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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考试 齐越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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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越决定参加中考那天,诊所里谁都不知道。
他是先自己想了三天才开口的。第一天晚上他在后屋的床上翻来覆去,把老医生那句“换个地方站”想了一整夜。第二天他把初一的数学书翻出来,从头开始看,看了一下午只做了三道题。第三天他把课本塞回书包,走到柜台前面,跟老医生说他想中考。
老医生正在算这个月的账。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齐越。“你成绩怎么样。”
“不好。”齐越说,“初一初二落了很多。要补。”
老医生把账本合上。“补课要钱。”
“我知道。我先从工钱里扣。不够的,以后还。”
老医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药架前面,把几瓶药摆正。摆完一排,又去摆第二排。齐越站在柜台后面等着。过了好一会儿,老医生才开口。
“你知道请一个补课老师多少钱吗。”
“不知道。”
“一个月至少几百。你要是补三科,上千。”老医生把最后一瓶药摆好,转过身。“我这里一个月流水也就那么多。扣了你的工钱,剩下的只够买药进药材。”
齐越低下头。“那我再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多干点活。早上早点起,把诊所门口那片地也扫了。晚上放学多留两个小时。”
老医生看了他一会儿。“你早上几点起。”
“五点。”
“现在几点起。”
“五点半。”
老医生没再说话。他走回柜台后面,翻开账本,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齐越偷偷看了一眼。老医生写的是:九月,支出——补课费,暂记。
“先干着。”老医生说,“补课的事,下个月再说。这个月你自己先把初一的书看完。”
齐越看着那行字。他没有说谢谢。他站在柜台后面,把药单翻开,继续写。蓝猫从后屋走出来,跳上柜台,蹲在他旁边。尾巴搭在他的手背上。
文枯洛是三天后来的。
那天下午齐越在柜台后面做数学题。一本初一课本,一本草稿纸,一支旧圆珠笔。他正在算一道方程,草稿纸上划得乱七八糟,改了三次,答案还是不对。文枯洛在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他正皱着眉盯着那道题。
“哪题。”
“方程。”齐越把草稿纸推过去,“解不出来。我算了好几遍。”
文枯洛低头看了一眼。是一道很简单的二元一次方程。他拿起旁边的旧圆珠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了两行。齐越凑过来看。他的手指点在文枯洛写的第一步上。
“这里。你为什么先移这个。”
“因为这边有个负号。移过去变正。剩下就好解了。”
齐越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草稿纸拿回去,自己重新算了一遍。这次算出来了。他把笔放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怎么会的。”齐越问。
“以前学过。”
“你以前也上学?”
文枯洛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放在柜台上。黑色的,笔帽上有一道划痕。齐越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
“给你用。”
“我有笔。”
“你那支漏墨。”文枯洛说,“你看看你手指。”
齐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中指侧面有一块蓝黑色的印子,是圆珠笔漏的。他把手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一下。“不用。我习惯——”
“不是给你的。”文枯洛说,“借你的。你考上高中,还我一支新的。”
齐越看着那支钢笔。他拿起来,拔开笔帽看了看。笔尖是金的,很细。笔帽上那道划痕很深。像是有人用指甲反复刮过。他把笔帽盖上,放回柜台。“你以前用这支笔写过很多字吧。”
“嗯。”
“谁给你的。”
文枯洛没有回答。他站起来。“你先把初一上册看完。下个月我来的时候,考你。”
他走到门口。齐越在后面叫住他。“文枯洛。”
他回头。
“你还没回答我。谁给你的。”
文枯洛看着他。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我爸。”
他推开门走了。蓝猫跟在他脚边。齐越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支钢笔。他把它拿起来,翻到笔帽那一面。划痕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刻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凑近灯光,辨认了半天。上面刻着两个字。一个“枯”。一个“洛”。
齐越把笔帽盖上,放进了书包里。
顾柯的预科班初试成绩,是赵警官在电话里告诉他的。
那天下午顾柯在档案室里整理旧文件。赵警官推开门,手里拿着一张纸。“笔试第六。体能合格。面试下个月。”
顾柯手里的文件停了一下。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接过那张纸。成绩单。他低头看了一眼。体能:合格。笔试:第六名。面试:待定。
“第六。”赵警官靠在门框上。“一百多个人报名,刷到六十。面试再刷一半,最后留三十。你第六,有优势。但不保险。”
顾柯把成绩单折好,放进书包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稳。没有抖。他把文件重新拿起来,继续整理。
