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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暴风雨   齐越的 ...

  •   齐越的父亲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
      那天下午诊所里有个发烧的小孩在挂水,老医生在里间看着。齐越在柜台后面配药,小白猫蜷在他脚边的纸箱里。蓝猫蹲在窗台上,突然耳朵竖起来,跳下窗台,钻进了后屋。
      齐越抬头。门被推开了。他爸站在门口,旁边跟着一个穿夹克的男人,四十来岁,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手里夹着烟。齐越他爸脸上带着一种齐越从没见过的表情,绷着的、客气的、甚至有点讨好的。
      “就这儿。”齐越他爸侧身让那个男人先进来。
      男人走进来,四下扫了一眼。目光在药架上停了停,又转到柜台后面,落在齐越身上。他打量了齐越几秒。
      “你儿子?”
      “嗯。”齐越他爸搓了搓手,“他住这儿。”
      “住这儿?”男人笑了一声,“你儿子住诊所?你倒是省心。”
      齐越站在柜台后面,没动。他看着那个男人,又看了一眼他爸。他爸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个男人,脸上挂着笑,那种齐越很陌生的、讨好的笑。
      “怎么回事?”老医生从里间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听诊器。
      “没事没事。”齐越他爸摆手,“我就是来看看孩子。顺便……”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男人,“这位是王哥。我朋友。”
      老医生没接话。他把听诊器放下,站在柜台旁边,没有让开的意思。
      那个叫王哥的男人把烟掐了,弹到门外。他往前走了两步,靠在柜台边,低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小白猫在纸箱里缩着,不敢动。
      “这猫不错。”他随口说了一句,然后偏头看向老医生。“听说您收留了我兄弟的儿子?”
      “他住这儿,帮忙干活。”老医生说,“有什么事跟我说。”
      “是这样。”王哥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台面上。“我兄弟欠了点钱,不多。但他现在没收入,孩子也跑了,家里就他一个。我听说孩子在这儿,过来看看,顺便问一句——这孩子的花销,谁出?”
      老医生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借条。上面写着齐越他爸的名字,金额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个成年人赌一晚上的。
      “他爸欠的钱,跟他没关系。”老医生说。
      “法律上是没关系。”王哥把借条收起来,但没有收进口袋。他把那张纸折了一下,捏在手里,在台面上轻轻敲着。“但人情上……你收留他儿子,总得有个说法吧?他爸现在没能力还,孩子又在你这里住着。我们也不为难孩子,就是问问,这钱怎么算。”
      “算什么算。”老医生说,“你找他爸要去。”
      “找了。”王哥把借条往台面上一拍,“他爸说没钱。他爸说儿子在诊所。你说这事怎么办?”
      齐越他爸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别处。那张脸上没有羞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模糊的、小心翼翼的回避。
      “他欠你多少?”齐越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爸愣了一下,那个王哥挑了挑眉。
      “你管多少?”王哥笑了,“你还得起?”
      “我还不起。”齐越说,“但我会还。你给我时间。”
      “你?”王哥上下打量他,“你多大?”
      “十五。”
      “十五岁能挣几个钱?”王哥摆了摆手,“行了,别闹了。我就问问,你们商量一下。”
      他转身往外走。齐越以为他要走了。但王哥走到门口,停住了。他靠在门框上,掏出烟盒,又点了一根。他偏头看了一眼齐越他爸。
      “老齐,你儿子说他还。你怎么说?”
      齐越他爸张了张嘴。“我……我最近手头紧……”
      “你手头紧我知道。”王哥吐了一口烟,“我问你怎么说。”
      “我……”齐越他爸搓着手,看了一眼齐越,又看了一眼老医生。他的目光在诊所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柜台后面的药架上。“要不……先让孩子在这儿住着。钱的事……再商量。”
      “商量到什么时候?”
      “过段时间……”
      “过段时间你跑了我找谁去?”王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这样吧。孩子我带走。跟着我干,跑腿打杂,包吃住。工钱抵你爸的债。干满一年,债清两清。”
      齐越的手指攥紧了台面边缘。
      “我不走。”他说。
      “你不走?”王哥看着他,“你说了算?”
      “我不走。”
      王哥没理他。他看向老医生。“您说呢?他爸欠我钱,他爸没能力还。孩子在这儿住着,您也不能白养吧?不如让我带走,您清净,他爸也省心。”
      老医生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住这儿,是我同意的。他跟谁走,他自己说了算。”
      “他未成年。”
      “那你让他爸自己跟我说。”老医生看了一眼门口。“他爸站那儿半天了,自己没开口。你替他开什么口?”
