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还手 王哥第 ...
-
王哥第三天下午又来了。
这次没带齐越他爸。他一个人来的,还是那条金链子,还是那件夹克。推门进来的时候,齐越正在柜台后面给一个老人量血压。老人在椅子上坐着,袖子挽起来。齐越看了门口一眼,手没有停。
“忙着呢?”王哥靠在门框上,掏出烟盒。
“这里不能抽烟。”齐越说。
王哥看了他一眼,把烟盒收回去,但没走。他站在门口,看着齐越给老人量完血压,扶着老人站起来,送出门。老人走了之后,齐越走回柜台后面,把血压计收好。他没有看王哥。
“考虑得怎么样了?”王哥问。
“不考虑。”
“你爸欠的钱,你总得有个说法。”
“他欠的,找他。”
“找他没用。他没钱。”
“那是你们的事。”齐越把血压计放回抽屉里,关上。“不是我欠的。”
王哥看着他,笑了一声。“十五岁,嘴倒是硬。”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柜台前面,手撑在台面上,凑近齐越。“我告诉你,你爸昨天又去赌了。又输了。他现在欠的比上次还多。你觉得你躲在这个诊所里,能躲多久?”
齐越的手在台面下面攥了一下。“我不躲。我也不走。”
“你不走?”王哥偏头看了一眼后屋的方向,“你问过老医生了吗?他愿意一直养着你?养到什么时候?养到你十八岁?他欠你的?”
齐越没有接话。王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台面上。“这是你爸新签的借条。你跟我走,干一年。一年之后,债清两清。你爸那边我也摆平。你不走也行,你爸的事你自己扛。他被人打断腿也好,被人告上法庭也好,跟我没关系。”
齐越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借条。上面是他爸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他爸的字。他看了几秒。然后他从柜台下面摸出手机。
“你干什么?”王哥问。
齐越没有回答。他按了三个键。屏幕亮着,他把它翻过来,对着王哥。“我报警了。你在诊所里威胁一个未成年人,逼他替你爸还赌债。警察五分钟到。”
王哥盯着他。齐越盯着他。手机屏幕亮着,通话界面显示着“110”三个数字。齐越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指腹贴着一片冰凉的玻璃。
“你吓唬我?”王哥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你他妈敢报警试试——”
“你动他一下试试。”
老医生的声音从后屋门口传出来。他站在那儿,手机举在手里,屏幕是通话界面——已经接通了。“喂,派出所吗?仁心诊所。有人上门威胁未成年人。对,现在。两个人。”
王哥的脸色变了。他看了一眼老医生手里的手机,又看了一眼齐越手里那个亮着的屏幕。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他把借条从台面上抓起来,塞回口袋。
“行。”他指了指齐越,“你小子等着。”
他转身走了。门被甩上,咣当一声。齐越站在柜台后面,腿一软,手撑在台面上。他的手指还在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机屏幕还亮着——110三个数字还在,但他根本没有按下去。老医生拨了。他真的拨了。
“挂了?”老医生走过来。
“嗯。”
老医生把手机揣进口袋。“我挂了。没接通。”
齐越看着他。
“跟你一样。”老医生说,“吓唬他的。”
两个人站在柜台后面,谁也没说话。齐越的腿还在抖。他慢慢蹲下来,靠着柜台,坐在了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攥紧,又松开。老医生没有扶他,也没有安慰他。他只是站在旁边,等齐越自己站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齐越撑着台面站起来。他的腿还是软的,但站稳了。他把手机收起来。蓝猫从后屋走出来,跳上柜台,蹲在他旁边。尾巴搭在他的手背上。
“下次他真再来,”老医生说,“你就真拨。”
齐越点了点头。他的手还在抖,但眼神是清的。
那天晚上,齐越没睡好。
他躺在后屋的床上,翻来覆去。每次闭眼,脑子里就响起王哥说的那句“你小子等着”。他不是怕。他告诉自己他不怕。但他的心跳一直没有慢下来。他摸到枕头底下的钥匙,攥在手里。铜的,凉的。他攥了很久。凌晨三点,他坐起来,把灯打开。后屋的灯管闪了两下才亮,白晃晃的,照得墙壁发灰。他坐在床边,脚踩在地上。地板是凉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
他想起王哥走的时候看他的那一眼。那种眼神他见过。他爸打他之前,就是那种眼神。他在学校被堵在巷子里的时候,那几个人也是那种眼神。那种“你等着”的眼神。他知道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还没完。
