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虚伴》》芙鸢猫玉

4、伤 攻略值

　　攻略值满了的那天，家里已经有十几只猫了。
　　夜柒玖是从一只橘猫开始数起的。那只橘猫是文枯洛某天在菜市场门口捡的，当时它正蹲在鱼摊旁边，眼巴巴看着摊主手里的鱼，尾巴圈着前爪，一脸“我不走”的赖皮相。文枯洛蹲下来跟它对视了三秒，它“喵”了一声，很响亮。文枯洛就把它抱回来了。
　　然后是一只白猫。下雨天，躲在楼道下面，浑身湿透，缩成一小团。夜柒玖撑着伞蹲下来，白猫抬头看他，不叫也不躲，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他就把它抱回家了。
　　接着是黑猫。文枯洛说是在公园长椅底下发现的，全身黑得发亮，眼睛是琥珀色的。它神出鬼没，白天基本看不到，晚上会突然出现在被窝里。夜柒玖第一次被它吓到的时候差点从床上弹起来，文枯洛在旁边笑得不行。
　　还有三花。这只特别甜，特别会撒娇，每天早上准时跳上床，拿脑袋顶夜柒玖的脸，催他起来喂饭。夜柒玖被顶得没脾气，只好爬起来。文枯洛说它比闹钟还准，夜柒玖说闹钟还可以按掉，它不能。
　　布偶是最后来的。不知道从哪里流浪来的，毛打结得厉害，但五官精致得像小公主。文枯洛给它梳毛梳了一个下午，梳完之后它一甩尾巴，走得神气活现。小七凑过去闻它，被它一巴掌拍开。
　　加上之前的蓝猫、小七、狸花猫，一共十几只。
　　家里到处都是猫。猫爬架上有，沙发上有，窗台上有，餐桌上也有。小七每天在客厅里跑对角线，橘猫蹲在食盆旁边不动，白猫蜷在阳台晒太阳，黑猫不知在哪，三花在催饭，布偶在梳毛，狸花在和小七打架。蓝猫永远在那个角落，安安静静地蹲着，看着这一切。
　　“我从来没想过会养这么多猫。”夜柒玖说。
　　他坐在沙发上，腿上趴着三花和布偶，旁边挤着橘猫。小七在地板上追尾巴，追着追着撞到了白猫，白猫不理它，它又去追自己的尾巴了。
　　文枯洛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手里拿着一根逗猫棒。他晃了晃，小七立刻放弃自己的尾巴冲过来，蹦起来抓逗猫棒。抓到了，叼着跑走，甩来甩去。文枯洛偏头看夜柒玖，笑了一下。
　　“挺热闹的。”
　　“嗯。”夜柒玖低头摸了摸布偶的脑袋。布偶咕噜咕噜地叫，眼睛半眯着。“太多了。猫粮都要买大袋的。”
　　“那就买大袋的。”
　　“猫砂也是。”
　　“那就买大袋的。”
　　“你出钱？”
　　文枯洛偏头看他，嘴角弯了弯：“我出。”
　　夜柒玖别开眼，耳朵尖有点红。他把脸埋进布偶的毛里，布偶被他蹭得舒服，呼噜声更大了。
　　日子过得很平常，但每一天都满当当的。
　　早上被三花顶醒，然后被小七踩脸，然后爬起来给十几只猫喂食。橘猫永远第一个冲过来，占最大的位置。小七刨得满地都是，蓝猫斯文地等在旁边，白猫安安静静蹲在角落等它们吃完，黑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精准落在碗边，三花挤在中间吃得呼噜呼噜，布偶优雅小口进食，狸花趁乱偷叼一粒跑开。
　　夜柒玖和文枯洛站在旁边看着，等着最后一只猫吃完，然后收拾满地狼藉。
　　下午文枯洛经常来。他带猫零食，带新玩具，带不知道从哪淘来的猫窝。他好像很懂猫，知道每只猫喜欢什么。橘猫喜欢软垫子，白猫喜欢高处的箱子，黑猫喜欢钻纸袋，三花喜欢毛绒老鼠，布偶喜欢被梳毛。他全都记得。
　　他把逗猫棒给小七，小七蹦得天花乱坠。他把猫薄荷给三花，三花在地上滚来滚去。他把橘猫抱起来，橘猫在他怀里赖着不动，沉得像块石头。
　　“你抱得动吗？”夜柒玖问。
　　“还行。”文枯洛把橘猫往上颠了颠，“比我想象的重。”
　　“它每天吃六顿。”
　　“难怪。”
　　橘猫被抱了一会儿，挣扎着跳走了，跑去食盆旁边蹲着。文枯洛看着它的背影，嘴角弯着。夜柒玖也看过去，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蓝猫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它怎么了？”文枯洛走过来。
　　“不知道。”夜柒玖蹲下来，摸了摸蓝猫的头。蓝猫没有躲，安安静静让他摸，眼睛半阖着。“它好像一直都这样，不闹，不叫，不撒娇。”
　　“蓝猫都这样。”文枯洛说。
　　夜柒玖偏头看他。文枯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淡。但夜柒玖注意到，他看着蓝猫的眼神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很安静，但是很深。
　　“你以前那只蓝猫，”夜柒玖轻声问，“是什么样的？”
　　文枯洛顿了一下。很短。然后他蹲下来，和夜柒玖并肩，看着那只蓝猫。蓝猫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瞬。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光。
　　“差不多。”文枯洛说，“也这样，安安静静的。”
　　“它去哪了？”
　　文枯洛没有回答。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蓝猫的耳朵尖。蓝猫没有躲，只是偏了偏头。文枯洛收回手，站起来，说：“我去倒猫粮。”
　　他转身往厨房走。夜柒玖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文枯洛走路的时候，肩膀比平时绷得紧了一些。
　　但他没有追问。
　　晚上，猫都睡了。
　　十几只猫散落在房间各处，有的在猫爬架上，有的在沙发上，有的在阳台，有的在被窝里。小七摊在地板上，四仰八叉，肚皮朝天。蓝猫蹲在窗台上，看着窗外。夜柒玖靠在床头，文枯洛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人各自拿着手机，偶尔说两句话。
