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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难过 齐越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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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越在诊所住下的第三天,老医生给了他一把钥匙。
钥匙是铜的,旧的,齿上有点发黑。老医生把钥匙放在台面上,推过去,什么话也没说。齐越看着那把钥匙,没有立刻拿。
“后屋有张床,有个柜子。厕所共用。”老医生说,“吃饭跟我们一起。你帮诊所干活,抵房租。”
齐越伸手把钥匙拿起来。铜的,比他想象的沉。他攥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
“谢谢。”他说。
老医生摆了摆手,转身去后面整理药架了。齐越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钥匙。他从小到大,手里攥过很多东西。家里的钥匙,房间的钥匙,书包的拉链。但没有一把是属于他自己的。这把是。
他把它收进口袋,和那包纱布放在一起。
后屋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旧柜子,一把椅子。墙上有一个小窗户,能看到诊所后面的巷子。齐越把书包放在床上,把小白猫的纸箱搬到窗边,给它垫了块旧毛巾。小白猫在箱子里转了两圈,找了个角落蜷起来,安安静静的。
蓝猫从门口走进来,跳上窗台,在小白猫的箱子旁边蹲下。两只猫,一蓝一白,挨在一起。
齐越在床边坐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那道划痕已经结痂了。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可他总觉得,掌心里应该有一个硬硬的东西。一把钥匙。他自己的。
他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没有挂在脖子上,没有放在桌上。压在枕头底下。这样别人看不见。这样不会被人问。这样安全。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太好。半夜醒了好几次,每次都伸手摸一下枕头底下。钥匙还在。冰凉的,硬硬的。他攥着它,又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把钥匙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塞进口袋最深处,起床,开始扫诊所的地。
他比平时起得更早。把诊所门口扫了一遍,把药架整理了一遍,把台面擦了两遍。老医生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所有药瓶的标签都对齐了。老医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齐越站在柜台后面,手指在台面上轻轻点着。他在想一件事:如果有人问起来,他该怎么说。如果有人问他住哪,他该怎么答。如果有人问他爸妈呢。
他不知道。
那天下午文枯洛来的时候,齐越正在给小白猫换水。小白猫从纸箱里探出脑袋,凑到碗边,小口小口地舔水。蓝猫蹲在旁边看着它。齐越蹲在地上,背靠着墙,手搭在膝盖上。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松弛了一些。肩膀没有绷得那么紧了。但文枯洛注意到,他的手机放在旁边,屏幕朝上,一直亮着。他好像在等什么。又好像在怕什么。
“住下了?”文枯洛站在门口问。
“嗯。”齐越没抬头,“老医生给了钥匙。”
“猫呢?”
“也住下了。”齐越把水碗摆正,“它叫小小白。”
文枯洛走进去,在床边坐下。蓝猫跳下窗台,走到他脚边蹲下。
“你不回家拿东西?”文枯洛问。
齐越的手停了一下。“不回了。我的东西都在这。”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打开。里面几件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书包里的课本,码在柜子底层。还有那只旧手机,充着电。他把柜门关上。
“我跟我爸说了。”齐越说,“他让我别回去了。”
文枯洛看着他。
“他说,滚了就别回来。”齐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我说好。”
他转过身,看着窗台上的小白猫。小白猫舔完水,蜷回纸箱里,脑袋搁在爪子上。蓝猫跳回窗台,挨着它蹲下。
“我觉得挺好的。”齐越说,“这里比家里好。有猫,有药味,有老医生。”
他顿了顿。
“没有人摔东西。”
文枯洛没有接话。他只是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齐越。齐越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肩膀窄窄的,还带着少年人没长开的单薄。但他的脊背很直。
“明天我跟你去趟超市。”文枯洛说,“买点日用品。”
“不用,我有——”
“牙刷。毛巾。拖鞋。”文枯洛打断他,“你都没有。”
齐越不说话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穿了不知道多久的旧运动鞋。鞋底磨平了,边缘开胶。
“……哦。”他小声说。
文枯洛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齐越。齐越还站在窗边,手搭在窗台上,低头看着巷子。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算日子。
“齐越。”文枯洛叫他。
齐越回头。
“钥匙收好。”文枯洛说。
齐越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他的右手下意识按了按口袋的位置。钥匙在里面。硬硬的。他把它攥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文枯洛走了。蓝猫跟在他脚边。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猫叫。小白猫在叫。声音细细的,从诊所后屋的窗户里飘出来。
顾柯的爆发是在一个凌晨。
那天他爸又赌输了,回来的时候醉醺醺的,把茶几掀了。杯子碎了一地,水泼得到处都是。顾柯从房间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爸坐在地上,靠着沙发,嘴里骂骂咧咧的,不知道在骂谁。
“看什么看?”他爸抬头,眼睛通红。
顾柯没说话。
“你跟你妈一样。”他爸忽然笑了,那种很难看的笑,“都他妈嫌我。都看不起我。”
顾柯的手指攥紧了。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你知道你妈为什么走吗?”他爸说,“嫌我穷。嫌我没本事。”他往地上啐了一口,“你也是。天天看那破书,想考警校?你考得上吗?你配吗?”
