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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微光 齐越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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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越第一次给文枯洛留东西的时候,自己先在柜台底下放了三天。
是一小包纱布。他在药店买的,最便宜的那种,攥在口袋里走了一路。回到诊所,没敢拿出来,塞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第二天犹豫了一遍,第三天又犹豫了一遍。第四天文枯洛来了,他弯腰拿东西的时候碰到那个抽屉,手指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拉开。
直到第五天。
那天文枯洛要走的时候,齐越忽然开口:“等一下。”
他蹲下去,拉开抽屉,把那包纱布拿出来,放在台面上。动作很快,像怕自己反悔。
“上次让你带的。我自己买了。”他说,眼睛看着别处,“这个给你。你拿着。”
文枯洛看着那包纱布。齐越的手还搭在台面上,指尖微微往回缩了一下,像是随时准备把东西收回去。
“好。”文枯洛伸手拿过来,放进口袋。
齐越没再说话,转身去整理药架。文枯洛注意到,他整理药架的时候,背挺得很直,但肩膀是绷着的。一直到文枯洛推门出去,他才听见齐越轻轻呼了一口气。
后来是水。
第一次,齐越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凉的放在台面上。文枯洛来了,他推过去。文枯洛拿起来喝了。第二次,又放了一瓶。文枯洛又喝了。第三次,齐越没放。
“今天忘了。”他说。
文枯洛看了他一眼。“没事。”
齐越低头翻药单,翻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给你补。”
第二天,台面上又有一瓶水。
文枯洛看着那瓶水,又看了看齐越。齐越正低头干活,耳尖有点红。文枯洛没说什么,把水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
喝完水,齐越忽然说了一句:“学校那边……最近有点烦。”
文枯洛没接话,只是看着他。齐越低头把药瓶摆正,动作慢了下来。
“之前找我麻烦的那几个,最近又开始了。倒也没动手,就是整天在背后说。说我天天跑诊所,不务正业。说我装好人。”他顿了顿,“老师不管。他们不闹大,老师就装没看见。”
文枯洛的手放在台面上,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你怕吗?”
齐越摇头。“不怕。就是烦。”
他说“烦”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文枯洛注意到,他把药瓶摆正之后,又推了一下,推得整整齐齐。
再后来,是一把伞。
那天阴天。文枯洛来的时候没带伞。齐越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把折叠蓝伞,放在台面上。这次他犹豫的时间比之前短了很多,但还是顿了一下才推过去。
“要下雨了。”他说。
文枯洛看着那把伞。蓝色,普通款,超市里十几块。齐越的伞。他自己的。
“你呢?”文枯洛问。
“我住得近。跑两步就到了。”
这话耳熟。文枯洛的手在伞柄上停了一瞬。很久以前,幻境里那条雨夜的街,他递出伞的时候,说的也是这句话。他低头看着那把蓝伞,手指微微收紧。
“拿着啊。”齐越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怕他拒绝。
文枯洛把伞拿起来,放进口袋。他没说谢谢。齐越也没等他说。
但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文枯洛把伞从口袋里抽出来,撑开,放在玄关晾着。蓝猫蹲在鞋柜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他看着那把撑开的蓝伞,站了很久。伞面是干的,今天没下雨。
顾柯第一次给文枯洛留位置,留了一个月。
文枯洛每次去派出所,都坐在台阶上。第一次坐在左边那头,第二次顾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文枯洛没注意,还是坐在左边。第三次,顾柯腾出来的地方更大了。文枯洛看了一眼,坐过去了。
坐过去之后,顾柯翻页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继续翻。
后来文枯洛每次都坐那个位置。顾柯不说话,也不看他,但那个位置每次都是空的。哪怕有人来坐,顾柯也会说一句“这有人”。对方看看四周,没人,走了。
文枯洛有一次来晚了,远远看见那个位置上坐了一个陌生人。顾柯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书,没看。那人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走了。顾柯把书放下,往那个空位上拍了一下,拍了拍灰。