他坐了很久。灯管发出嗡嗡的细响。蓝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蹲下。尾巴搭在他的脚背上。齐越低头看着它。他没有伸手摸它。他只是看着。过了很久,他躺回去,把灯关了。黑暗里,他把钥匙重新攥在手里。
顾柯那天下午去了赵警官的办公室。
他自己去的。没有等文枯洛来,也没有提前说。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赵警官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进来。”
顾柯走进去,站在桌前。赵警官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顾柯站了几秒。然后他开口。
“我想问一件事。”
“说。”
“如果我申请警校预科班,需要什么条件。”
赵警官看了他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放在桌上。“成绩。体能。政审。推荐信。”
“政审看什么。”
“看本人有没有违法记录。直系亲属有没有重大刑事犯罪。”
顾柯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如果直系亲属有赌博、酗酒、家暴的记录呢。没有刑事犯罪,但有报警记录。”
赵警官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警校政审主要看本人。亲属的情况,如果是治安案件,影响有限。但如果是刑事案件,会影响。”赵警官说,“你爸的情况我知道。目前都是治安案件。没到刑事那一步。”
顾柯点了点头。
“但是,”赵警官又说,“政审只是其中一环。你成绩够不够,体能行不行,面试过不过,都是问题。”
“我成绩还行。体能一直在练。”顾柯说,“面试我不知道。但我会准备。”
赵警官看着他。这个少年站在他面前,瘦,衣服旧,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但眼睛很稳。赵警官想起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蹲在台阶上,膝盖上放着那本破书。半年了。他长高了一点,肩膀宽了一点,话还是少,但眼睛里那股劲没变。
“预科班明年三月报名。”赵警官说,“还有四个月。你好好准备。推荐信我给你写。”
顾柯愣了一下。“你愿意给我写?”
“你在我这儿干了半年。档案整理得比有些正式工还仔细。出外勤那次,回来写了三页记录。”赵警官说,“我不给你写给谁写。”
顾柯张了张嘴。他想说谢谢。但那个字卡在嗓子里,出不来。他只是站直了,点了一下头。很重的一下。
“去吧。”赵警官挥了挥手,“明天接着来干活。”
顾柯转身走到门口。他伸手去推门,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开口了。
“赵警官。”
“嗯。”
“我不会让你白写。”
他推开门走了。走廊里没有人。他走出派出所大门,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天快黑了,梧桐树的影子拖得很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他刚才一直攥着拳头,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几个浅浅的月牙印。他把手掌摊开,又攥紧。松开,又攥紧。反复了好几次。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下台阶。
他没有直接回档案室。他绕到派出所后面,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靠着树干。他抬头看着树冠。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对话框。
“我今天去问赵警官了。”
发过去了。
三秒后,对方回了:“怎么样。”
顾柯打了一行字:“他说给我写推荐信。”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靠着树干,闭上眼。他的手不抖了。心跳也慢慢下来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档案室。推开门,那间小屋子还是那么暗,那么小,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是像一只耳朵。但他进去的时候,脚步比之前轻了一点。
四
那天晚上,文枯洛去了诊所。
齐越在柜台后面整理药单。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文枯洛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眼下一片青,嘴唇有点干。但他还是照常打了招呼。
“今天怎么样?”文枯洛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来了。那个讨债的。”齐越低头写着字。“我报警了。”
文枯洛看着他。“报警了?”