顾柯看着他。看了很久。客厅里很暗,只有厨房的灯亮着,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光,落在他爸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得意、怨毒、满不在乎。
顾柯想起那条狗。想起那盘肉。想起他爸笑着告诉他“那是阿黄”时候的表情。他站在那里,手指攥得发白。火从胸口往上顶,顶到嗓子眼,顶到太阳穴。他想冲上去。想吼。想把他爸从地上拽起来,问他凭什么。
但他没有。
他转过身,走进房间,关上门。他靠着门板滑下去,蹲在地上。他的手在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是小时候拦他爸打狗的时候被碎瓶子划的。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备注“不用知道”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爸今天又赌了。”删了。又打:“他摔了东西。”删了。又打:“我想揍他。”
删了。
最后他打了一行:“我恨他。”
发过去了。
三秒后,对方回了:“嗯。”
顾柯盯着那个“嗯”字。他的眼眶很烫。但没有眼泪。他已经很久不哭了。他只是蹲在那里,盯着那个字,一遍一遍地看。然后他打了一行字:“我以后绝对不会变成他。”
对方回:“你不会。”
顾柯把手机扣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他咬着牙,不让任何声音从喉咙里跑出来。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捡起手机。屏幕上又亮了一条消息。
“明天来派出所。”
顾柯看着那行字。他打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你别跟别人说。”
发完他就后悔了。他把手机扔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手机摸回来。对方回了一个字:“嗯。”
顾柯看着那个字。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第二天下午,文枯洛到派出所的时候,顾柯已经在台阶上坐着了。他今天来得早。膝盖上放着那本法律书,手里捏着一瓶水。是给文枯洛买的。凉的。
文枯洛在他旁边坐下。蓝猫蹲在台阶下面,安安静静地舔爪子。
“昨晚没睡好?”文枯洛问。
顾柯没回答。他把水递过去。“给你的。”
文枯洛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顾柯今天话比平时少。他翻着书,但手指一直停在同一页上。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想快点长大。”
文枯洛看着他。
“我想考警校。想搬出去。想有自己的地方。”顾柯说,“不想再住那里了。”
他低头看着书页。“但我怕考不上。我成绩一般。家里也没钱。”
文枯洛没有接话。顾柯也不需要他接话。他只是想说。
“赵警官说,明年有一个警校预科班。成绩好的可以申请补助。”顾柯说,“我想试试。”
“那就试。”文枯洛说。
顾柯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不说‘你一定行’之类的话?”
“你不需要。”文枯洛说。
顾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声。很短。嘴角扯了一下,没什么温度,但确实是在笑。
“你这人真奇怪。”他说,“什么都不说,但好像什么都懂。”
文枯洛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顾柯仰头看他。
“走了?”
“嗯。”文枯洛说,“明天还来。”
顾柯低下头,继续翻书。翻了一页,又翻回去。文枯洛走出几步,顾柯在后面开口了。
“喂。”
文枯洛回头。
“你叫什么?”