“面试考什么。”他问。
“反应能力,心理素质,团队协作。”赵警官说,“还有家庭情况。”
顾柯的手停了一下。
“他们会问你爸的事。”赵警官说,“你爸的赌博记录,派出所有案底。政审那一关,绕不过去。”
顾柯把文件放下。“那怎么办。”
“说实话。但别多说。”赵警官说,“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你把你自己的事说清楚就行。”
他顿了顿。“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万一政审过不了,你还有别的路。考普通高中,再考大学,以后还有机会。不是只有这一条路。”
顾柯低着头。他把文件一份一份叠好,摞整齐。摞完最后一本,他开口了。
“我想过。”他说,“万一过不了,我就先考高中。三年之后再来。”
赵警官看着他。“三年之后你二十了。”
“嗯。”
赵警官没有接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面试在下个月。你好好准备。你爸的事,你回去想清楚怎么说。”
他推开门走了。顾柯坐在档案室里,把那本法律书从书包里抽出来。成绩单夹在封面里。他翻开。第六名。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合上书。把书包拉链拉上。推到床角。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外面是梧桐树。树根底下那排石头还在。十九颗。他从口袋里摸出第二十颗。放在窗台上。没下去摆。他把那颗石头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他放进口袋里,转身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文枯洛坐在公寓的沙发上。
手机屏幕亮着。齐越发来的消息:“那支笔,笔帽上刻了两个字。枯。洛。”顾柯发来的消息:“笔试第六。面试下个月。”
文枯洛看着这两条消息。
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任务进度更新】
目标一(医生):中考备考启动。学习进度缓慢。
目标二(警察):预科班初试通过。面试待考。政审风险存在。
守护任务:进行中。
提示:两人均进入阶段性目标冲刺期。
文枯洛看着那行字。政审风险存在。他想起顾柯刚才发来的消息。只有两句话。没有说“我担心政审”,也没有说“万一过不了”。但文枯洛知道。顾柯不说,不代表没想。
他闭上眼。他想起齐越发来的那条消息。笔帽上刻了两个字。枯。洛。齐越认出来了。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认出来了。文枯洛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蓝猫。蓝猫正看着他。
“齐越拿了我的笔。”他说,“他看到了那两个字。”
蓝猫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顾柯笔试第六。面试下个月。政审过不过,不知道。”
蓝猫跳下窗台,走到他手边,蹲下。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
文枯洛低头看着它。月光落在蓝猫灰蓝色的毛上,安安静静的。
“他们都在走。但路不好走。”
蓝猫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
文枯洛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齐越的书包里有那支钢笔。顾柯的口袋里有第二十颗石头。
齐越的第一次模拟考,数学考了四十一分。
那天他拿着试卷从学校回来,一路上没说话。进了诊所,老医生在给一个老人量血压,他没出声,绕到后屋,把书包放下,坐到床边。试卷折了两折,塞在书包最里面。他把书包拉链拉上,又拉开,把试卷抽出来。摊在膝盖上看了一遍。四十一分。满分一百二。选择题对了一半,大题只做了一道方程的开头,后面全空着。他把试卷折回去,塞回书包。拉链拉上。坐在床上,没动。
蓝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蹲下。尾巴搭在他的鞋面上。齐越低头看着它。
“我是不是太慢了。”他说。
蓝猫看着他。
“老医生说下个月再看补课的事。但这个月我自己看,只看了三章。数学连初一上册都没看完。”他把脸埋进手里。“还有语文,英语,物理。我拿什么考。”
他的声音很平。说完之后就安静了。后屋很静,只有前屋偶尔传来老医生翻药瓶的声音。他低着头,手捂着脸。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放下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抖。但他觉得胸口有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气。他站起来,走到后屋的窗户前面。窗外是那条巷子。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到床边,坐下。把书包拉过来,拿出课本。翻开。他盯着第一行字。盯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又打开。还是看不进去。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道题。算了两步,卡住了。他划掉。重新算。又卡住了。他把笔放下。手撑着床沿。低着头。
“我是不是做错了。”他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我是不是不该考。我底子太差了。再怎么补也补不上。”
他低下头。肩膀缩了一下。很短。他把脸别到一边,看着墙壁。墙皮有点潮,有一小块水渍。他盯着那块水渍看。眼睛有点红。但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攥着手里的笔,看着墙壁。
那天晚上老医生关店之后,在后屋门口站了一会儿。齐越坐在床边,抱着小白猫,背对着门。老医生没进去。他靠在门框上。
“模拟考成绩出来了?”
