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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坚持   齐越被 ...

  •   齐越被叫去教务处那天,是周三下午。
      第二节课刚下课,班主任在门口冲他招了招手。他把书合上,塞进桌洞。走廊里有人在跑,有人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他穿过人群,走到教务处门口。门关着。班主任推开门,侧身让他先进。
      教务处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排铁皮柜,窗台上摆着一盆蔫了的绿萝。桌子后面坐着教导主任,姓周,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旁边还坐着一个女人,烫着卷发,拎着一个很贵的包。刘某站在她旁边,鼻梁上贴着一块纱布,看见齐越进来,眼神闪了一下。
      “坐。”周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齐越坐下来。班主任站在门边,没坐。
      “齐越,”周主任翻开面前的一个文件夹,“上周五的体育课,你跟刘同学发生了冲突。刘同学鼻梁挫伤,去医院看了,没骨折,但软组织损伤。这个事我们已经记了处分。今天叫你来,是刘同学的家长想跟你谈谈。”
      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很尖,每个字都带着尾音。“你就是齐越?”
      齐越点头。
      “你打我儿子?”
      “他先推的我。”
      “他推你?他推你你就打?你知不知道他鼻子流了多少血?我带他去医院拍片子,花了八百多——”
      “医药费我赔。”齐越说。
      女人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料到齐越会直接说赔。她张了张嘴,转头看了一眼周主任。“你看这孩子什么态度——”
      “我态度没问题。”齐越说。声音还是平的。“他先推我三次。前两次我没还手。第三次我打了。医药费我赔。但我不道歉。”
      “你——”
      周主任抬起手,按了按空气。“齐越,你先别说话。”他转向那个女人,“刘妈妈,这事我们已经调查过了。刘同学先动手,有同学看到了。处分也给了。齐越这边,确实还了手,也记了警告。双方都有责任。”
      “什么双方都有责任?我儿子被打成这样——”
      “你儿子先推的人。”齐越又说了一遍。
      女人瞪着他。齐越看着她。他没有移开视线。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裤子的布料。指节在发白。
      班主任在旁边开口了:“齐越,你先出去等一下。”
      齐越站起来,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走廊很长,空荡荡的,只有尽头一个学生在拖地。拖把在地面上发出“唰——唰——”的声音。
      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手在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天打人的那只手。指节上创可贴已经撕了,口子结了痂,留下一道浅浅的粉印。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和旧墙皮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蹲在那里,听着门里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听不清。但他能猜到她们在说什么。在说他打人。在说他该赔钱。在说他平时看着挺老实,怎么能动手打人。在说他家里的情况,没人管的孩子就是没教养。
      齐越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明明做对了。他忍了三次。第三次才还手。可为什么每个人都在跟他说“双方都有责任”。为什么打人的人先推他三次没人管。为什么他还手了就变成“双方都有责任”。
      他把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那个“双方都有责任”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不深,但一直在。他想起刘某在巷口堵他的时候,没有人说过“双方都有责任”。想起刘某把球砸在他身上的时候,没有人说过“双方都有责任”。想起刘某推他第一次、第二次的时候,都没有人说过“双方都有责任”。他蹲在走廊里。拖把的声音停了。走廊很安静。他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他已经很久不哭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班主任探出头来。“齐越,进来。”
      他站起来,走进去。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刘某也不在。周主任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张纸。
      “刘同学的家长同意协商。医药费你出,双方互不道歉。处分保留,但不再升级。”周主任把那张纸推过来,“你签个字。”
      齐越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写着“调解协议”四个字。他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很重,把纸压出印子。签完他把笔放下。周主任收走那张纸,夹进文件夹里。
      “行了。你回去吧。”
      齐越走出教务处。班主任跟在他后面。“齐越。”他停下。“以后别动手了。有事来找我。”
      齐越点了点头。他往教室走。走廊里那个拖地的学生还在拖,拖把“唰——唰——”地响。他走回教室,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桌洞里那本医书还在。他把它抽出来,翻开。折角的那一页,他怎么压都压不平。
      他把书合上。脑子里还是那句话。“双方都有责任。”他把书塞回桌洞。趴在桌子上。同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齐越把脸埋在胳膊里。教室里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打闹。他趴在桌子上,听着那些声音。他觉得那根针还在。扎在心口。不深。但一直没拔出来。
      顾柯是在赵警官的办公室里填的预科班报名表。