“不用知道。”
“我知道你叫不用知道。”顾柯说,“我问你叫什么。”
文枯洛看着他。顾柯坐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本破书,表情还是冷的。但眼底有一点很淡的东西,像是把什么重的石头搬开了一条缝。
“下次告诉你。”文枯洛说。
顾柯嗤了一声。“你上次也这么说。”
文枯洛没接话。他转身走了。蓝猫跟在他脚边。走出院子的时候,他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翻书声。顾柯没有叫他。但他知道,那个少年正在后面看着他。
走出十几步,文枯洛停了一下。他想起顾柯刚才说“我怕考不上”的时候,手指在书页边缘攥了一下。很轻。但他看见了。顾柯怕的不是考不上。他怕的是,就算考上了,他爸也会把一切毁掉。
文枯洛站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办法替顾柯挡住那些东西。他只能明天再来。后天再来。一直来。
那天晚上,文枯洛回到公寓。
推开门,猫群还在等他。他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来。小七趴在他脚边,三花窝在他旁边。蓝猫跳上窗台,蹲在老位置上。
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任务进度更新】
目标一(医生):已稳定居住于诊所。情绪状态:平稳。
目标二(警察):家庭冲突升级。已确立考警校目标。
守护任务:进行中。
提示:两人均进入稳定成长期。
文枯洛看着那行字。稳定成长期。他想起齐越把钥匙压在枕头底下,想起顾柯说“你别跟别人说”。这叫稳定吗。
他闭上眼。客厅里,十几只猫安安静静地趴着。窗外的月光一点一点移过去,落在地板上,落在他手背上。
他想起齐越今天站在窗边,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三下。他在算什么。算日子。算这把钥匙能握多久。算老医生能留他多久。算父亲什么时候会找来。
他想起顾柯说“我怕考不上”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他怕的不是考不上。他怕的是,他爸不会让他顺利走掉。
文枯洛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蓝猫。蓝猫正看着他。
“系统说他们稳定。”他轻声说。
蓝猫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但我知道他们不稳。”
蓝猫站起来,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沙发前,蹲在他手边。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安安静静的。
文枯洛低头看着它。月光落在蓝猫灰蓝色的毛上,像一层很薄的霜。
“明天还去。”他说。
像是在对蓝猫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齐越的父亲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来的。
那天诊所里刚送走最后一个病人。齐越在柜台后面整理药单,老医生在后屋午休。小白猫蜷在窗台上晒太阳,蓝猫蹲在它旁边。齐越低着头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没听到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齐越抬头。他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站在门框下面,往里扫了一眼,然后目光落在齐越身上。
“你他妈真在这儿。”
齐越的手停了。笔尖停在纸上,墨洇开一小团。他看着门口那个人,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
“你妈说你几天没回家了。”他爸走进来,步子有点晃,身上一股酒味。“我以为你死外边了。结果你在这儿。”他走到柜台前面,手撑在台面上,凑近齐越。“你在这干嘛?给人家打白工?你才多大?”
齐越把笔放下。“我住这儿。”
“你住这儿?”他爸笑了一声,“你住这儿?谁准你住这儿的?”
“老医生准的。”
“老医生?”他爸偏头看了一眼后屋的方向。“他谁啊?他凭什么收留你?你未成年,你知道不知道?他这是犯法的。”
齐越的手指攥紧了。他看着他爸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和那天把他猫扔了的时候一模一样。满不在乎。像是来收一件东西。他就是那件东西。
“我不回去。”齐越说。
“你说不回去就不回去?”他爸的声音拔高了,“你是我儿子!你住外面,人家问我孩子呢,我说不知道?你让我面子往哪搁?”
齐越站起来。他比椅子高出半个头,但比他爸矮。他仰着头看着那张脸,没有退。
“你把我猫扔了的时候,怎么没想面子?”
他爸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脸涨红了。“你他妈——”
“怎么回事?”
老医生的声音从后屋传出来。他披着外套走出来,头发也有点乱,眼镜歪着。他看了一眼齐越,又看了一眼齐越他爸。
“你是谁?”
“我是他爸。”齐越他爸把身子转过去,冲着老医生。“你收留我儿子,你犯法了你知道不知道?他未成年!你雇佣童工,我要报警!”