文枯洛走过去,坐下来。顾柯没抬头。
“今天晚了。”他说。
“路上堵。”
顾柯翻了一页书。“嗯。”
文枯洛注意到他校服领口有一道新的褶皱,像是被人从后面拽过。他没问。顾柯也没提。
又过了一段时间,顾柯开始跟他说案子。都是小事。今天整理档案看到谁家丢了猫,昨天出外勤跟着记了一个吵架的。他讲得很平淡,没什么起伏,像在念报告。但每次讲完,他都会停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文枯洛有时候问一句。顾柯就多讲两句。文枯洛不接话,顾柯也不催。两个人坐着,听梧桐树上的鸟叫,听院子里有人进出。
有一次,顾柯讲完一个案子,沉默了很长时间。文枯洛也没说话。过了很久,顾柯忽然开口:
“那个案子里,被偷东西的是个老太太。她养了一只猫,小偷把猫也偷走了。老太太来派出所哭,说猫是她唯一的伴。”
他停了一下。
“后来找回来了。猫没事,就是瘦了一圈。老太太抱着猫哭,一直说谢谢。”
他偏头看了文枯洛一眼。文枯洛看着他。顾柯的眼神很快移开了,落回书页上。但他放在书页边缘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我想当警察,就是想看到这种时候。”
他说完这句,翻了一页书。手指在纸上停着,没动。文枯洛注意到,他膝盖上那道旧疤旁边的皮肤微微绷紧了。
文枯洛看着他的手。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会看到的。”
顾柯没接话。但他翻页的手指松了,书页落下去,露出下一页的字。风从梧桐树上吹下来,带着一片叶子落在台阶上。顾柯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没有捡。
那天晚上,文枯洛回到公寓。
推开门,猫群还在等他。他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来。小七趴在他脚边,三花窝在他旁边。蓝猫跳上窗台,蹲在老位置上。
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任务进度更新】
目标一(医生):学习进度稳定。情感状态:平稳。
目标二(警察):学习进度稳定。情感状态:平稳。
守护任务:进行中。
文枯洛看着那几行字。平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接过齐越递来的纱布,拿过顾柯旁边的空位。做过的事不多,但都做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些孩子给他的东西,每一件都带着重量。
那包纱布,齐越攥了五天才敢拿出来。那瓶水,齐越推过来的时候手是抖的。那把伞,齐越递过来的时候像是怕被拒绝。顾柯腾出来的那个位置,他自己先试了一个月才确定文枯洛会坐。齐越说学校的事,语气轻得好像在说别人的事。顾柯领口那道褶皱,他没解释,文枯洛也没问。
他们不是在示好。他们是在试探。
试探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值不值得靠近。试探这份善意,会不会跟以前一样,落空、被拿走、被碾碎。
文枯洛闭上眼。他想起幻境里的夜柒玖。想起他在巷子里蹲下来,抱起小七的时候,手也是抖的。想起他第一次递出伞的时候,眼睛不敢看他。想起他第一次被搂住腰的时候,整个人僵得像一块石头。
夜柒玖也是这样的。他们都是一样的。被伤过的孩子,连接受温柔都要鼓起勇气。
他没能留住夜柒玖。但他可以留下来,让这两个孩子不用试探那么久。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蓝猫。蓝猫正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很安静。
文枯洛伸出手,摸了摸趴在沙发边的小七。小七咕噜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手指。
“慢慢来。”他轻声说。
像是在对小七说,也像是在对那两个还在试探的少年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齐越第一次独立处理伤口,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
那天老医生去城里进药了,诊所里只有他一个人。雨下得很大,街上的行人跑着躲雨,诊所的门被风吹得咣当响。齐越正蹲在地上整理药箱,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一条狗冲进来,浑身湿透,狗在她怀里耷拉着脑袋,后腿上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混着雨水往下滴。
“医生!医生在吗?”
“医生不在。”齐越站起来,看了一眼那条狗。伤口很深,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的,皮肉翻卷着,血还在流。“但我可以处理。”
女人愣了一下,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她的眼神从慌乱变成了怀疑。“你?你多大?”