　　“你明天有空吗？”文枯洛问。
　　“有。”
　　“那去趟超市。猫粮没了。”
　　“好。”
　　夜柒玖低头看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通知：
　　【任务进度更新】
　　当前进度：好感度100%。
　　提示：攻略成功。
　　主线任务·第一幕完成。
　　下一阶段任务即将解锁。
　　夜柒玖盯着那行字，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文枯洛。文枯洛正低头看手机，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反应。
　　夜柒玖收回视线，盯着屏幕。100%。完成了。他应该高兴的。可心里那点空又冒出来了，轻飘飘的，抓不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干净的，什么都没有。可他就是觉得，掌心里该有什么东西。
　　“怎么了？”文枯洛抬头。
　　“没什么。”夜柒玖把手机扣在床上，“系统说……攻略完成了。”
　　文枯洛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床边。他低头看着夜柒玖，目光很轻，很安静。
　　“那挺好的。”
　　“嗯。”
　　“你高兴吗？”
　　夜柒玖想了想。他应该高兴的。他确实高兴。可心口那点空，还在。他说不清为什么。
　　“高兴。”他说。
　　文枯洛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伸出手，像往常一样，轻轻拍了一下夜柒玖的头顶。手掌落下来的时候，很慢。比平时慢。停在他头顶，没有立刻收走。
　　夜柒玖闭了闭眼。头顶的温度慢慢渗下来，暖融融的。
　　“下一个任务是什么？”文枯洛问。
　　夜柒玖睁开眼。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到新的任务面板：
　　【主线任务·第二幕】
　　任务名称：永远
　　任务内容：和攻略目标一起生活下去。没有期限。
　　任务奖励：未知。
　　提示：这将是你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夜柒玖看着那行字。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蓝猫还蹲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外面的夜。月光落在它灰蓝色的毛上，像一层很薄的霜。
　　夜柒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然后他抬起头，对文枯洛笑了一下。
　　“系统说，让我们一直这样。”
　　文枯洛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笑了。那个笑很深，眼底都是暖的。
　　“好。”
　　他说。
　　“一直这样。”
　　窗台上，蓝猫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然后它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夜柒玖是在一个很平常的早晨走的。
　　那天早上，三花照例跳上床来顶他的脸，顶了好几下，他没醒。三花歪了歪脑袋，又拿爪子拍了拍他的脸。他还是没醒。小七从客厅跑进来，跳上床，在他枕边转了两圈，凑过去闻他的鼻尖。然后它安静了。它趴下来，把脑袋搁在他枕头边，不动了。
　　蓝猫从窗台上跳下来，慢慢走到床边，蹲在床头柜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很淡，很安静。
　　文枯洛是在十分钟后到的。他今天来得早，手里拎着早餐。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十几只猫安安静静地蹲着，没有一只冲过来。他愣了一下，往里走。卧室门半开着。他推门进去。
　　三花蹲在床头，小七趴在枕边，蓝猫在床头柜上。三只猫同时抬头看他。然后三花跳下床，蹭了蹭他的裤腿。小七没动。蓝猫也没动。
　　文枯洛站在床边。他看着夜柒玖的脸。安静的，柔软的，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像在做梦。一个很好的梦。
　　他没有伸手去碰。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在床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夜柒玖的指尖。温的。但已经不是活着的温度了。他收回手，低下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很轻。很快就停了。
　　客厅里，十几只猫安安静静地趴着。橘猫没去食盆旁边蹲着，白猫没去阳台晒太阳，黑猫没躲起来，布偶没在梳毛。它们都趴在各自的位置上，安安静静的。像在等什么。像在送什么。
　　文枯洛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把窗帘拉开一点。阳光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夜柒玖的脸上。暖融融的。
