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雀》法明的鲤鱼

1、第一名，第一天，第一案 八月初

　　八月初的江城，尽管还有几天就要立秋，天气仍然闷热。
　　早上九点太阳不算毒辣，悬在头顶晒比热更多，阳光照在滨江区公安分局的六层老楼上，粘稠的风吹动大门边绿树的蔫蔫垂叶。
　　二十二岁的沈与背着崭新的双肩包，指尖捏着一张平整的入职报到单，站在分局正门口，眼底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他是江城警校的优秀应届毕业生，四年成绩名列前茅，省公安联考第一名。
　　成绩优异的尖子生，然而选岗时，省厅、市局的岗位他毫不犹豫忽略，执意填报了江城市的老城区——滨江区刑侦大队。
　　全校都炸了。
　　滨江分局内，人来人往，各司其职。
　　内勤中队的田甜接待了沈与。
　　田甜，人如其名，是个很阳光很开朗的姑娘，工作五年，办入职的工作熟练得很，快速帮沈与录入入职信息、制作工作证、登记备勤宿舍钥匙。
　　“沈、与，听说你是这一届联考状元。”
　　林小夏第一个凑过来和刚坐下的沈与搭话。
　　沈与不好意思地笑笑。
　　林小夏和他闲聊：“你来我们图侦中队真是大材小用了，我们部门主打监控研判、电子取证和轨迹梳理，算是给案子打辅助的。”
　　沈与一脸认真：“我觉得很好。”
　　林小夏点点头，给沈与比了一个大拇指。她随即给他介绍了刑侦大队的架构，领导班子，政治处，重案、侵财、情报、图侦、技术、案审、内勤中队……
　　林小夏看了眼眼前眼神明亮、满是热血的少年，忍不住感慨：“年轻就是有活力。”
　　沈与被两三句夸得耳尖发热，他犹豫片刻，还是坦诚开口：“小夏姐，我知道谢砚队长也是江城警校毕业的，我在学校四年一直听他的故事，很期待和谢砚队长共事。”
　　沈与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憧憬。
　　从大一踏入警校的那天起，沈与的心里就揣着一个遥遥仰望的名字——谢砚。
　　谢砚，警校流传数年传奇。在校综测第一、所有专业课满分；在队，二十五岁当上中队长后接手的新发命案百分百破案率。
　　案情研判、审讯心理、逻辑推演无一不精，射击、格斗、长跑没有弱项，所以哪怕毕业数年，依旧是警校课堂上老师反复推崇的标杆，是所有刑侦人的终极范本。
　　沈与就是众多小迷弟之一。
　　这句话一出，林小夏瞬间了然，随即失笑，眼里满是恍然大悟的神色。
　　警校仰慕谢砚的学弟学妹数不胜数，只是……
　　“谢队是天才，他是滨江分局有史以来最年轻、最亮眼的正科级主官，为人温柔又理性，崇拜他很正常，但是——”林小夏话锋一转，接下来才是重点。
　　沈与听得星星眼都藏不住，林小夏更坚定给他打个预防针：“但是学弟，谢队是温柔如水，但你千万别和他套近乎，就算要套近乎也别当着陆队的面。”
　　沈与疑惑：“为什么？陆队是？”
　　林小夏专门故弄玄虚地放低了声音：“陆峥，是我们副大队长，他平常就绷着一张脸，严肃得很。你要是当着他的面，和谢队说什么学长学弟、崇拜不崇拜的，他肯定要生气。”
　　沈与恍然大悟般点头：“我懂了，陆队不喜欢工作场合说私事。”
　　“嗯……”林小夏突然一顿，“差不多吧。”
　　沈与完全没发现这点不自然，满心感激地笑：“谢谢你，小夏姐。”
　　安稳的入职适应流程，仅仅持续了三分钟。
　　林小夏还没拖着椅子坐回自己工位，电话就催命般的响了起来，是图侦队长，张诚。
　　“张哥。”
　　林小夏瞬间表情严肃，气氛开始滑坡，走向紧张。
　　“是，我马上到。”
　　沈与刷一下和林小夏一同站起来，他快速坚定：“小夏姐，什么事我一起帮忙。”
　　林小夏拿上对讲机对他解释：“红旗小区有命案！”
　　她看一眼沈与的状态，点了头：“你可以去，到了现场跟紧我，千万别乱跑。”
　　沈与不禁挺直了背：“是！”
　　他无意识捏紧了自己的工作证，甩开所有拘谨，转身追上林小夏的身影，跟着出警队伍，一跃登上了赶赴现场的警车。
　　——
　　红旗小区，建成数十年的老旧楼栋，没有电梯，巷道狭窄，即使白天也灯光昏暗。
　　闷热的楼道里混杂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刺鼻地和环境缠绕在一起，让人不舒服。
　　警戒线早已拉起，黄色围挡隔绝了围观的居民，嘈杂的议论声被挡在外侧，只剩办案队员沉稳利落的脚步声、设备调试声。
　　六楼顶层，案发现场。
　　林小夏和沈与第一时间实地踩点，找监控点位。
　　“老小区监控少，就这些了，你跟我去物业……”林小夏说着说着突然停住，她发现沈与的视线明显盯着她身后的案发现场。