“嗯。”
“多少。”
“数学四十一。”
老医生没接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把一样东西放在齐越旁边。齐越低头看。是一本数学练习册。不是新的,封面有点旧,页角卷起来了。
“我以前用的。”老医生说,“你先把这本做完。不会的问我。”
齐越看着那本练习册。翻开第一页,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笔记,是老医生的字。年轻时候的老医生,字比现在潦草。他翻了几页。每一道题旁边都有解题步骤。有些地方还写了“容易错”“注意符号”之类的批注。
“你以前也补过课?”
“没补过。自己做的。”老医生说,“我爸不让我上学。我偷着看书,考了医专。后来开了这个诊所。”
齐越的手停在那页上。他抬起头看老医生。老医生站在床边,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爸不让你上学?”
“嗯。”
“那你怎么考的。”
“晚上看。早上看。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看。”老医生说,“看了三年。”
齐越低头看着练习册上的笔记。那些潦草的字,是在手电筒底下写的吗。他不知道。他翻了一页。又一页。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每一道题都做过很多遍。他忽然觉得手里这本练习册很重。
“你比我强。”老医生说,“有人让你上学,有人给你地方住。你只要管一件事——把书读进去。”
齐越攥着那本练习册。他翻到第一页,拿起文枯洛给他的那支钢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柒。然后把笔放下。
“我做。”他说。
老医生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做累了就睡。别熬到太晚。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门关上了。齐越翻开练习册,从第一道题开始做。蓝猫趴在他旁边,尾巴搭在他手肘上。他做到第三题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那道题旁边有一行小字,老医生写的:当年就这道题不会,问了三个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做。做完第五题的时候,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稿纸。那些歪歪扭扭的算式,比刚才整齐了一点。他想起刚才自己坐在床边,说“我是不是做错了”的时候,胸口那种压得喘不上气的感觉。现在还在。但轻了一点。只轻了一点。
顾柯的面试模拟,是赵警官安排的。
那天下午他把顾柯叫到办公室。屋里多了一个人。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便服,坐在赵警官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顾柯站在门口。
“这是李警官。以前干过预科班的面试官。”赵警官说,“今天他给你模拟一遍。”
顾柯点了点头。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李警官翻开文件夹,看了他一眼。
“顾柯,十七岁。目前住在派出所后面的临时住所。父亲有赌博和家暴记录,母亲早年离家。”李警官的声音很平。“你为什么想考警校。”
顾柯的背挺得很直。“我想抓坏人。”
“为什么想抓坏人。”
“因为小时候没人保护我。”顾柯说,“我狗被人卖了,我被人欺负,没人管。我想以后能管。”
李警官没有接话。他低头在文件夹上写了几个字。顾柯不知道他写了什么。李警官抬起头。
“你父亲现在还在赌吗。”
“不知道。”
“你最近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他来派出所门口找我。没闹。走了。”
“他说了什么。”
“让赵警官转告我,让我好好考。”
李警官又低头写了几个字。顾柯的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很短。手没有抖。但他的胃在缩。他说到“他让我好好考”的时候,嘴里泛上来一股很奇怪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像是铁锈。他吞了一口唾沫。压下去了。
“如果政审过不了,”李警官抬起头,“你怎么办。”
顾柯看着他。“考高中。三年后再来。”
“三年之后你二十岁。”
“嗯。”
“你确定你能等三年。”
“等不了也得等。”顾柯说,“除了这条路,我没别的路。”
李警官合上文件夹。他偏头看了一眼赵警官。赵警官没说话。李警官站起来,走到顾柯面前,伸出手。
“面试的时候,就这样说。”他说,“别多,别少。你家的事,说清楚就行。你的决心,让他们看到。”
顾柯站起来,握了他的手。李警官的手很粗糙。握完他转身走了。赵警官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顾柯还站在原地。
“坐。”赵警官说。
顾柯坐下来。赵警官在他对面坐下。
“今天表现得不错。”赵警官说,“但有一样,你刚才说‘除了这条路,没别的路’——面试的时候别这么说。”
“为什么。”