“没拨出去。吓走的。老医生也吓了他一下。”齐越放下笔,抬头看他。手摊在台面上。手指上有一道红印,是攥手机硌的。“他走的时候说,让我等着。”
文枯洛没有接话。齐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有几个月牙形的印子,指甲掐的。
“我昨晚没睡好。”齐越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想了很多。想他会不会再来。想他会不会堵在巷口。想他会不会去找老医生的麻烦。”
他顿了顿。“但我想得最多的,是如果他再来,我还能不能报警。”
他抬起头。“上次是吓唬。下次呢。他要是真动手呢。我报不报?拨了之后警察多久能来?来了之后能不能把他带走?带走之后呢?他出来之后会不会更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昨晚想了一整夜,没想明白。”
文枯洛看着他。齐越坐在高脚凳上,膝盖并着,手搭在膝盖上。他的背没有平时那么直了。微微弓着,肩膀往里缩了一点。他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
“想不明白就别想了。”文枯洛说。
“那怎么办。”
“下次他真来,你真拨。”
齐越看着他。“拨了之后呢?”
“拨了之后的事,拨了再说。”
齐越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文枯洛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齐越还坐在高脚凳上,手搭在膝盖上。蓝猫跳上柜台,蹲在他旁边。
“明天你来吗。”齐越问。
“来。”
“我给你留瓶水。”
文枯洛推开门。蓝猫跟在他脚边。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诊所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小窗户里漏出来,落在巷子的砖墙上。
他掏出手机。翻到顾柯的对话框。“今天去了?”
对方回:“嗯。赵警官说给我写推荐信。”
文枯洛看着那行字。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公寓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他想起齐越说的那些话。想了一整夜,没想明白。他也没想明白。他帮不了齐越想明白那些问题。谁也帮不了。齐越只能自己去想,自己去拨那个电话。自己去找答案。
五
那天晚上,文枯洛回到公寓。
推开门,猫群还在等他。他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来。小七趴在他脚边,三花窝在他旁边。蓝猫跳上窗台,蹲在老位置上。
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任务进度更新】
目标一(医生):独立应对危机。触发持续性焦虑。
目标二(警察):主动争取机会。获得推荐信支持。
守护任务:进行中。
提示:目标一情绪状态不稳定,建议持续关注。
文枯洛看着那行字。持续关注。他想起齐越坐在高脚凳上,弓着背,说“我昨晚想了一整夜”的样子。想起顾柯说“我会准备”的时候,肩膀挺得很直。
一个在害怕。一个在硬撑。
文枯洛闭上眼。客厅里,十几只猫安安静静地趴着。窗外的月光移过去,落在地板上,落在他手背上。
他想起齐越最后那个点头。很小,但很确定。想起顾柯走出赵警官办公室后,在梧桐树底下站了很久。他不敢说他能替他们解决什么。那个讨债的还会来。顾柯他爸不会消失。齐越他爸欠的债不会凭空没有。赵警官的推荐信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成绩、体能、面试、政审。每一项都可能出问题。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蓝猫。蓝猫正看着他。
“齐越昨晚没睡好。”他说。
蓝猫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顾柯今天一个人去问了赵警官。没等我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落在上面,很淡。
“他们都在往前走。但每一步都不容易。”
蓝猫跳下窗台,走到他手边,蹲下。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文枯洛低头看着它。月光落在蓝猫灰蓝色的毛上,安安静静的。
“明天还去。”他说。
像是在对蓝猫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齐越的父亲来了三次。
第一次是周六,拿了个牛皮纸信封来,说是还钱。齐越看着他爸把信封放在鞋柜上,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别处。
“钱哪来的。”
“借的。”
“找谁借的。”
他爸没回答。齐越走过去,把信封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钱,零的整的都有,有的皱巴巴的。他抽出一张看了看。不是□□。他把信封口折好,放回鞋柜上。
“你拿回去。”
他爸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拿回去。”齐越站在柜台后面,手撑着台面。“你借的钱,你自己还。我不替你还。老医生也不替你还。”
“我是来还——”
“你上次带人来的时候,说的是要把我带走抵债。”齐越说,“今天拿个信封来,就想把上次的事抹了?”