　　他偏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蓝猫。蓝猫正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文枯洛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它的头。蓝猫没有躲。它蹭了蹭他的掌心，然后跳下床头柜，慢慢走到床边，在夜柒玖的手边趴下了。尾巴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
　　文枯洛看着这一幕，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的猫听见声音，都抬起头看他。他走到厨房，给每只猫的碗里倒了猫粮。倒得很慢，很仔细。橘猫凑过来了，白猫也来了，黑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三花跟在他脚边转，布偶优雅地走过来，狸花猫从猫爬架上跳下来。十几只猫围在碗边，安安静静地吃。
　　文枯洛站在旁边，看着它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然后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猫一只一只吃完，慢慢走过来，在他脚边趴下。三花跳上沙发，窝在他旁边。小七也过来了，趴在他鞋边。蓝猫没出来，还在卧室里。文枯洛也没有去叫它。
　　他坐了很久。
　　——
　　后来。
　　某一天，系统面板亮了。
　　文枯洛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浮现的半透明文字。
　　【主线任务·第二幕·完成。】
　　攻略目标夜柒玖：已离世。
　　任务状态：圆满。
　　下一阶段任务即将解锁。
　　文枯洛看着那行字。他的表情很安静。和平时一样。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面板又亮了。新的任务出现了。
　　【主线任务·第三幕】
　　任务名称：守护
　　任务内容：帮助两个人实现他们的梦想。
　　目标一：想成为医生的人。
　　目标二：想成为警察的人。
　　任务奖励：未知。
　　提示：他们都曾受过伤，都想保护别人不再受伤。
　　文枯洛看着“他们都曾受过伤”那几个字。他低头看了一眼趴在他脚边的蓝猫。蓝猫抬头，安静地看着他。
　　“你知道了？”他问。
　　蓝猫没有回答。它只是把尾巴从他脚踝上移开，站起来，往门口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像在说：走吧。
　　文枯洛站起来。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床上。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留着几根猫毛，白的、黑的、橘的。蓝猫曾经趴过的地方，还有一小片浅浅的凹陷。
　　他走过去，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枕头拿起来，轻轻拍了拍。猫毛飘起来，在阳光里浮着，像很细很碎的雪。他把枕头放回去，转身往外走。
　　客厅里，十几只猫都抬起头看他。文枯洛站在玄关，换好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屋子。猫爬架、猫碗、猫窝、满地的玩具。三花跳上鞋柜，蹲在那里看他。小七跑过来，扒着他的裤腿。他低头看了看小七，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我出去一趟。”他说。
　　小七“喵”了一声。然后松开爪子，跑回客厅，趴在地板上，看着门口。
　　文枯洛推开门。蓝猫跟在他脚边，一起出去了。
　　——
　　他们要去的地方不远。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个老旧的居民区。巷子很窄，墙上有斑驳的涂鸦。走到巷口的时候，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旧墙皮的味道。文枯洛脚步顿了一下。这味道太熟了。灰扑扑的砖墙，墙角长着青苔，头顶晾着谁家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他想起另一个巷子。也是这样的墙，这样的味道，只是那天的风里还混着阳光和柳树的气息。那天他们蹲在巷子深处，看着一只瘦小的奶牛猫从纸箱里探出脑袋。
　　他站了两秒。很短。然后继续往前走。蓝猫跟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摆着。
　　巷子尽头，一扇半开的铁门前。门里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晒着几件衣服，角落里堆着旧纸箱。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蹲在地上，正对着一只摔断腿的麻雀发愁。麻雀翅膀耷拉着，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男孩抬头，看见文枯洛，愣了一下。
　　“你是谁？”
　　“路过。”文枯洛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只麻雀，“它怎么了？”
　　“从树上掉下来了。”男孩皱着眉，“我不会治，我家没有药，我妈也不让我养。”
　　男孩叫齐越。文枯洛是在他校服胸口的绣字上看到的。齐越。柒。他多看了一眼那两个字，然后移开视线，伸出手，轻轻托住麻雀的翅膀。动作很轻，很稳。蓝猫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