“他们想听的是你选这条路,不是你没得选。”赵警官说,“你换一句。说你想走这条路。因为你想。不因为别的。”
顾柯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你想走这条路。因为你想。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从来都是被逼的。被爸逼。被债逼。被没有家的日子逼。被那条狗和那盘□□。他从来没想过,路可以是“想”走的。
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发紧。他闭上嘴,咽了一下。然后又张开。“我——”他停住了。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我知道了。”
赵警官看着他。没有追问。顾柯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他停了一下。背对着赵警官。他开口了。
“赵警官。”
“嗯。”
“我从来没想过‘想’这个字。”他说,“以前都是没办法。只能这样。只能那样。从来没有‘想’。”
他推开门走了。走廊里没有人。他走出派出所大门,在台阶上坐下来。天快黑了。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他刚才在办公室里一直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把手掌摊开。几个浅浅的月牙印。他看着那几个印子。想起赵警官说的那句话。你想走这条路。因为你想。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颗石头。第二十颗。他摸到了。攥在手里。凉的。他攥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梧桐树底下。蹲下来。把那颗石头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树根旁边。摆正。他看着那排石头。二十颗。排成一排。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了。
那天晚上,文枯洛坐在公寓的沙发上。
手机屏幕亮着。齐越发来的消息:“今天老医生给了我一本练习册。他自己以前用的。上面有笔记。”隔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他爸以前不让他上学。他偷着考了医专。”顾柯发来的消息:“今天模拟面试了。赵警官找了人。他让我把‘没别的路’改成‘我想走这条路’。”
文枯洛看着这两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任务进度更新】
目标一(医生):模拟考试完成。成绩不理想。已调整学习计划。
目标二(警察):模拟面试完成。反馈明确。待正式面试。
守护任务:进行中。
提示:两人均进入备考冲刺期。压力持续。
文枯洛看着那行字。压力持续。他想起齐越说“我是不是做错了”的时候,声音里那种低下去的东西。想起顾柯说“从来没想过‘想’这个字”的时候,嗓子发紧的那一下。
他闭上眼。客厅里,十几只猫安安静静地趴着。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蓝猫。蓝猫正看着他。
“齐越今天说,他是不是做错了。”文枯洛说。“他说底子太差。再怎么补也补不上。”
蓝猫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顾柯今天说,他从来没想过‘想’这个字。”
蓝猫跳下窗台,走到他手边,蹲下。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
文枯洛低头看着它。月光落在蓝猫灰蓝色的毛上,安安静静的。
“但他们都没停。”他说。
蓝猫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
文枯洛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齐越的练习册翻到第五页。顾柯的第二十颗石头旁边,泥土被按了一个很深的印子。
齐越的数学小测,考了五十八分。
试卷发下来那天,他把卷子翻过来看了看分数,又翻回去。选择题对了七道,大题做了两道半。最后一道空着,完全没写。他把试卷叠好,夹进课本里。放学回诊所的路上,他走得比平时快。
进了门,老医生在柜台后面碾药,抬头看了他一眼。
“多少。”
“五十八。”
老医生碾药的手没停。“比上次好。”
齐越没说话。他绕到柜台后面,把书包放下,走到后屋。蓝猫在窗台上蹲着。他把试卷从课本里抽出来,摊在桌上,看了一遍错的地方。有一道题他其实会做,考试的时候算错了符号。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对了。他把笔放下,看着试卷上那个“58”。上次四十一,这次五十八。涨了十七分。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翻开老医生给他的那本练习册,翻到第五章。第五章的题比前面难。他做了三道,错了两道。他划掉,重做。又错了一道。他把笔放下,盯着那本练习册。手指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圈。