      赵警官把表递给他,又递了一支笔。“填吧。今天截止。”
      顾柯接过笔。表上要填的东西很多。姓名、年龄、学校、成绩、家庭住址、监护人信息。他一栏一栏地填。填到“家庭住址”的时候,他停了。那个地址他已经回不去了。他抬头看赵警官。
      “住址填哪儿。”
      “填派出所后面那间屋子。”赵警官说,“写清楚就行。”
      顾柯低头继续填。填到“监护人”那一栏,他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监护人。他爸。他妈。他哪个都不想要。
      “监护人这栏,”赵警官开口了,“填你现在的实际联系人。填我。”
      顾柯抬起头。
      “填我。”赵警官又说了一遍。“我签字。”
      顾柯看着那栏空白。他慢慢写下“赵建国”三个字。然后他把表推过去。赵警官拿起来看了一眼,在监护人签名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很大,笔画很重。
      “行了。”赵警官把表收进文件夹。“下周有体能测试。你准备一下。”
      顾柯站起来。“赵警官。”
      “嗯。”
      “监护人这事……以后会不会有问题。”
      赵警官看了他一会儿。“会。可能会有人查。可能会有人问。”他把文件夹合上,“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先把表交了。”
      顾柯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到门口。赵警官在后面叫住他。
      “顾柯。”
      他回头。
      “你爸昨天来过了。”
      顾柯的手在门把上停住了。
      “他没闹。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说你不在。他就走了。”赵警官说,“他说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让你好好考。”
      顾柯站在门口。他的手攥着门把。过了几秒,他推开门走了。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出派出所大门,在台阶上坐下来。天很蓝,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填表的时候一直没抖。现在开始抖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对话框。“我填了预科班报名表。监护人填的赵警官。我爸昨天来了。他让赵警官转告我,让我好好考。”
      发过去了。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梧桐树。叶子一片一片地翻,银白色的背面在阳光下闪。
      他坐在台阶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好好考。他爸从来没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以前他拿回成绩单,他爸看都不看。考好了没夸过,考砸了也没骂过。他爸只关心一件事:钱。没钱了找他要,要不到就打。他小时候想过,如果他爸能像别人家的爸爸一样,跟他说一句“好好考”,他会高兴成什么样。他想了很久。想过很多次。
      现在他爸说了。通过赵警官转告的。他爸连自己来跟他说都不敢。让赵警官转告。顾柯盯着梧桐树。叶子还在翻。银白色的,一片一片。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受。他想信。他太想信了。但他也记得那条狗。记得那盘肉。记得他爸笑着告诉他“那是阿黄”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那张脸和昨天站在派出所门口的那张脸,是同一张。顾柯把手机攥紧了。他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他都说了让你好好考,他至少是盼着你好。另一个说:你忘了那条狗了吗。你忘了那盘肉了吗。你忘了你吃下去的东西了吗。两个声音都很大。他不知道听谁的。
      他低头看着树根旁边那排石头。第八颗还在。他伸手把第九颗放上去。一颗小小的灰白色石头。他把它摆正。但他的手在抖。石头放歪了。他把它重新摆了一次。又歪了。他盯着那颗石头。盯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往档案室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石头。第九颗还是歪的。他没回去摆正。
      那天晚上,文枯洛坐在公寓的沙发上。
      手机屏幕亮着。齐越发来的消息:“今天去教务处了。他妈让我赔医药费。我签了。没道歉。”隔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周主任说,双方都有责任。”顾柯发来的消息:“填了报名表。赵警官签的监护人。我爸来了,没闹,让赵警官转告我好好考。”
      文枯洛看着这三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任务进度更新】
      目标一(医生):校园冲突调解完成。签署调解协议。目标未道歉。
      目标二(警察):预科班报名完成。监护人信息已确认。
      守护任务:进行中。
      提示:两人均处理了阶段性事件。但后续压力仍存。
      文枯洛看着那行字。后续压力仍存。他想起齐越发来的第二条消息。“周主任说,双方都有责任。”就这一句。没有评论,没有抱怨,没有说“我不服”。但文枯洛看着那句话,觉得比任何抱怨都重。齐越没有说不服。他只是把这句话原样发过来了。像是把那根针拔出来,放在文枯洛面前。让他看看。
      他想起顾柯说“他让赵警官转告我,让我好好考”。那句话后面没有跟“我觉得他是装的”,也没有跟“我不信”。顾柯没有评论。他只是把这句话放下了。但那句话比任何评论都重。因为顾柯没有说不信。他只是把话放在那里。
      文枯洛闭上眼。客厅里,十几只猫安安静静地趴着。窗外的月光移过去。他想起齐越今天蹲在走廊里的样子。想起顾柯说“但我不信”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蓝猫。蓝猫正看着他。
      “齐越说‘双方都有责任’。他把那句话发给我了。”
      蓝猫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顾柯说他爸让他好好考。他说他不信。但他把石头放歪了。”
      蓝猫跳下窗台,走到他手边,蹲下。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
      文枯洛低头看着它。月光落在蓝猫灰蓝色的毛上,安安静静的。