      王哥偏头看了一眼齐越他爸。他爸低着头,不说话了。
      “行。”王哥把借条收起来,揣进口袋。“那这事就先这样。过两天我再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齐越一眼。“小朋友,你想想。跟着你爸,你连学都上不起。跟着我,至少能吃饭。”
      门关上了。齐越他爸还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他看了看齐越,嘴张了张。
      “你走吧。”齐越说。声音很平。
      他爸看着他。
      “走。”齐越又说了一遍,“以后别来了。”
      他爸的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推开门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齐越站在柜台后面,手撑着台面。他的腿在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绷着,指节发白。他蹲下来,把小白猫从纸箱里抱出来。小白猫缩在他臂弯里,安安静静的。蓝猫从后屋走出来,跳上柜台,蹲在他旁边。尾巴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齐越把脸埋进小白猫的毛里。他没有哭。但他的手在抖。他一直蹲着,蹲到腿麻了,蹲到小白猫在他怀里睡着了。
      顾柯的父亲是在三天后出现的。
      那天顾柯刚从档案室出来,准备去院子里的水龙头洗脸。他走到走廊口,看见一个人坐在台阶上。他爸。歪着头,靠着门框,睡着了。身上一股酒味,衣服皱巴巴的,脚边扔着一个空酒瓶。
      顾柯站在那里,手还攥着毛巾。他没有走过去。他转身想回档案室。但他爸醒了。
      “顾柯。”
      顾柯停住。他没有回头。
      “你站住。”他爸站起来,脚步不稳。扶着门框晃了两下。“你他妈住这儿?住派出所后面?”
      顾柯转过身。他看着他爸。那张脸又瘦了一圈,眼窝凹着,胡子拉碴。但眼睛还是那样,永远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怨气。
      “你来干嘛。”顾柯说。语气很平。
      “我来干嘛?”他爸笑了一声,“我儿子跑了,我还不能来找?”
      “是你换的锁。”
      “那是我的房子!”
      “那也是我的家。”顾柯说,“我在那住了十七年。”
      他爸盯着他。嘴唇抖了一下。然后他忽然蹲下去,抱着头,坐在地上。动作太快,顾柯愣了一下。他爸蹲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欠了钱。”他爸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他们说要打断我的腿。我没地方去了。你赵叔那边我不想去。你就帮我一次。就一次。”
      顾柯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爸蹲在地上,越说越快。“你跟赵警官说一声,让他帮帮忙。你跟他说说,让他借我点钱。我保证还。我以后不赌了。我戒。你帮我跟他说说。”
      “他帮不了你。”顾柯说。
      “他帮得了!他是警察!他认识人!”
      “他一个月工资多少你知道吗?”顾柯说,“你欠多少你知道吗?”
      他爸抬起头看他。“那你帮我别的。你认识那个人,那个天天来找你的人。他看起来有钱。你跟他说——”
      “他是谁我都不知道。”
      “那你去问!你去跟他说!让他借我点!”
      顾柯看着他爸蹲在地上的样子,像一团被揉烂的纸。他想起那条狗。想起那盘肉。想起那个笑着告诉他“那是阿黄”的人。那个人的脸和眼前这张脸重叠在一起。他的喉咙堵得厉害。他攥紧毛巾,手心全是汗。
      “我不去。”顾柯说。
      “你——”他爸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酒味扑过来,刺鼻。“你他妈不帮我?”
      “你找谁都不管用。你的债是你自己欠的。你还不了,是你自己的事。”
      “你再说一遍?”
      “你自己的事。”顾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他爸盯着他,酒气喷在他脸上。顾柯没退。他的腿在发抖,从膝盖往下,一阵一阵的。但他站住了。他爸抬起手。
      顾柯没有闭眼。
      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下来,推了顾柯一把。不重,但顾柯往后踉跄了一步,背撞在走廊的墙上。肩膀磕了一下,不疼,但很响。
      “滚。”顾柯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但更硬。“你滚。”
      他爸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那张脸上的表情在变,从愤怒变回那种模糊的、疲惫的、什么都无所谓的东西。
      “行。”他爸退了一步,“你翅膀硬了。你跟你妈一样。”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顾柯靠在墙上,手里攥着毛巾,脊背挺得很直。但他肩膀在抖。
      “别回来找我。”他爸说。
      “不会。”
      他爸走了。身影消失在院子外面。顾柯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蹲下来,靠着墙,坐在地上。他把毛巾捂在脸上。毛巾是湿的,凉的。他捂了很久。手一直在抖。他咬着毛巾,不让声音从喉咙里跑出来。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回档案室。关上门。他坐在行军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旧疤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攥紧,又松开。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他来了。”
      发过去了。
      对方回:“你还好吗。”
      顾柯盯着那几个字。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他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了一句:“他推了我。不重。但我怕。”
      对方回:“怕什么。”
      顾柯打了一行字:“怕我变成他。”
      发过去了。他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只耳朵。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翻身,面朝墙壁。墙壁上那道裂缝还在。他把手掌贴在那道裂缝上。凉凉的。
      手机亮了。他摸过来看了一眼。
      “你不会。”
      顾柯看着那三个字。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手还在抖。
      那天晚上,文枯洛去了诊所。