他忽然想起老医生上次说的那句话。“越往上越难。”这句话在脑子里响了一遍。他又翻回第四章的错题重做了一遍。对了。然后翻回第五章,重新做。这次对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点也不觉得轻松。五十八。离分数线还差多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按照这个速度,他可能来不及。他把笔放下,合上练习册。靠在椅背上。蓝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蹲下。他低头看着它。
“老医生说五十八到七八十难。”他说。“我知道难。我做了。但还是慢。”
蓝猫看着他。齐越把脸埋进手里。
“还有语文英语物理。数学这一科都这样。别的怎么办。”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我是不是太慢了。我是不是赶不上。”
那天下午诊所来了个急诊。一个小孩手被玻璃划了,家长抱着冲进来。老医生在处理,齐越在旁边帮忙递纱布、递碘伏。缝针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老医生的手很稳。小孩在哭,齐越拿了颗糖给他。小孩接过糖,不哭了。缝完针,家长道了谢走了。
老医生去洗手,齐越站在柜台后面收拾器械。老医生擦干手走出来。
“你上次说,想考医专。”老医生开口了。
齐越抬头。“嗯。”
“医专分数线不低。”老医生从柜子里拿了一瓶碘伏,放到架子上。“你数学五十八,不够。”
齐越的手停了一下。“我知道。”
“但五十八到七八十,比四十一到五十八难。”老医生说,“越往上越难。你后面还有语文英语物理。时间不够。”
齐越把器械放好。“我知道。”
老医生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齐越抬起头。
“你脸上写着‘我努力了就行了’。”老医生说,“但这个考试不看这个。它看分数。你差一分,就是差一分。你差十分,就是差十分。没有‘我尽力了’这一说。”
齐越没有接话。老医生走到柜台前面,把账本翻开。“你要是真想考,从今天起,每天再多做一套题。我不管你几点睡。做不完别睡。”
齐越看着老医生的后脑勺。“嗯。”
“还有,语文英语不能放。那两科你底子更差。从明天开始,早上早读半小时。读出声。”
“嗯。”
“物理先跟数学走。先把公式背了。概念不懂先记下来,攒够十个一起问我。”
“嗯。”
老医生把账本合上。“行了。吃饭。”
那天晚上齐越坐在后屋的床上,把练习册翻到第五章。他做了两套题。错的比之前少了。但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半。他还有语文没看。他把语文书拿出来,翻到第一课。读了三遍。然后合上书。坐在床边。蓝猫趴在他枕头旁边,尾巴搭在他的手臂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钢笔水渍,洗不掉。他想起白天的五十八分。想起老医生说的“差一分就是一分”。他闭上眼。胸口堵得慌。但他知道,堵也没用。他把灯关了。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睁开眼睛。
“还有三天。”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对自己说,还是对蓝猫说。蓝猫在黑暗中动了动,蹭了蹭他的胳膊。
顾柯的正式面试,在三天后。
赵警官把面试通知给了他。一张纸,上面写了时间、地点、注意事项。顾柯把纸折好,放进书包。那天下午他一直在档案室里整理旧文件。但他的手在翻文件的时候,速度比平时慢。翻完一摞,他停下来。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道新的口子,是刚才翻文件时被纸边划的。他捏了捏手指。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对话框。
“面试通知下来了。三天后。”
发过去了。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等了一会儿。对方回了:“紧张吗。”
顾柯打了一行字:“不知道。还没感觉。”
“到时候就有感觉了。”
顾柯看着那行字。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梧桐树。树根底下的石头还在。他今天没去放。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到梧桐树底下,蹲下来。第二十颗石头还在。他把它拿起来,攥在手里。凉的。
“三天。”他说。声音很轻。“三天之后,要么过,要么不过。”
他把石头放回去。摆正。然后他站起来。往派出所大门走。走到门口,他停住了。门口站着一个人。他爸。穿着那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见顾柯,他站直了。
“我给你带了点吃的。”他爸把塑料袋举了举。“你以前爱吃的那家。”
顾柯站在台阶上,没有动。他看着他爸的脸。那张脸上有酒气,有皱纹,有眼袋。但今天看起来比上次干净了一点。胡子刮了。头发好像也洗过。
“你来干什么。”顾柯问。
“我听说你要面试了。”
顾柯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赵警官跟我说的。”
顾柯偏头看了一眼派出所里面。赵警官站在二楼窗户后面,正看着这边。顾柯收回视线。他爸把塑料袋又举了举。
“拿着。你以前爱吃。”
