，全身四十七处生前浅表锐器创，无一处立刻致命，持续缓慢失血，多器官缺血衰竭，最终失血过多折磨致死。死亡时间，综合巨人观发育程度、蝇虫生长周期、胃内容物消化状态综合判断，死后时间超过80个小时了，遇害时段锁定在7月30日22点至7月31日凌晨两点之间。”
　　谢砚隔着护目镜静静俯视台上高度腐烂的遗体，视线扫过密密麻麻布满四肢的细小刀口，那些伤口深浅统一，全是刻意折磨的痕迹，直到受害者失血虚弱濒死，凶手才收手离开。
　　“这完全是施虐，要是一般人随意下刀，根本刺不了这么多刀，凶手下刀很准，所有刀口都是一次性创口。”周敬川说着，比出一个握刀的姿势在尸体上方比划，“凶手没有摁着刀柄转动，延长被害人的痛苦，而是捅了就把刀拔出来，看着被害人慢慢失血虚脱。很平静的癫狂。”
　　谢砚微微颔首。厚重口罩闷得呼吸发沉，眼前肿胀溃烂、渗着腐浆的尸体，无声诉说着三天前漫长又残忍的折磨。
　　一个在无力反抗的孤寡老人身上倾泻暴力的变态。
　　——
　　与此同时，红旗小区楼下，烈日当头。
　　警戒线解除，围挡撤去，围观居民渐渐散去，技术队车辆、走访警车陆续驶离。
　　陆峥收好最后一份现场勘查台账，准备带队收车归队。
　　他身形高大挺拔，常年一线抓捕沉淀的凶悍气场，即便只是随意站在楼下，也自带压迫感。
　　视线随意扫过周边闲散人群。
　　就在这时，小区侧门绿化带旁，一道人影突然闯入他眼底。
　　男人穿一身陈旧黑色工装，身形偏瘦，站在树荫底下，不停东张西望，眼神飘忽、神色局促，手脚无处安放，整个人透着一股藏不住的慌张焦灼。
　　他不敢看警车，不敢对视警察，却又控制不住频频偷瞄六楼案发窗口，举止异常刺眼。
　　陆峥阅人无数，一线摸爬滚打多年，这种“心虚藏事、做贼心虚”的神态，他一眼就能识别。
　　几乎是男人余光扫来的一瞬间——
　　四目相撞。
　　那一瞬，对方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秒停顿。
　　男人猛地转身，拔腿就跑。仓皇、狼狈、拼命逃窜，像是身后索命的恶鬼在追。
　　“站住！警察！”
　　陆峥嗓音骤然沉厉，脚下发力，身形瞬间窜出。
　　燥热被他凌厉的奔跑动作劈开，大步流星，速度极快。
　　对方是常年干体力活的务工人员，熟稔小区巷道岔路，专挑狭窄小道、台阶、夹缝疯跑，企图甩开追捕。
　　可他的慌乱逃窜，接连撞开路边摊贩、撞倒杂物，一路狼狈奔逃。
　　在陆峥面前，毫无胜算。
　　最终跑进死胡同。
　　陆峥大步逼近，长臂一伸，精准扣住对方后领，力道沉稳凶悍，直接将翻墙的人拽下来，反剪肩膀死死摁在地上。
　　“跑什么？”
　　男人浑身发抖，四肢发软，拼命挣扎，却根本动弹不得，呼吸乱得一塌糊涂，满头冷汗，浑身燥热发抖。
　　陆峥单膝抵住他的腿弯，利落掏出手铐，咔嗒两声，锁死双腕。
　　动作干脆、标准、不容反抗。
　　制服嫌疑人后，陆峥拉住他工装胸前口袋露出的一角白纸，摸出一张折叠的工作证。
　　塑料壳边角磨损，墨印的字迹已经有重影。
　　照片上正是地上的男人。
　　姓名一栏清清楚楚印着两个字——
　　陈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