“十五。”
“十五?”女人往后退了一步,把狗往怀里搂了搂,“不行,我要等医生。你一个小孩懂什么。”
齐越没有让开。他站在诊台旁边,看着那条狗。狗的后腿在滴血,滴在诊所的地砖上,一小滩,还在扩大。
“它等不了。”齐越说,“医生去城里了,来回至少两个小时。它这个出血量,撑不到那个时候。”
女人低头看怀里的狗。狗哼了一声,声音很弱。她咬了咬嘴唇,还在犹豫。
“我在这里帮忙半年了。”齐越说。他的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缝过针,处理过外伤。你要是信不过我,就等。但它的血还在流。”
女人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咬咬牙,把狗放在了诊台上。
“你轻点。”她说。语气还是不放心的。
齐越没接话。他转身去洗手,水哗哗地冲过指尖。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心跳很快。手在抖。但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回诊台。
他戴上手套,拿了纱布、碘伏、缝合包。狗疼得直哼,女人在旁边按着它,手也在抖。齐越蹲下来,先清理伤口。他的手一开始是抖的,但碰到伤口的时候,忽然稳了。
针穿进皮肉的时候,他感觉到狗的肌肉在痉挛,他停了一下,等它缓过去,再继续。一针,两针,三针。他缝得很慢,每一针都先看好位置,再下针。缝到最后一针的时候,针尖蹭到了他自己的食指,划了一道细口子。他没停手。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用纱布把伤口包好。
“好了。”他站起来,腿有点软。
女人抱着狗,一直在说谢谢。齐越走到柜台后面,抽了张纸巾按住自己手指上那道口子。血渗出来,洇了一小片。
“你手破了。”女人看见了。
“没事。”
女人付了钱,抱着狗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齐越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一下头。门关上了。齐越站在柜台后面,纸巾还按在手指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垃圾桶里那条沾血的纱布。然后他把纸巾扔掉,重新贴了个创可贴。
老医生回来的时候,齐越已经把台面收拾干净了。老医生看了看垃圾桶里的缝合包包装,又看了看齐越。
“你缝的?”
“嗯。”
“那个女人没闹?”
“闹了。”齐越说,“她不信我。我说了,它等不了。”
老医生没说什么。他走到柜台后面,翻开病历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齐越偷偷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齐越,独立缝合第一例,完成良好。
齐越看着那行字。他应该高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点堵。可能是因为那个女人一开始的怀疑。可能是因为他缝针的时候,手在抖。可能是因为他到现在才发现,光靠他一个人,再怎么努力,别人第一眼看到的永远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不是医生。
“明天还来。”老医生说。
“嗯。”齐越把那包纱布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台面上。过了一会儿,他又把它放回去了。明天再给。
那天晚上,文枯洛来的时候,齐越正坐在高脚凳上发呆。蓝猫跳上柜台,蹲在他旁边。齐越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蓝猫没有躲。
“今天来晚了。”文枯洛在他对面坐下。
“嗯。下午有人来,狗伤了,我缝的。”
文枯洛看着他。齐越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眼角有一点光。
“缝得好吗?”文枯洛问。
“老医生说还行。”齐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食指上贴着创可贴。他把手缩回去,揣进口袋里。“来的人不信我。觉得我太小。”
“最后信了?”
“最后没得选。”齐越说。声音里有一点自嘲,也有一点赌气。“等不了。”
文枯洛没有接话。蓝猫从柜台上跳下来,走到齐越脚边,蹲下,尾巴搭在他的鞋面上。齐越低头看它,过了一会儿,他弯下腰,把蓝猫抱起来。蓝猫没有挣。它安安静静地蜷在他怀里,尾巴轻轻绕着他的手腕。
齐越抱着它,下巴搁在它的头顶。他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药架,安安静静的。
“我今天缝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手一直在抖。缝完才觉得后怕。但缝的时候不抖。”他顿了顿,“我缝的时候,知道该往哪走。但她不信我。就因为我十五岁。”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文枯洛听出来,那里面有一点他很少在齐越身上听到的东西。像是咬牙。像是不服。
“以后还会有人不信。”文枯洛说。
“我知道。”齐越把脸埋进蓝猫的毛里,声音闷闷的,“那我就缝到他们信。”
窗外雨声渐小,慢慢停了。
顾柯第一次出外勤,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
那天派出所接到报警,说附近小区有人吵架,砸东西。带顾柯的老警察姓赵,四十多岁,黑脸,话少。他看了顾柯一眼,说:“跟着,别说话,别动手。”
顾柯点头。他跟赵警官出了门,穿过两条街,拐进一个老小区。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一块一块地掉。到了三楼,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和女人的哭喊。
赵警官敲了敲门。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男人吼了一句:“谁?”