　　“想当医生？”文枯洛问。
　　齐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
　　齐越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想有什么用。我家没钱。学医那么贵。”
　　文枯洛没有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
　　“这里有个社区诊所。缺人手。你去帮忙，打杂也行。他们缺人缺得厉害。”他把纸条递过去，“不用交钱。学得到东西。”
　　齐越接过纸条，看着上面的字，眼睛慢慢亮起来。
　　“真的？”
　　“真的。”
　　文枯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蓝猫跟着他，一起往外走。
　　“等一下！”齐越叫住他，“你叫什么？”
　　文枯洛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笑了一下，很淡。
　　“不用知道。”
　　——
　　三天后，另一个地方。
　　城东的派出所门口，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蹲在台阶上，膝盖上放着一本翻烂了的法律书。他低头看着书页，手指在上面一行一行地划。旁边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身被太阳晒得发烫。少年的校服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露出一道旧疤。文枯洛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蓝猫蹲在台阶下面，安安静静地舔爪子。
　　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看书。文枯洛也没说话，只是坐在旁边，等了一会儿。风从派出所的国徽下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淡淡的金属味。
　　“想当警察？”文枯洛问。
　　少年又看了他一眼，这次多看了两秒。“你怎么知道。”
　　“猜的。”
　　少年嗤了一声，低头继续看书。“想也没用。我成绩不行，考不上警校。家里也没人。没人推荐。”
　　文枯洛看了一眼他膝盖上那道旧疤。没问怎么来的。
　　“派出所缺志愿者。”文枯洛说，“帮忙整理档案，跑跑腿。不算正式编制，但能学到东西。以后考警校，有经验加分。”
　　少年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不信任，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期望。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打听的。”
　　文枯洛站起来，把一张纸条放在他膝盖上的法律书上面。上面是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去找这个人。他负责招志愿者。”
　　少年拿起纸条。他的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捏得很紧。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会记住你的。”
　　文枯洛没有回头。他只是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蓝猫跟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摆着。一人一猫，慢慢走远，消失在街角。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面除了名字和电话，还写着一个姓氏。顾。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把纸条折好，夹进那本翻烂的法律书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派出所的大门走去。
　　——
　　那天晚上，文枯洛回到公寓。
　　推开门的时候，十几只猫都等在玄关。三花蹲在鞋柜上，小七扒着他的裤腿，橘猫在食盆旁边，白猫在沙发上，黑猫不知从哪冒出来蹲在门口，布偶趴在猫爬架上。蓝猫从他脚边走过去，跳上窗台，蹲在老位置上。尾巴搭在爪边。
　　文枯洛换了鞋，走到沙发前坐下。三花跳上来，窝在他旁边。小七趴在他鞋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
　　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任务进度更新】
　　目标一（医生）：已开始行动。
　　目标二（警察）：已开始行动。
　　守护任务：进行中。
　　文枯洛看着那行字。然后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蓝猫。蓝猫正看着窗外。月光落进来，落在它的毛上，灰蓝色的，很安静。文枯洛收回视线。他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
　　客厅里，十几只猫安安静静地趴着。窗外的月光一点一点移过去，落在沙发扶手上，落在他手背上，落在地板上。夜很深。很长。但他知道，天亮之后，他还会继续往前走。带着这满屋子的猫，带着那些没能走完的路。一直走。
　　齐越是在诊所后面的小隔间里跟文枯洛说的。