他爸张了张嘴。“我那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齐越看着他。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把我猫扔了的时候也是一时糊涂。你让讨债的来的时候也是一时糊涂。你每次干了烂事,都是一时糊涂。”
他爸没有说话。
“你这次拿了多少钱来。”齐越问。
“一千二。”
“你欠了多少。”
他爸没回答。
“一千二够还吗。”
他爸低下头。齐越看着那个低下去的头。以前他看到他爸低头,会觉得心酸。现在不觉得了。他觉得累。觉得空。觉得像是在看一个反复把水泼到地上的人,然后拿一块很小的抹布来擦。
“钱你拿回去。”齐越说,“以后别来了。”
他爸把那个信封攥在手里。他站了一会儿。“你妈的首饰也卖了。”
“你卖的是我妈的东西,你自己还。”
“剩下的我慢慢还——”
“你还不还跟我没关系。”齐越说。声音还是平的。“你欠的债,你自己扛。扛不住,是你的事。我不替你还。我也不回去。”
他爸抬起头看他。齐越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他爸看了他几秒。然后他把那个信封塞回口袋里,转身走了。门关上的时候,齐越站在柜台后面,腿没有抖。他的手也没有抖。他只是站着,手搭在台面上。蓝猫跳上柜台,蹲在他旁边。尾巴搭在他的手背上。
“以后别让他进来了。”齐越对老医生说。
老医生在后屋门口站了一会儿。“他要是再来呢。”
“关门。”
老医生没说话。他转身进去了。齐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没有任何红印。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然后他拿起抹布,把鞋柜上刚才放过信封的那一块台面,擦了一遍。
第二次是周三。
齐越从学校回来,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他爸站在诊所门口。没进去,靠着墙站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饭。他看见齐越,站直了。
“我给你带了饭。”他爸把塑料袋拎了拎。“你以前爱吃的那家。”
齐越站在那里。他没有走过去。“我说了别来。”
“我就送个饭。”
“我不要。”
“你拿着。我排了半小时队。”
“我不要。”齐越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在他爸面前,离得很近。他比他爸矮半个头。但他看着他的时候,他爸往后退了一步。
“你把东西带走。”齐越说。“以后也别送。我不吃。”
“你这孩子怎么——”
“我不是孩子了。”齐越说。“你把我猫扔了的那天我就不是了。”
他爸拎着那个塑料袋,站在原地。齐越绕过他,推开门进了诊所。他走进后屋,关上门。他靠着门板站着,胸口在起伏。蓝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蹲下。齐越低头看着它。他没有抱它。他站了很久,等到心跳慢下来。
然后他打开门,走到前屋。他爸已经走了。巷口空荡荡的。齐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门关上,上了锁。
第三次是周五。
齐越从诊所后屋的窗户里看见他爸走过来。手里没拎东西。他站在巷口,没有靠近诊所,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站了很久。齐越没有出去。他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小白猫,透过窗户看着他爸站在树底下的背影。
他爸站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走了。
齐越看着他走远。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白猫。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齐越说。声音很轻。“他以前打我,骂我,摔我东西。现在他改送饭了,改还钱了,改站巷口了。”
小白猫在他怀里动了动。蓝猫蹲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但我不信。”齐越说。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巷子口。“他今天还了一千二,明天可能又去赌。他今天送两盒饭,明天可能又把我卖了。他改不了的。”
他顿了顿。
“我不想恨他。恨一个人太累了。”他把脸埋进小白猫的毛里。“但我也不能信他。信他比恨他更累。”
那天晚上文枯洛来的时候,齐越把这些话跟他说了。文枯洛坐在后屋的椅子上,听完了。没有插嘴。齐越说完之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是不是太狠了。”
“不是。”
“他毕竟是我爸。”
“他把你猫扔了。”文枯洛说。
齐越没接话。文枯洛站起来。“你做得对。”
齐越抬起头看他。“你怎么知道对不对。”
“因为你以前不会说‘不’。”文枯洛走到门口。“现在会了。”
他推开门走了。齐越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小白猫。蓝猫跳下窗台,走到他脚边,蹲下。他低头看着它。看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我不原谅他。”他的声音很轻。“但我不恨了。”
顾柯的爸也来了。
那天早上顾柯在跑步。跑到第三圈的时候,看见一个人蹲在路边。他爸。缩在树底下,身上还是那件皱巴巴的夹克,手里攥着一个空烟盒。他看见顾柯跑过来,站起来。
“顾柯。”
顾柯停住了。他的呼吸还没匀。汗从额头上滴下来。
“我没钱了。”他爸说。干脆利落。连装都不装了。“你赵叔那边不借我。你认识的那个人,那个天天来找你的,他有没有钱?”