“派出所的。”
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口,身上一股酒味,脸涨得通红。身后是一个女人,蹲在地上,抱着一个碎了一半的花瓶,手在流血。
赵警官走进去,顾柯跟在后面。他站在门边,看着赵警官问话。男人一开始还在吼,赵警官说了几句,他声音就低下去了。女人一直蹲在地上哭。顾柯看见她手指上那道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站在门边,手指攥紧了。他想起另一道血。很久以前。地上的碎瓷片,和一双看着他眼睛。
“小顾。”赵警官叫他,“去楼下药店买点纱布和碘伏。”
顾柯回过神。“好。”
他转身下楼。楼梯很暗,声控灯时亮时不亮。他走到二楼拐角,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抖。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然后继续下楼。
他买了纱布和碘伏回来,赵警官已经让那个男人坐在沙发上了。女人还蹲在地上。顾柯把东西递过去。赵警官接过来,蹲下,给女人处理伤口。
顾柯站在旁边,看着赵警官的动作。很稳。和齐越缝针的时候一样稳。他看着那道伤口被纱布裹住,血止住了。
赵警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了。”
顾柯跟着他出了门。下楼的时候,赵警官没说话。走到楼下,他忽然开口:“你刚才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嗯。”
“第一次都这样。”赵警官说,“以后就习惯了。”
顾柯停下脚步。
“我不想习惯。”
赵警官回过头看他。
“看到血,看到人被打,我不想习惯。”顾柯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硬。“如果哪天我习惯了,那说明我不适合干这个。”
赵警官看了他几秒。顾柯以为他会骂他。但赵警官只是点了点头。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赵警官说,“走吧。”
顾柯跟着他走回派出所。一路没再说话。但他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坐在台阶上,他低头翻开那本法律书,但没看。他只是坐着,看着前面的梧桐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他掏出手机,翻到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收件人那栏写着“不用知道”,是他给文枯洛存的备注。他打了一行字:“今天出外勤了。”删了。又打了一行:“看到血,想到点别的。”又删了。最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心里想的是:凭什么我要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些。然后他又把手机掏出来。然后又塞回去。
文枯洛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顾柯还坐在台阶上,书摊在膝盖上,没翻页。文枯洛在他旁边坐下。蓝猫蹲在台阶下面。
“今天出外勤了。”顾柯说。
“嗯。”
“一对夫妻打架。女的受伤了。我下去买纱布。”
他低头看着书页。“她手上的血,让我想起点别的。”
文枯洛没接话。他知道顾柯说的是什么。那条狗。那盘肉。那道旧疤。他没有催。顾柯也没再说。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院子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台阶上。
“赵警官说,以后会习惯的。”顾柯忽然开口。
文枯洛偏头看他。
“我说我不想习惯。”顾柯说。语气很平。“他让我记住这句话。”
他合上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头看了一眼蓝猫。蓝猫抬头看他,尾巴轻轻摆了一下。顾柯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蓝猫的耳朵尖。很轻。
“走了。”他说。
他转身进了派出所的院子。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头也没回地丢了一句:
“明天你还来吗?”