　　这是沈与第一次出现场。他忍不想：谢砚应该就在里面吧。
　　“算了。”林小夏看他完全少男怀春，只能内心叹气，她对沈与说，“我去找物业调监控，你留在原地等我，明白吗？”
　　沈与小鸡啄木般点头。
　　真实的命案现场，警戒线隔开屋子内外。
　　从外面有限的视野都可以看出，屋内狼藉惨烈。
　　家具翻倒移位，地面遍布拖拽痕迹，大片暗红血迹浸透地砖，斑驳四溅。血腥、残酷、真实的罪恶画面，毫无缓冲地撞进沈与眼底。
　　沈与瞬间呆住。
　　眼前扑面而来的、活生生的惨烈让他心口发紧，浓重到躲不开的血腥味钻进鼻子里，更要钻进心里，他屏住呼吸。沈与眉头死死蹙起，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屋内深处探去，想要看清完整现场、看清痕迹分布、看清真正的案发细节。
　　一步。
　　他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鞋底轻轻越过了黄色警戒线的边缘。
　　就是这一秒。
　　一道冷酷又略带烦躁的声线，精准穿透嘈杂，落至耳畔。
　　“新人不能进核心警戒区。”
　　沈与浑身一僵，骤然回神。
　　高大身影缓步走近。男人肩背宽阔，骨架凌厉硬朗，五官轮廓冷硬锋利，一身黑色衬得气场压迫十足，是常年一线搏杀沉淀出的凶悍与沉稳。
　　沈与立刻后退：“对不起！”
　　楼道里并不好的采光，明暗交错的光影里，男人的臭脸更有威慑，他没再多给沈与一个眼神，拉起警戒线走了进去。
　　沈与尴尬地低下头，热度一下冲上了脸。
　　突然间，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与抬头看去——这人身着浅蓝色衬衫，领口微敞，身形清瘦挺拔，肤色偏白，气质冷清干净，眼睛和脸部线条都柔和没有锐角，关切的眼神落在沈与身上。
　　是谢砚。
　　“你是沈与吧？”谢砚淡淡开口，语速平稳，却让人感到亲近又如沐春风，“今天应该是第一天报到，怎么直接来现场了？”
　　“我来帮忙的。”沈与仓促点头，耳根瞬间滚烫。
　　“现场保护，警校第一课就该学了吧？”
　　刚刚一身黑的男人又谢砚身后的现场走出来，冷言冷语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
　　“别这么训新人。”
　　谢砚嗔怪一声，回头对沈与向他科普：“警戒线内是核心勘区，你现在还没经过培训，没命令不能进。而且图侦出外勤也是在外部、在监控，不是核心命案现场。”
　　沈与脸颊滚烫，说不好是窘迫、愧疚，还是激动。他最后只是故作镇静地点头：“谢谢谢队。”
　　谢砚惊讶：“你认识我？”
　　“我也是江城警校毕业的，在学校荣誉墙上看过照片。”
　　黑衣男一把将谢砚拉回警戒线内，似乎厌烦了聊天内容，他直接越过谢砚大队长下命令：“不懂岗位权责，今天很忙没人带你，你回去吧。”
　　沈与立刻就要再次道歉，谢砚及时拦住了他。
　　谢砚说：“第一次第一案，有莽撞很正常，也没造成什么后果。不过现场确实很忙，你先回队里吧，熟悉熟悉岗位。”
　　沈与点头说是，他确实也没脸赖在现场就是了。
　　“陆峥，友好一点。”
　　沈与刚下半层楼台阶，听见谢砚这句话瞬间停住了脚步，瞪大了眼睛——
　　什么？那个人竟然是陆峥！他刚刚是在陆峥面前和谢砚谈旧情、说私事吗？沈与回忆起林小夏的谆谆教诲心想，完蛋了。
　　这边陆峥谢砚转回案发现场，瞬间进入攻坚研判状态。
　　死者的尸体在卧室，如果说客厅是狼藉，那卧室就是惨烈了。除了地上的血，小半个床垫都被血浸湿，尸体被绑在椅子上，衣裳破烂，到处是刀痕，痕迹杂乱。
　　陆峥看着凌乱的现场开口：“现场乱成这样，把人当猪杀还差不多。”
　　谢砚一一扫过，沉声开口：“别看乱成这样，我跟技术队刚查了卧室，完全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留下，凶手不是冲动杀人。”
　　陆峥了然：“痴迷血浆的变态。”
　　谢砚颔首，继续给陆峥补全信息：“门窗完好，无闯入痕迹，无财物丢失。报案的是对门的邻居，说闻到这家有臭味三四天了，今天想找她说，发现她家根本没关门，一进门看见满屋血就报警了。”
　　谢砚收回目光，迅速落定全盘部署，对着对讲：“各组就位。
　　技术队细勘现场，重案中队即刻走访摸排，图侦先卡死三天前的全部监控，重点筛查深夜盲区出入、遮挡面部、逗留后无声消失人员。”
　　夏末燥热的风穿过楼道窗户，气流灌入屋内却吹不散现场凝滞的沉重。
　　陆峥和沈与一前一后站在现场——
　　滨江刑侦纪事，
　　自此，正式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