顾柯站在那里。他看着他的父亲。那张脸瘦得只剩骨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看起来像个流浪汉。他就是个流浪汉。
“你跑了几圈了?”他爸问。“你天天跑?跑有什么用?能跑出钱来吗?”
顾柯看着他。他喘着气。汗顺着下巴滴在跑道上。
“你听我说,”他爸往前凑了一步,“就这一次。你帮我去问问。问完我就不找你了。我保证。”
“你保证过很多次了。”顾柯说。
他爸的脸抽了一下。“你——”
“你说过不赌了。说过不赌了。说过不赌了。”顾柯的声音很平。“你说过多少次。”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真的。”
他爸盯着他。顾柯盯着他。顾柯的腿还在抖,是刚才跑步的余震。但他的眼睛没躲。他看着他爸,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反复出现在他生活里的、永远改不了的陌生人。
“你跑吧。”他爸忽然说。他把空烟盒捏扁,扔在地上。“跑你的。当你的警察。别管我。”
他转身走了。顾柯站在原地。汗还在往下滴。他没有叫他爸。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爸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被捏扁的空烟盒。他弯腰把它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他继续跑。
那天晚上,文枯洛回到公寓。
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任务进度更新】
目标一(医生):三次拒绝父亲。边界确立。情绪状态:疲惫但稳定。
目标二(警察):父亲再度索求。再次拒绝。目标明确。
守护任务:进行中。
提示:目标一与目标二均出现情绪波动。但核心目标未动摇。
文枯洛看着那行字。核心目标未动摇。他想起齐越说“我不原谅他,但我不恨了”。想起顾柯蹲在路边,把空烟盒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继续跑。
他们都还太小。但他们在学怎么划那条线。不原谅,不回头,不心软。但也不让恨把自己吃掉。这很难。他们还没学会。但他们已经开始学了。
他闭上眼。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客厅里,十几只猫安安静静地趴着。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蓝猫。蓝猫正看着他。
“他们都撑住了。”他说。
蓝猫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文枯洛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很安静。路灯亮着,照着一小块柏油路面。他想起齐越今天把门锁上之后,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顾柯今天跑完第五圈之后,在树根旁边放了一颗新的石头。第八颗了。
他转过身,回到沙发上。小七跳上来,窝在他腿边。三花跟过来,趴在他膝盖上。他低头看着它们。月光落在它们毛茸茸的背上。
“明天还去。”他说。
像是在对猫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齐越在学校打人了。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齐越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的水泥台阶上看书。旁边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其中一个把球砸到了他身上。书从手里飞出去,掉在地上,页角折了。
“不好意思啊。”那个男生走过来,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脸上在笑。姓刘,比齐越高半个头,之前堵过巷口。
齐越弯腰把书捡起来,拍了拍灰。没说话。
“你看什么书呢?”刘某凑过来看了一眼,“哟,医书。你还真想当医生啊?”
齐越把书合上,塞进书包里。他站起来想走。刘某侧了一步,挡住他。
“别走啊。我问你话呢。你天天跑诊所,给猫狗看病,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了不起?”