文枯洛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来。”
顾柯没接话。但他进门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走进去。
蓝猫跳上台阶,蹲在文枯洛旁边。文枯洛低头看着它。
“他跟你很像。”他轻声说。
蓝猫的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
那天晚上,文枯洛回到公寓。
推开门,猫群还在等他。他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来。小七趴在他脚边,三花窝在他旁边。蓝猫跳上窗台,蹲在老位置上。
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任务进度更新】
目标一(医生):首次独立操作完成。情感状态:稳定,伴随轻微焦虑与自我质疑。
目标二(警察):首次外勤参与完成。情感状态:稳定,伴随应激反应与阻抗情绪。
守护任务:进行中。
文枯洛看着那几行字。阻抗情绪。系统说得很轻。但他知道,那不是“阻抗”。那是一个少年在用自己的方式说,我不要变成我讨厌的大人。
他想起齐越说“缝到他们信”的时候,脸埋在猫毛里,声音闷闷的。想起顾柯说“我不想习惯”的时候,每个字都硬得像石头。他们都还太小,背上背着那么重的东西。但他们已经在用自己的脾气、自己的倔,跟这个世界顶嘴了。
这是好事。
他闭上眼,往后靠了靠。蓝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沙发前,蹲在他手边。尾巴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小七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他脚背上。三花蜷在他旁边,呼噜声细细的。
窗外的月光移过去,落在地板上,落在猫群里,落在他手上。
夜很深。很长。
但那些小的光,正在一个一个亮起来。带着火气,带着不服,带着少年人骨子里那点还没被磨平的硬。
齐越的猫,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被发现的。
那天他回家比平时早。诊所没什么病人,老医生让他先走了。他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安静得不太正常。父亲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一个小纸箱。齐越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藏在房间柜子最里面的纸箱。里面垫着旧毛巾,是他偷偷给那只小白猫做的窝。
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这是什么?”父亲问。语气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齐越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个纸箱。箱子里空的。小白猫不在。
“我问你这是什么。”父亲把纸箱推了一下,推到茶几边缘。纸箱晃了晃,差点掉下去。“你在家里养猫?”
“它呢?”齐越的声音很紧。
“扔了。”
齐越站在原地。他没有动。手指在身侧攥紧了。他盯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扔掉一件不想要的东西一样,随手就扔掉了。
“扔哪了?”
“楼下垃圾桶。”父亲说,“你妈对猫毛过敏,你不知道?”
齐越转身就跑。
他冲下楼,跑到垃圾桶旁边。垃圾桶是空的,盖子开着。旁边的地上什么都没有。他蹲下来,趴在地上往垃圾桶里面看。空的。他站起来,绕着垃圾桶转了一圈。草丛里、角落里、墙根下面。他找了一圈。两圈。三圈。
最后他在隔壁单元门口的旧纸箱堆里找到了它。小白猫缩在最里面,浑身发抖,鼻子上蹭破了一块皮。它看见齐越,叫了一声,声音很细,很弱。齐越蹲下去,把它抱出来。小猫在他手里缩成一团,一直在抖。
他抱着猫,蹲在原地,很久没有站起来。他的手在抖。但他没有哭。他只是抱着那只猫,下巴搁在它的头顶。小猫慢慢地不抖了,贴着他的脖子,安安静静的。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他把猫带到了诊所。老医生看见他抱着猫站在门口,没说什么,只是把后面的小隔间收拾了一下,放了一个旧垫子。齐越把猫放上去,蹲在旁边看着它。猫蜷在垫子上,慢慢地睡着了。
文枯洛来的时候,齐越正蹲在隔间门口。蓝猫从他脚边走过去,跳上垫子,在小白猫旁边蹲下。小白猫醒了,看了蓝猫一眼,没躲。两只猫挨在一起,一蓝一白。
“怎么回事?”文枯洛问。
齐越没有抬头。“我爸把它扔了。我找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但文枯洛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新的划痕,大概是翻垃圾桶的时候蹭的。
“你妈过敏?”文枯洛问。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齐越沉默了一会儿。“我养在这里。老医生答应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柜台后面,倒了两瓶水。一瓶推给文枯洛,一瓶自己拧开喝了一口。
“我不回去了。”他说。
文枯洛看着他。
“那个家,我不回了。”齐越说。语气很淡。但每个字都很硬。“他们不要我。我也不要他们。”
他低头看了一眼隔间里的猫。小白猫和蓝猫挤在一起,两只猫都睡着了。齐越看着它们,嘴角动了一下。很浅。像是笑,又像不是。
“我可以住诊所。老医生说后面有间空屋子。”他说,“我以后就待在这里。”
文枯洛没有劝他。他只是把水拿起来喝了一口。
“猫呢?”文枯洛问。
“我养。”齐越说,“我能养。”
他说“我能养”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文枯洛很熟悉的东西。那种不服。那种倔。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不再害怕的硬。
顾柯的父亲,是在一个晚上出现的。
那天顾柯从派出所回来,走到家门口,看见门开着。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他爸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他们在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顾柯走进去,看见他爸坐在椅子上,对面坐着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你回来了。”他爸看了他一眼。语气很随意。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这是谁?”