老医生推了推眼镜。他看了齐越一眼。齐越站在柜台后面,肩膀绷得紧紧的。他的嘴唇抿着,脸色发白,但没有躲。老医生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齐越他爸身上。
“他没在我这儿打工。”老医生说,“他住这儿,帮帮忙,我管吃管住。不算雇佣。”
“我不管你怎么说!他未成年,你收留他就是犯法!我报警你信不信?”
“你报。”齐越忽然开口。
他爸转过头看他。
“你报。”齐越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报警,警察来了,我就跟他们说,你把我猫扔了。你把我赶出来的。你说让我滚了就别回来。”
他爸盯着他。齐越盯着他爸。
“你报警。”齐越说,“正好,我也想跟警察说说。”
诊所里安静了几秒。小白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躲进了后屋。蓝猫没动。它蹲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齐越他爸的嘴角抽了一下。“你——你翅膀硬了是吧?”
“是你先不要我的。”齐越说。
他爸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张脸上的表情在变。愤怒、难堪、还有一点齐越看不明白的东西。然后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门被他甩上,咣当一声。
诊所里安静下来。
齐越站在柜台后面,手指撑着台面。他的腿在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新的红印,是刚才攥笔的时候硌的。他把手收回来,揣进口袋里。
老医生走过来,在他对面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对不起。”齐越低着头。
“对不起什么?”
“他差点报警。给你惹麻烦。”
老医生没接话。他走到柜台后面,把齐越刚才没整理完的药单拿起来,看了看。墨渍洇了一团,字看不清了。
“重写一份。”老医生说,“别的不用管。”
他把药单推回去。齐越看着那张洇了墨的纸。他伸手拿过来,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新的,重新开始抄。
老医生走到后屋门口,停了一下。
“你爸要是再来,”他说,“你就说我不在。让他找我。”
齐越的手停了一下。“嗯。”
老医生进去了。齐越低着头继续抄药单。他的字比平时用力,笔尖把纸压出深深的痕迹。蓝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蹲下。尾巴搭在他的鞋面上。齐越低头看了它一眼。
他没有哭。他很久没哭过了。
但他抄完药单之后,把笔放下来,把两只手摊在台面上。他的手指还在抖。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攥紧,又松开。直到不抖了,他才站起来,把药单收进抽屉。
然后他去后屋看了一眼小白猫。小白猫缩在纸箱角落里,睁着圆眼睛看他。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他走了。”
顾柯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发现门锁被换了。
他站在门口,钥匙插不进去。他试了三遍。锁芯是新的,锃亮,和他的旧钥匙不匹配。他站在楼道里,手里攥着那串钥匙。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邻居探头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顾柯站在门口。他没有敲门。他爸可能在里面。也可能不在。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他走到楼下,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路灯昏黄,照在他膝盖上那本翻烂的法律书上。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备注“不用知道”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他把锁换了。”删了。又打:“我回不去了。”删了。最后打了三个字:“我没家了。”
发过去了。
三秒后,对方回了:“你在哪。”
顾柯看着那行字。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着。他应该回一个地址。但他没有。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对面的楼。有一家亮着灯,有人在窗边走动。他看了很久。
手机又亮了。对方又发了一条:“你在哪。”
顾柯还是没有回。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不知道去哪。派出所有赵警官,但现在是晚上,赵警官下班了。他也不想去找他。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他背着书包,沿着街慢慢走。路灯一盏一盏从他头顶过去。街上没什么人。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站住了。他不知道往左还是往右。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也旧了。鞋底快磨穿了。他爸连鞋都没给他留。
他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文枯洛到派出所的时候,顾柯不在台阶上。文枯洛站在院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梧桐树在响。蓝猫蹲在他脚边,抬头看他。
文枯洛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你在哪。”
没有回复。
他在台阶上坐下来,等了很久。太阳从梧桐树后面升起来,照在台阶上。他等到中午。顾柯没来。他等到下午。顾柯还是没来。
文枯洛站起来。蓝猫跟着他。他走到派出所门口,往里看了看。传达室里有人,他走过去问了一句:“顾柯今天来了吗?”