　　那天下午病人少，老医生出去进药了，诊所里只剩他们两个。齐越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膝盖上趴着一只刚处理完伤口的小猫。那是一只被车撞了的流浪猫，后腿骨折，齐越给它打了夹板，缠了纱布，小猫疼得直叫，他就一直用手轻轻按着它，安抚它的背。
　　“它疼。”齐越低声说，“但会好的。骨头会长回去的。”
　　文枯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蓝猫蹲在他脚边，安安静静地看着齐越的手。
　　“你为什么想当医生？”文枯洛问。
　　齐越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继续按着小猫的背，动作很轻。
　　“因为以前救不了。”他说。
　　他没有抬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在对小猫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小时候，我养过一只猫。偷偷养的。我爸妈不让我养，我妈对猫毛过敏。但我还是养了。藏在我房间的柜子里，放学偷偷带东西给它吃。它很小，白色的，头顶有一块灰斑。特别粘我，我写作业它就趴在我本子上，我睡觉它就蜷在我枕头边。”
　　他顿了顿。
　　“后来被发现了。”
　　文枯洛没有接话。蓝猫的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我爸把它摔在地上。就那么拎起来，摔下去。我妈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齐越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它没有当场死。它躺在地上，鼻子在流血，嘴巴也在流血。它看着我。它没有叫，只是看着我。”
　　他的手指在小猫背上停住了。
　　“我想救它。我蹲下去抱它，它身上全是血，我抱不住。我那时候太小了，我什么都不会。我就蹲在那里，抱着它，它在我的手里慢慢地不动了。它的眼睛一直看着我。到最后都在看我。”
　　齐越低下头。他的肩膀没有抖。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只刚处理完伤口的小猫。小猫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歪着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所以我来了这里。”齐越说，“我想学会怎么救。我不想再看着什么东西在我手里死掉了。”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弯了弯，但眼底是湿的。
　　“挺傻的，是吧。”
　　文枯洛看着他。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不傻。”
　　齐越低头蹭了蹭小猫的耳朵。他没再说话。
　　文枯洛站起来。蓝猫跟着他，走到门口。齐越在后面叫住他：“下次来的时候，帮我带点纱布。诊所快用完了。”
　　“好。”
　　文枯洛回头看了他一眼。齐越坐在高脚凳上，怀里抱着那只小猫，身后是满架子的药瓶和纱布。阳光从诊所的小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眼睛是红的，但嘴角在笑。
　　文枯洛推门出去了。蓝猫跟在脚边。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想起幻境里的那个下午。齐越——不，夜柒玖——蹲在巷子里，抱着一只瘦小的奶牛猫，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那时候小猫是活的。温热，柔软，会蹭他的掌心。
　　他站在原地，站了几秒。风吹过来，带着诊所里淡淡的药味。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顾柯是在派出所后面的台阶上跟文枯洛说的。
　　那天下午出了太阳，院子里没人。顾柯坐在台阶上，膝盖上还是那本翻烂的法律书。但这次他没在看，只是坐着，望着前面的梧桐树。树上有只麻雀在叫，一声一声的。
　　文枯洛在他旁边坐下来。蓝猫蹲在台阶下面，安安静静地舔爪子。
　　顾柯不说话。文枯洛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麻雀叫了一会儿。
　　“你上次问我怕不怕。”顾柯忽然开口。
　　“嗯。”
　　“我不怕。”顾柯说，“但我小时候怕过。”
　　他把书合上，放在旁边。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膝盖上那道旧疤露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
　　“我家以前养过一条狗。土狗，黄的，我起名叫阿黄。从小陪我。我放学回家它就在门口等我，我去哪它跟到哪。我爸打我的时候，它挡在我前面，被我爸踹了一脚，嗷嗷叫，但不走。”
　　他顿了一下。
　　“后来我爸赌输了。欠了钱，还不上。那天他回来，阿黄没出来迎我。我找了一圈，没找到。我问我爸，他说送人了。我不信。我哭了一晚上。”