      齐越坐在后屋的床边,怀里抱着小白猫。蓝猫蹲在窗台上。诊所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老医生在前屋收拾,偶尔传来药瓶碰撞的声音。齐越看见文枯洛进来,抬起头。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他动了动嘴。
      “他带了人。讨债的。说要把我带走。”
      文枯洛在他旁边坐下来。“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走。”齐越低头看着怀里的猫。“老医生也说不让我走。他们走了。但那个人说还会来。”
      他顿了顿。“他们要把我带走抵债。”
      文枯洛没接话。蓝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齐越脚边,蹲下。
      “我不走。”齐越说。声音很轻,但很硬。他低头看着小白猫,下巴搁在它头顶上。“我不走。这里是我的地方。”
      文枯洛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我去趟派出所。”
      齐越抬头看他。
      “顾柯那边,我去看看。”
      齐越点了点头。文枯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齐越还坐在床边,怀里抱着猫。他的背很直,但肩膀在抖。
      文枯洛快步穿过两条街,拐进派出所的院子。他推开走廊门,走到档案室门口,抬手敲了敲。
      过了几秒,门开了。顾柯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看见文枯洛,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文枯洛看着他的脸。眼眶有点红,下唇被咬破了一小块,肩膀上沾着墙灰。文枯洛的目光落在他攥着毛巾的手上。那只手还在抖。
      “你爸来过了。”文枯洛说。
      顾柯偏开脸。“嗯。”
      “他推你了?”
      “不重。”
      文枯洛没说话。他站在门口,顾柯站在门里,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走廊的灯很暗,照得顾柯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神在躲,但肩膀还在微微发抖。文枯洛注意到,他把毛巾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你今晚别一个人待着。”文枯洛说。
      “我没事。”
      “你手在抖。”
      顾柯把手缩回去,揣进口袋里。“我说了我没事。”
      文枯洛看着他的眼睛。顾柯的目光躲了一下,又躲了一下。他从来没被人这样看过。那种眼神,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说得清,但他什么都没说。顾柯咬了咬下唇,咬到那块破皮的地方,疼得缩了一下。
      “进来。”顾柯侧了侧身。
      文枯洛走进去。屋子很小,行军床上放着那本破书。墙上那道裂缝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蓝猫蹲在窗台上。顾柯把门虚掩上,在床边坐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让我去求赵警官。”顾柯说,“让我跟赵警官借钱。让我跟那个人借钱。”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种很薄的、几乎要碎的东西。“他让我去找一个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文枯洛在他旁边坐下来。
      “我没答应。”顾柯说。他的手攥了攥毛巾,又松开。“他推了我一下。撞墙上了。不疼。”他顿了顿。“但我怕。”
      “怕什么。”
      顾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怕我以后也会变成那样。”
      文枯洛看着他。顾柯低着头,肩膀在抖。文枯洛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很轻。顾柯没有躲。他的肩膀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他没有抬头。他只是在那个短暂的、几乎感受不到的接触里,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文枯洛。“你叫什么?”
      文枯洛看着他。过了几秒。“文枯洛。”
      顾柯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没有问什么意思。他只是点了点头。
      “文枯洛。”他又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行。我知道了。”
      文枯洛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顾柯还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毛巾。但他没有再抖了。蓝猫蹲在他旁边,尾巴搭在他的手背上。
      那天晚上,文枯洛回到公寓。
      推开门,猫群还在等他。他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来。小七趴在他脚边,三花窝在他旁边。蓝猫跳上窗台,蹲在老位置上。
      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任务进度更新】
      目标一(医生):债务人上门。目标拒绝被带走。老医生明确保护。
      目标二(警察):父亲上门索取。目标拒绝。发生肢体推搡。
      守护任务:进行中。
      提示:两人情绪状态均出现剧烈波动。
      文枯洛看着那行字。他想起齐越蹲在床边抱着猫,肩膀在抖。想起顾柯靠在走廊墙上,手攥着毛巾,下唇咬破了皮。他们都还太小。他们都撑住了。但撑住不等于没事。
      他把手机翻出来。齐越发来一条:“明天你来吗。”他回:“来。”顾柯发来一条:“你明天还来吗。”他回:“来。”
      两条都发了。他把手机放下。蓝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手边,蹲下。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
      “他们撑住了。”文枯洛说。
      蓝猫看着他。
      “但那个讨债的还会来。顾柯他爸还会来。”
      他低头看着蓝猫。月光落在它灰蓝色的毛上,安安静静的。
      “齐越说‘我不走’的时候,手是抖的。顾柯说‘我怕’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他伸手摸了摸蓝猫的头。蓝猫没有躲。
      “明天我再去。”
      他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窗外的月光一点一点移过去。夜很深。很长。风暴还没来。但云在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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