“让开。”
“我不让呢?”刘某伸手推了一下齐越的肩膀。不重。像上次一样,试探性的。他知道齐越不会还手。前几次都没还。
但这次齐越还了。
一拳砸在刘某脸上。不重,但很准。刘某往后退了一步,捂住鼻子。手指缝里渗出血来。旁边几个男生愣住了。刘某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血,抬头看着齐越,满脸不可置信。
“你他妈——”
齐越站在原地。手在抖。指节上蹭破了皮,渗出一小点血。但他站住了。
“再推我一下试试。”他说。
老师跑过来。刘某还捂着鼻子。齐越站在原处,手垂在身侧。老师问怎么回事,他说“我打的”。就三个字。
那天晚上,齐越没睡好。
他躺在后屋的床上,灯关了,眼睛睁着。后屋很暗,只有窗户外面路灯的光,一小块落在天花板上。他盯着那块光。脑子里一遍遍回放那个画面。刘某凑过来的脸。他挥手的那一下。刘某往后倒的那一步。手指缝里渗出来的血。齐越把手举起来,放在眼前看。看不清,太暗了。但能感觉到指节上那块创可贴的边缘。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放下来,缩在被子里面。他的心跳一直慢不下来。他又翻了个身。再翻回去。床板咯吱响。他躺了很久。大概凌晨两点,他坐起来,把灯打开。灯管闪了两下才亮,白晃晃的,照得墙壁发灰。他坐在床边,脚踩在地上。地板很凉。
他想起刘某捂住鼻子的那一下。想起血从手指缝里渗出来。他当时心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痛快,没有害怕,就是一片空白。然后他开始抖。一直抖到现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创可贴下面那道口子。浅的。不疼了。他把创可贴撕下来,看了看伤口。红红的。他又贴回去。
他坐了很久。灯管发出嗡嗡的细响。蓝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蹲下。尾巴搭在他的脚背上。齐越低头看着它。
“我打人的时候,”他说,声音很轻,“脑子里是空的。”
蓝猫看着他。
“打完之后,也是空的。”
他伸出手,碰了碰蓝猫的耳朵尖。蓝猫没有躲。
“我以为我会觉得痛快。但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现在我开始害怕了。怕他报复。怕他找人堵我。怕学校处分。怕老医生觉得我是麻烦。”他顿了顿。“还怕我变成他。”
蓝猫的尾巴在他脚背上轻轻摆了一下。齐越低下头,下巴搁在膝盖上。
第二天早上文枯洛来的时候,齐越坐在柜台后面,手背上还贴着那块创可贴。他眼下一片青,嘴唇有点干。老医生已经去学校处理过了。齐越被记了一个警告,刘某被记了一个处分,因为先动手。
“昨晚没睡?”文枯洛在椅子上坐下来。
“嗯。”
“后悔吗。”
齐越低头看着手背上的创可贴。“不后悔。”他说。“他推我三次了。前两次我没还手。第三次我不想忍了。”
他顿了顿。“但我昨晚想了一整夜。想他会不会报复。想我是不是做错了。想我是不是也变成那种人了。”
“没有。”
“你怎么知道。”
文枯洛看着他。“因为你害怕。”他说。“打了人还害怕,就不是那种人。”
齐越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他把那个创可贴撕下来,看了看下面的伤口。很浅。他重新贴回去。
顾柯的警校预科班报名表,被他爸看见了。
那天他回了一趟家,想拿剩下的东西。门锁换了,但窗户没关。他从窗户翻进去。房间还是那样,床上的被子没叠,书架上空了一半。他把剩下的几本书塞进书包。正要走的时候,他爸回来了。
“你回来干什么。”他爸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半瓶酒。
顾柯没理他,继续往书包里塞东西。他爸看见桌上的报名表。他拿起来看了一眼。预科班。顾柯的名字。他的脸色变了。
“你要考警校?”
“嗯。”
“你走了我怎么办?”
顾柯把书包拉链拉上,转过身。“你怎么办是你自己的事。”
“你走了谁管我?”