传达室的人摇了摇头。“没见着。那孩子每天下午来,今天没来。”
文枯洛退出来。站在门口。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沿着顾柯平时回家的路走了一遍。穿过两条街,拐进那个老小区。走到单元门口,他看见了顾柯。顾柯坐在台阶上,靠着单元门,膝盖上放着那本破书。他睡着了。书包抱在怀里。嘴唇有点发白。手是凉的。
文枯洛在他面前蹲下来。蓝猫走过去,在顾柯手边蹲下,用脑袋蹭了一下他的手背。顾柯醒了。他睁开眼,看见文枯洛。然后他移开视线,看着别处。
“你怎么找到这的。”他的声音哑哑的。
“猜的。”文枯洛说。
顾柯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书包。拉链开着,里面那本法律书封面又掉了一角。
“他换锁了。”顾柯说。
“嗯。”
“我没地方去。”
文枯洛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说:“先起来。”
顾柯没有动。
“起来。”文枯洛又说了一遍。
顾柯抬起头看他。文枯洛伸出手。顾柯看着那只手。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伸手,攥住文枯洛的手腕。文枯洛把他拉起来。顾柯站直之后,手松开了,退后一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去哪?”他问。
“先吃饭。”
顾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面上沾了露水,潮的。
“我不饿。”
“我饿。”文枯洛说。他转身就走。蓝猫跟在他脚边。顾柯站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他跟了上去。
那天晚上,文枯洛回到公寓。
他推开门,猫群还在等他。他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来。小七趴在他脚边,三花窝在他旁边。蓝猫跳上窗台,蹲在老位置上。
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任务进度更新】
目标一(医生):家庭冲突爆发。已口头对抗。风险暂时缓解。
目标二(警察):居住环境恶化。已失去住所。
守护任务:进行中。
提示:目标二情绪状态:极度不稳定。
文枯洛看着那行字。极度不稳定。他想起顾柯坐在单元门口台阶上的样子。嘴唇发白。手是凉的。书包抱在怀里。那本破书封面又掉了一角。
他想起齐越今天下午站在柜台后面,手撑着台面,腿在发抖。但他说“你报警,正好”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文枯洛很熟悉的东西。那是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不怕了的硬。
他们都还太小。
文枯洛闭上眼。客厅里,十几只猫安安静静地趴着。窗外的月光一点一点移过去。他想起幻境里那个晚上。夜柒玖蜷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布偶,脚边趴着小七。他笑得安安静静的。他以为那就是幸福。
幸福是假的。但痛是真的。
齐越他爸会再来。顾柯他爸不会管他。那两个少年,一个躲在诊所里,一个坐在街头。他们的“新窝”全是裂缝。
文枯洛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蓝猫。蓝猫正看着他。
“系统说顾柯不稳定。”他说。
蓝猫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齐越也不稳。”
蓝猫跳下窗台,走到他手边,蹲下。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
文枯洛低头看着它。月光落在蓝猫的毛上,灰蓝色的,安安静静的。
“明天我去找赵警官。”他说,“顾柯的事,得有人管。”
蓝猫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
“齐越那边,老医生会处理。但顾柯这边……”他停了一下,“他不能睡街上。”
蓝猫的尾巴轻轻绕了绕他的手腕。
“我不走。”文枯洛说。像是在对它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他们不走,我就不走。”
文枯洛去找赵警官那天,是个阴天。
派出所院子里没什么人,赵警官刚开完会出来,手里夹着个笔记本。他看见文枯洛站在台阶下面,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那个……顾柯的朋友?”
“嗯。”
赵警官看了他几秒,把笔记本合上。“上来吧。”
文枯洛跟着他进了办公室。屋子不大,两张桌子,一台旧电脑,墙上挂着辖区地图。赵警官拉了把椅子给他,自己坐在对面。
“顾柯今天没来。”赵警官说,“我打电话也没接。”
“他回不去家了。”文枯洛说,“他爸把锁换了。”
赵警官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他靠进椅背,看着文枯洛。“他昨晚在哪?”