“收账的。”那个男人站起来,看了顾柯一眼,“你儿子?”
“嗯。”
“长得挺结实。”男人拍了拍顾柯的肩膀,走了。门关上了。
顾柯站在客厅里。他爸靠在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根烟。茶几上放着一沓钱,红色的,不厚。
“你又赌了。”顾柯说。
“没你的事。”
“那是家里的钱。”
“什么家里的钱?”他爸笑了一声,“那是我赢的。赢了就是我的。”
顾柯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他爸的脸。那张脸上有酒气,有烟味,还有一种满不在乎的得意。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张脸,笑眯眯地端着一盘肉,告诉他那是什么。
“你赢了钱,然后呢?”顾柯问,“明天又输回去。”
“你懂什么?”他爸把烟按灭了,站起来,“去把桌子收拾了。晚上有人来。”
顾柯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他爸走进卧室。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他一个人,和茶几上那沓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他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书架。书架上放着那本法律书。他走过去,把书抽出来,翻开。封面早就没了,页角也卷了。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备注“不用知道”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爸又赌了。”删了。又打一行:“我不想待在这里。”又删了。最后他打了一行:“我想快点长大。”
发过去了。
三秒后,对方回了一个字:“嗯。”
顾柯看着那个“嗯”字,盯了很久。他以为会有一长串大道理,或者安慰的话。但只有一个字。他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点。
他又打了一行:“你不问我为什么?”
对方回:“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顾柯看着那行字。他把手机扣在床上,躺下去,看着天花板。屋顶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天晚上,文枯洛坐在公寓沙发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顾柯发来的那两行字。他看了很久。齐越说“那个家,我不回了”。顾柯说“我想快点长大”。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从那个困住他们的地方往外爬。齐越用倔。顾柯用忍。
他想起很久以前。幻境里,夜柒玖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布偶猫,脚边趴着小七。他笑得安安静静的。那时候他以为,只要有一屋子的猫,一个温暖的家,就能把所有伤口都盖住。但伤口盖不住。齐越的猫被扔了,顾柯的爸又赌了。现实不会因为你努力就放过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蓝猫。蓝猫正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
“他们比我们强。”文枯洛轻声说,“他们还在往前走。”
蓝猫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任务进度更新】
目标一(医生):家庭冲突升级。已主动脱离原生家庭。
目标二(警察):家庭环境恶化。情绪波动剧烈。
守护任务:进行中。
提示:两人均处于关键转折点。持续关注。
文枯洛看着那行字。家庭冲突升级。情绪波动剧烈。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落在楼下的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人。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回到沙发前坐下。小七跳上沙发,窝在他旁边。三花也跳上来了,趴在他膝盖上。
文枯洛低头看着它们。他知道明天他还会去那两个地方。去诊所看齐越,看他蹲在隔间门口守着那只小白猫。去派出所看顾柯,看他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放着那本破书。
他们会撑下去的。齐越有他的倔。顾柯有他的忍。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他闭上眼。客厅里,十几只猫安安静静地趴着。窗外的月光一点一点移过去。夜很深。很长。
但裂缝里透出来的光,虽然细,虽然弱,也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