      “他放歪了。没回去摆正。”
      蓝猫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
      文枯洛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明天齐越要去诊所,他手背上那道痂该掉了。顾柯树根旁边的石头,第九颗还是歪的。
      齐越在诊所后面的巷子里坐了很久。
      放学他没有直接回诊所。他走到巷口,没有进去,在墙根底下蹲了下来。书包放在脚边,手里攥着那本医书。折角的那页他怎么压都压不平。他也不想压了。他把书翻到折角那页,看着上面那些字。心脏复苏。胸外按压。人工呼吸。他盯着那些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周主任那句“双方都有责任”。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他换了个姿势,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墙皮有点潮,凉气透过校服渗进来。
      蓝猫不知什么时候从诊所那边走过来了。它走到齐越脚边,蹲下。尾巴搭在他的鞋面上。齐越低头看了它一眼。他没有摸它。他只是看着。
      “他们说我也有责任。”齐越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忍了三次。第三次还手。他们说双方都有责任。”
      蓝猫看着他。
      “刘某推我的时候,没有人说他有责任。我蹲在巷子里被他们堵的时候,没有人说他们不对。”齐越的声音还是平的。但他攥着书的手指在发白。“我还手了。就变成双方都有责任了。”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那我以后该怎么办。”他说。“忍,被欺负。还手,双方都有责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天打人的那只手。指节上的痂已经掉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粉印。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蓝猫往他手边靠了靠。侧腹贴着他的手指。暖的。齐越低头看着它。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摸了摸蓝猫的耳朵。蓝猫没有躲。它把脑袋往他掌心里顶了一下。齐越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收回来。
      “我再想想。”他说。
      那天晚上,老医生在柜台后面叫他。“齐越。”他从后屋出来。老医生把一碗面推过来。“吃了。”齐越在柜台前面坐下来。面是清汤的,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他拿起筷子,低头吃面。老医生坐在旁边,翻着病历本。两个人没说话。
      齐越吃到一半,忽然开口。“老医生。”
      “嗯。”
      “如果一个人忍了很久,还手了,结果被说双方都有责任。那这个人以后该怎么办。”
      老医生翻病历本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齐越一眼。齐越低头吃面,没看他。
      老医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病历本合上,放在台面上。然后他端起自己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齐越说,“我才问你。”
      老医生放下茶杯。他看着齐越的后脑勺。齐越的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
      “我年轻的时候,”老医生说,“也在学校里跟人打过架。不为别的,就为了一口气。打完被记了过。我爸来学校,当着老师的面给了我一巴掌。”
      齐越吃面的速度慢了一点。
      “我当时跟你现在想的一样。为什么我还手就是我错。为什么他们先惹我,最后挨骂的是我。”老医生把病历本拿起来,重新翻开。“后来我爸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打得过一个人,打不过一群人。你打赢了这一次,下一次他们来三个。你再能打,能打几次。”
      “那怎么办。”
      “他说,你要么别在这个烂泥潭里待着。要么别打。要么打,就别怕。”老医生翻了一页病历。“我选了第一条。我考出去了。”
      齐越把最后一口面吃完。他把碗推到一边。
      “打不过就不打。”他说,“躲。”
      “不是躲。”老医生说,“是换个地方站。”
      他把病历本合上。“你站得比他们高的时候,他们够不着你。你站得远的时候,他们找不到你。你现在还在这个学校里,就还得忍着。但你能忍多久?一年。两年。忍到毕业。忍到考出去。”
      齐越没有说话。他把碗洗了。放在架子上。蓝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他蹲下来,把它抱起来。小白猫也从纸箱里探出脑袋,叫了一声。他把小白猫也捞起来,一只胳膊抱一只。两只猫在他怀里挤成一团。他低头看着它们。嘴角动了一下。很浅。像是笑。
      但他抱着两只猫坐在床边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换个地方站。站得比他们高。他低头看着小白猫的耳朵,小白猫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得通。
      顾柯的体能测试是在周四。
      那天早上他五点就醒了。天还是黑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他数了数。测试项目有四项:一千米跑,立定跳远,引体向上,还有折返跑。他最近一直在练。绕着派出所后面的路跑了两个月。树根旁边的石头有十九颗了。
      他六点起来。穿了那双文枯洛给他的跑鞋。白色鞋底,厚实的。他系好鞋带,在档案室里走了两步。鞋不磨脚。他推开门。赵警官已经在院子里了。靠着梧桐树站着,手里端着一杯豆浆。
      “紧张?”赵警官问。
      “不紧张。”
      赵警官看了他一眼。“手别抖就行。”他把豆浆递过来。“喝了。别空腹跑。”
      顾柯接过来。温的。他喝了两口。还给赵警官。赵警官接过去,又靠回树上。“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顾柯去了测试的学校。操场上已经站了几十个学生。有的在压腿,有的在聊天。顾柯找了个角落,自己压腿。他听到旁边有人小声说话。
      “那个就是派出所推荐的那个。”
      “哪个?”