“街边长椅。”
赵警官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翻开笔记本,找了一页,用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文枯洛看见他写的是“顾柯”两个字。
“他父亲的情况我知道。”赵警官说,“辖区里有记录。赌博,酗酒,家暴。报过几次警,但每次都不了了之。他母亲早年走了,一直没回来过。”
文枯洛没接话。
“顾柯这孩子,我看了他大半年。”赵警官说,“肯干,稳,话少。但眼睛里有一股劲。那种劲很少见,是吃过苦的人才有的。”
他把笔放下,看着文枯洛。“你想让我做什么?”
“他需要一个住的地方。”文枯洛说,“暂时就行。”
赵警官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文枯洛,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梧桐树。然后他转过身。
“我办不到。”
文枯洛看着他。
“他是未成年人,有法定监护人。就算他爸是个混蛋,在法律上,我没有权力把他从监护人那里带走,更没有权力给他安排住处。”赵警官的声音很平,“如果我这么做了,他爸反手一个投诉,我这份工作就没了。而且更麻烦的是,顾柯会被送回他爸那里。到时候他连派出所都来不了。”
文枯洛没有接话。
“我唯一能做的是,如果他爸再动手,我出警。如果他爸把他赶出来,我联系救助站。但救助站你也知道,最多住两三天,然后还是得联系监护人。绕一圈,还是回到原点。”
赵警官看着文枯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不是我不想帮。是这事本身就帮不了。”
文枯洛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如果他爸不要他了呢?”
赵警官皱眉。“什么意思?”
“他爸亲口说让他滚了别回来。换了锁。等于事实上遗弃了。”文枯洛说,“如果他自己愿意,能不能先住派出所后面那间旧档案室?不办手续,不报备,不占编制。就是借。出了事,是他自己来的,你不知情。”
赵警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在教我违规。”
“我在说一个事实。”文枯洛说,“他今年十七,再过一年就成年。这一年他在派出所帮忙干活,有记录,有评价。以后考警校,这是加分。你把他赶走,他连这点分都拿不到。”
赵警官没有接话。他回到桌前,重新翻开笔记本,看着上面“顾柯”那两个字。笔尖在纸上停着,没有动。
“就一年。”文枯洛说。
赵警官把那页纸翻过去。合上本子。
“那间屋子堆着旧档案,得收拾。”他开口了,语气和刚才没什么两样,“漏雨。厕所要去楼里上。晚上没人值班,他自己注意安全。”
文枯洛站起来。“谢谢。”
“别谢我。”赵警官看着他,“你记住,这事跟我没关系。他要是自己来的,待两天就走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要是出了事,也别来找我。”
文枯洛点了点头。
“还有,”赵警官叫住他,“别让外人知道。尤其是别让他爸知道。他爸要是来闹,我拦不住。”
文枯洛在街边找到顾柯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家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
那本法律书摊在膝盖上,但他没看。他手里攥着一瓶水,喝了一半。看见文枯洛走过来,他把水放下,把书合上。
“赵警官怎么说?”他问。语气很平,像在问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文枯洛在他旁边坐下来。“他说你不能住派出所。”
顾柯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然后他把水拿起来,又喝了一口。“哦。”
“他说按规定,你有监护人,他管不了。”
“嗯。”
“但他又说,”文枯洛顿了顿,“后面有间旧档案室,堆着东西,漏雨。他说他不知道那间屋子是不是能住人。他也没钥匙。”
顾柯偏头看他。
“你要住,得自己去找他。自己开口。自己收拾那间屋子。”文枯洛说,“他不会帮你。出了事,他也不知道。”
顾柯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没说。”
“但你是这个意思。”
“他是警察。”文枯洛说,“他有他的规矩。”
顾柯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瓶身被太阳晒过,水是温的。他把瓶盖拧开又拧紧,拧开又拧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不想欠他。”
“那你回你爸那?”