“我说了不要。”
“你拿着。我不进去。我就送个东西。”
顾柯看着他爸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盒。透明的盖子,能看见里面的菜。红烧肉。青椒炒蛋。米饭。是他以前爱吃的。他小时候,他爸偶尔赢了钱,会带他去那家店吃。但大多数时候,他爸输了钱,回家摔东西。那家店的味道,他记不清了。他爸还记得。他看着那个塑料袋。
“你哪来的钱。”顾柯问。
“干活挣的。”
“干什么活。”
“工地上。搬砖。搬了半个月。”
顾柯看着他爸的手。他以前没注意过。他爸的手,现在确实比上次粗糙了。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黑泥。
“你以前不打零工的。”顾柯说。
“以前是以前。”
“以前你输了钱就喝酒。喝了酒就打人。”
他爸没接话。他把塑料袋放在台阶上。“你拿着。我走了。”
他转身。顾柯在后面叫住他。
“爸。”
他爸停住了。顾柯很久没叫过这个字了。他爸转过身。顾柯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胃在翻。他说“爸”这个字的时候,嘴里泛上来一股很奇怪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像是铁锈。和上次模拟面试时一样的味道。他咽了一口唾沫。
“三天后面试。”顾柯说。“如果我过了,我就去上警校。以后当警察。”
他爸看着他。
“如果我过不了,我考高中。三年后再来。”
他爸点了点头。
“不管过不过,我不会回去住。”顾柯说。“你欠的债,你自己还。你养我的,我以后还你。但从今天起,我不欠你什么了。”
他说完这句话。胃里那股铁锈味更重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那颗石头。攥得指甲都发白了。他看着站在台阶下面的那个人。那个人曾经端着一盘肉笑着告诉他“那是阿黄”。那个人现在拎着两盒红烧肉站在台阶下面,说“你以前爱吃”。他觉得胃里一阵一阵地缩。他想吐。但他站住了。他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
“你走吧。”顾柯说。
他爸没有动。他站在台阶下面,看着顾柯。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很轻。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面试别紧张。”
然后他走了。消失在街角。
顾柯站在台阶上。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然后他蹲下来。蹲在台阶上。胃还在翻。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他站起来。把那第二十颗石头从树根旁边拿起来。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他走回档案室。推开门。坐在床上。把那颗石头放在枕头旁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水渍的形状还是像一只耳朵。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裂缝还在。他把手掌贴上去。凉凉的。
他没有哭。但他的手一直没有暖回来。
那天晚上,文枯洛坐在公寓的沙发上。
手机屏幕亮着。齐越发来的消息:“数学小测五十八。老医生说五十八到七八十更难。时间不够。”顾柯发来的消息:“我爸来了。送了两盒饭。他说他在工地上搬砖。我告诉他,不管过不过,我不回去了。”
文枯洛看着这两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任务进度更新】
目标一(医生):小测成绩提升。进度缓慢。瓶颈期压力增大。
目标二(警察):正式面试临近。父亲出现,未引发冲突。
守护任务:进行中。
提示:两人均处于关键节点前。情绪状态:紧张。压力累积。
文枯洛看着那行字。压力累积。他想起齐越说“时间不够”。想起顾柯说他爸在工地上搬砖。齐越今天做了两套题,但还有三科没看。顾柯今天蹲在台阶上,胃在翻。
他闭上眼。客厅里,十几只猫安安静静地趴着。他想起齐越的试卷上那个“58”。想起顾柯蹲在台阶上,手一直没暖回来。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蓝猫。蓝猫正看着他。
“齐越说五十八到七八十难。老医生让他每天多做一套题。”
蓝猫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顾柯他爸今天来了。送了两盒饭。说他搬了半个月砖。”
蓝猫跳下窗台,走到他手边,蹲下。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
文枯洛低头看着它。月光落在蓝猫灰蓝色的毛上,安安静静的。
“顾柯三天后面试。”他说。
蓝猫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
文枯洛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很圆。齐越的练习册翻到第八页。顾柯的第二十颗石头旁边,泥土上有一小片湿痕。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