      “那个瘦的。站在角落那个。”
      “他爸好像是赌鬼。”
      “真的假的?”
      “我听说的。他住在派出所后面。没家。”
      顾柯的耳朵尖紧了一下。他压腿的动作没有停。但他的手在脚踝上多停了一拍。他慢慢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脚腕。然后走到起跑线上。
      一千米。他跑了。不算快。但没停。跑完的时候,他蹲在跑道旁边喘了很久。然后立定跳远。跳了两次。第二次比第一次远。引体向上。他做了六个。拉上去的时候胳膊在抖,但他咬着牙做完了。最后是折返跑。他跑了两趟。第二趟比第一趟慢了半秒。
      全部测完,他走到操场边坐下来。手在抖。腿也在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白色的。上面沾了跑道上的红土。他伸手把土拍了拍。没拍干净。他就不拍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文枯洛发的。“怎么样。”
      顾柯打了一行字。“跑完了。不知道过不过。”
      “等你消息。”
      顾柯把手机收起来。他坐了一会儿。那几个学生还在旁边不远的地方。说话的声音已经小了。但顾柯知道他们在看他。他没有抬头。他站起来。往派出所走。走到院子里,赵警官还在梧桐树底下。手里换了一杯水。看见顾柯,走过来。
      “跑完了?”
      “嗯。”
      “怎么样。”
      “不知道。等结果。”
      赵警官点了点头。“吃饭去。”
      顾柯跟着他进了食堂。赵警官打了两份饭。一份推给他。顾柯低头吃。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测试的时候。有人议论我。”
      赵警官看着他。
      “说我爸是赌鬼。说我是派出所推荐进来的。”
      赵警官放下筷子。“你怕别人说?”
      顾柯没回答。他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很短。
      “怕别人说,你就别干这行。”赵警官说,“干警察这行,背后被人说是一辈子的事。你抓一个坏人,有人说你下手太重。你放一个嫌疑人,有人说你收了钱。你做得再好,都有人在背后嚼舌头。”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你要是在乎这些,趁早改行。”
      顾柯没说话。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把碗收好。放在回收架上。然后他走到食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警官。赵警官还坐在那儿,低头吃饭。顾柯没叫他。他转身走了出去。走到梧桐树底下。他蹲下来。看了看树根旁边那排石头。十九颗。排得整整齐齐。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新的。第二十颗。放在最后面。他摆了一下。正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走了。
      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第二十颗石头。他想起测试的时候,旁边那几个人说话的声音。他以为他会很难受。他以为他会想冲上去。但他没有。他只是跑完了。石头放好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只是还没来得及在乎。
      那天晚上,文枯洛坐在公寓的沙发上。
      手机屏幕亮着。齐越发来的消息。“今天老医生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换个地方站。站得比他们高,就够不着了。”顾柯发来的消息:“体能测试跑完了。引体向上做了六个。比上个月多两个。”
      文枯洛看着这两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任务进度更新】
      目标一(医生):校园事件后续情绪已消化。确立长期应对策略。
      目标二(警察):体能测试完成。日常训练持续。
      守护任务:进行中。
      提示:两人均进入稳定成长期。
      文枯洛看着那行字。稳定成长期。他想起齐越说“换个地方站”。想起顾柯说“比上个月多两个”。他们都没有说“我不怕了”。也没有说“我赢了”。齐越说的是“换个地方站”。顾柯说的是“比上个月多两个”。
      他闭上眼。客厅里,十几只猫安安静静地趴着。窗外的月光移过去。他想起齐越蹲在巷子里的样子。想起顾柯在操场上跑步的样子。
      他睁开眼。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什么都没做。没有去诊所,没有去派出所。他只是坐在这里。听着他们的消息。他知道齐越心里还有没想通的部分。他知道顾柯说“不在乎”的时候,心里可能还堵着东西。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得他们自己走。
      他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蓝猫。蓝猫正看着他。
      “齐越说换个地方站。”他说。“顾柯做了六个引体向上。”
      蓝猫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但齐越还没想通。顾柯也不是真的不在乎。”
      蓝猫跳下窗台,走到他手边,蹲下。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
      文枯洛低头看着它。月光落在蓝猫灰蓝色的毛上,安安静静的。
      “他们还在走。”他说。“只是走得慢一点。”
      蓝猫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
      文枯洛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很圆。齐越抱着两只猫坐在床边。顾柯的第九颗石头还是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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