顾柯没说话。他把水瓶捏了一下,塑料发出咯吱一声。他站起来,把那本破书夹在胳膊底下。文枯洛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晃了一下。昨晚在长椅上坐了一夜,腿是僵的。
“带路。”顾柯说。
档案室比顾柯想象的还小。
四面墙,一扇小窗,地上堆着几个纸箱,角落里一张旧行军床。天花板有一块水渍,黄褐色的,确实漏过雨。空气里有股霉味。顾柯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赵警官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钥匙,没过来。
“你自己看。”赵警官喊了一声,“能住就住,不能住就锁门走人。钥匙放门口花盆底下。”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顾柯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屋子。文枯洛站在他旁边,蓝猫蹲在脚边。
“我不想住。”顾柯说。
“嗯。”
“我宁愿睡长椅。”
“嗯。”
顾柯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拉链开着,里面那本法律书封面又掉了一角。他想起昨晚在长椅上的风。想起早上被冻醒的时候,膝盖疼得站不直。想起赵警官说“别让他爸知道”。
“但这间屋子有门。”顾柯说。
文枯洛没接话。
顾柯走进去。他把书包放在行军床上,把书掏出来,码在窗台上。然后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窗户对着派出所的后院,能看到那棵梧桐树的树冠。
他站在那里,手搭在窗台上。肩膀绷得很紧。文枯洛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赵警官说,最多到年底。”文枯洛说。
顾柯的手在窗台上停了一下。“嗯。”
“年底之后,你自己想办法。”
“嗯。”
文枯洛转身要走。顾柯在后面叫住他。
“喂。”
文枯洛回头。
“你帮我跟赵警官说一声。”顾柯说,“就说……就说这屋子我收拾了。问他旧档案能不能堆到走廊里。”
“你自己跟他说。”
顾柯抿了抿嘴。“我不想跟他说。”
“那你别住了。”
顾柯瞪了他一眼。很短。然后他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行。我自己说。”
文枯洛走了。蓝猫跟在他脚边。走出走廊的时候,他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纸箱被拖动的声音。顾柯开始收拾了。
那天晚上,文枯洛回到公寓。
推开门,猫群还在等他。他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来。小七趴在他脚边,三花窝在他旁边。蓝猫跳上窗台,蹲在老位置上。
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任务进度更新】
目标一(医生):家庭冲突已缓解。老医生明确表态保护。
目标二(警察):临时住所已安排。
守护任务:进行中。
提示:两人均已进入稳定过渡期。
文枯洛看着那行字。稳定过渡期。他想起赵警官说“别让他爸知道”。想起顾柯说“我不想欠他”。想起齐越把钥匙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摸一摸。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齐越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今天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回复过来:“他今天来了。又来了一次。我没开门。老医生把他打发走了。”
文枯洛看着那行字。齐越他爸又来了。这次没进去。下次呢。
他又翻到顾柯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到了吗?”没有回复。他等了几分钟。手机亮了。
“屋子很小。有霉味。凑合。”
文枯洛看着那五个字。凑合。顾柯能说“凑合”,已经是让步了。
他闭上眼。客厅里,十几只猫安安静静地趴着。窗外的月光移过去,落在地板上,落在他手背上。
他想起赵警官说“最多到年底”。想起齐越他爸说“你报警,正好”。想起顾柯坐在长椅上,攥着那本破书,手是凉的。
他们都还太小。他们都还在撑。
文枯洛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蓝猫。蓝猫正看着他。
“系统说稳定。”他说。
蓝猫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齐越他爸会再来。赵警官护不了顾柯一年。老医生也没办法一直挡着。”
蓝猫跳下窗台,走到他手边,蹲下。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
文枯洛低头看着它。月光落在蓝猫的毛上,灰蓝色的,安安静静的。
“但我暂时没别的办法。”他说,“只能先这样。”
蓝猫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
“明天去看看齐越。”文枯洛说,“后天再去派出所。”
他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一点一点移过去。夜很深。很长。
顾柯在档案室的旧行军床上,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只耳朵。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翻过去,面朝墙壁。墙上有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头。和家里那间屋子的裂缝一样。他盯着那道裂缝。过了很久,他伸手把手机摸出来,翻到那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我想快点到年底。”
发过去了。
对方秒回:“我也是。”
顾柯看着那三个字。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