“没人管你。你也没管过我。”
他爸盯着他。酒瓶在手里攥紧了。顾柯看见他的指节在发白。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往门口走。他爸堵在门口。
“让开。”
“你走了我怎么办。”他爸又说了一遍。声音变了。更低的,更沉的,像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告诉我,我怎么办。”
顾柯站在他面前。他比他爸矮一点,但他站得很直。
“你去戒酒。”顾柯说。“找个工作。把债还了。”
“我戒不了。”
“那就别戒。”
“你——”
“我管不了你。”顾柯说。声音很平。“你是我爸。你把我养到十七岁。你没饿死我。我记着。但你把我狗卖了,你骗我吃狗肉,你换了锁把我关在外面。我也记着。”
他顿了顿。“这两笔账,一笔归一笔。你养我的,我以后还你。你欠我的,你自己还。”
他爸看着他。顾柯以为他会发火。会摔酒瓶。会像以前一样,骂他,推他,把他按在墙上。但没有。他爸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爸慢慢蹲下去,靠着门框,坐在了地上。酒瓶从他手里滑出去,没碎,骨碌碌滚到墙边。
他爸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顾柯不知道他在哭还是什么。他爸以前也这样,蹲在地上,装可怜,逼他心软。顾柯站在门口,手攥着书包带子。他看着蹲在地上的父亲。
“你走。”他爸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很闷。“你走。别回来了。”
顾柯站了几秒。然后他迈步从他爸身边走过去。楼道很暗。他走下楼,走到单元门口。他在台阶上坐下来。手在发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旧疤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反复了好几次。他想起他爸刚才蹲在地上的样子。他想起那条狗。想起那盘肉。他想起他爸笑着告诉他“那是阿黄”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刚才蹲在地上的那张脸,是同一张。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对话框。“我跟我爸摊牌了。”
对方回:“怎么样。”
“我把他养我的和我恨他的,分成两笔账。他说不出话来。”
“你还好吗。”
顾柯盯着那三个字。他打了一行字。“不好。我刚才下楼的时候,腿软了。差点摔了。”
发完他把手机攥在手里。坐在台阶上,低着头。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五楼的窗户亮着灯。他爸还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文枯洛坐在公寓的沙发上。
手机屏幕亮着。齐越发来两条消息。第一条:“今天打人了。没后悔。”第二条发得晚一些,凌晨两点多。“睡不着。害怕。”
顾柯发来一条:“跟我爸摊牌了。下楼的时候腿软了。差点摔了。”
文枯洛看着这三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任务进度更新】
目标一(医生):校园冲突升级。首次还手。出现持续性焦虑与失眠。
目标二(警察):家庭摊牌。目标确立最终立场。出现短暂躯体化反应。
守护任务:进行中。
提示:两人行为模式发生转变。但均出现情绪反噬。建议持续关注。
文枯洛看着那行字。情绪反噬。他想起齐越凌晨两点发的“睡不着”。想起顾柯说“腿软了”。他们都做了以前不会做的事。他们都手抖了。但他们都站住了。站住之后,痛才上来。
他闭上眼。客厅里,十几只猫安安静静地趴着。窗外的月光移过去。他想起齐越说“我不想忍了”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硬的东西。想起顾柯说“一笔归一笔”的时候,手在抖但声音没抖。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蓝猫。蓝猫正看着他。
“齐越昨晚没睡。他说害怕。”
蓝猫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顾柯下楼的时候差点摔了。他说腿软。”
蓝猫跳下窗台,走到他手边,蹲下。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
文枯洛低头看着它。月光落在蓝猫灰蓝色的毛上,安安静静的。
“他们都在变成不一样的人。”他说。“比以前更硬。比以前更清楚。但代价也来了。”
蓝猫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
文枯洛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很圆。明天齐越手背上的创可贴该换了。顾柯树根旁边的石头该有第九颗了。但今晚他们可能都睡不着。他睡不着的时候,会来这儿坐着。那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