　　顾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第二天吃饭，他端了一盘肉上来。红烧的。他说是我妈做的，让我多吃点。我吃了。我吃完以后，他才告诉我，那是阿黄。他说卖去狗肉馆了，人家好心，还分了一块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讲一道数学题。但文枯洛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我没吐。”顾柯说，“我那时候想吐，但我没吐。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盘肉。我爸在旁边笑。他笑得很开心。”
　　“然后呢？”文枯洛问。他的声音很轻。
　　“然后我就想，我要当警察。”顾柯说，“我要抓坏人。我要让那些欺负弱小的人，付出代价。我要保护那些没法保护自己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文枯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烧。很冷，很硬，但确实在烧。
　　“所以我来了这里。整理档案，跑腿，等着出外勤。我想看看真正的案子是什么样的。我想知道，那些坏人是怎么被抓的。”
　　他停了一下。
　　“我知道这很幼稚。当警察救不了所有人。”
　　文枯洛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顾柯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很短的笑，嘴角扯了一下，没什么温度。但眼底那点硬的东西松了。
　　“你这话说得像个鸡汤标语。”
　　“嗯。”
　　顾柯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看前面的梧桐树。麻雀飞走了，又飞回来，嘴里叼着一根草。
　　“你叫什么？”顾柯问。
　　“不用知道。”
　　“你上次也这么说。”
　　文枯洛没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蓝猫从台阶下面钻出来，跳上台阶，蹲在顾柯旁边。顾柯低头看了它一眼。
　　“你的猫？”
　　“算是。”
　　“它叫什么？”
　　“没名字。”
　　“那你怎么叫它？”
　　“不用叫。”文枯洛说，“它会在。”
　　顾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在蓝猫的头顶碰了一下。很轻，指尖碰到毛就收回来了。蓝猫没有躲。它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文枯洛转身走了。走出几步，顾柯在后面开口了：
　　“下次来的时候，给我带瓶水。这院子里的水太烫了。”
　　文枯洛回头看了他一眼。顾柯坐在台阶上，手里那本法律书重新翻开了。阳光落在书页上，白晃晃的。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
　　“好。”文枯洛说。
　　他走了。蓝猫跟在他脚边。
　　那天晚上，文枯洛回到公寓。
　　推开门，十几只猫等在玄关。三花蹲在鞋柜上，小七扒着他的裤腿，橘猫在食盆旁边，白猫在沙发上，黑猫不知从哪冒出来蹲在门口。他换了鞋，走到沙发前坐下。蓝猫跳上窗台，蹲在老位置上，尾巴搭在爪边。
　　文枯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
　　他想起齐越抱着小猫的样子。想起顾柯坐在台阶上看梧桐树的样子。想起齐越说“我救不了它”的时候，声音里那种平静的绝望。想起顾柯说“我没吐”的时候，手指攥得发白。
　　他想起幻境里那些猫。十几只，挤在这间屋子里，热热闹闹的。小七追尾巴，三花催饭，橘猫蹲食盆，白猫晒太阳，黑猫钻被窝。夜柒玖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布偶，脚边趴着小七，笑得安安静静的。
　　那些猫，都是假的。是系统给他偷来的。
　　但齐越的猫是真的。顾柯的狗是真的。那些血，那些痛，那些埋在心里很多年的东西，是真的。
　　文枯洛闭了闭眼。
　　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任务进度更新】
　　目标一（医生）：创伤根源已确认。
　　目标二（警察）：创伤根源已确认。
　　守护任务：进行中。
　　他睁开眼，看着那行字。然后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蓝猫。蓝猫正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很安静。像在问：你要怎么做？
　　文枯洛收回视线。他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
　　客厅里，十几只猫安安静静地趴着。三花跳上沙发，窝在他旁边。小七趴在他鞋边，把脑袋搁在他的脚背上。蓝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沙发前，蹲在他手边，尾巴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
　　文枯洛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对空气说话。
　　“我帮他们。”
　　蓝猫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我没能救他。”文枯洛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我想帮他们。让他们不要变成我们。”
　　窗外的月光移过去，落在地板上。猫群里，不知道哪只翻了个身，发出一声细细的呼噜。
　　蓝猫从沙发边站起来，跳上窗台，重新蹲回老位置。尾巴搭在爪边，安安静静的。
　　月光照在它灰蓝色的毛上，像一层很薄的霜。
　　夜很深。很长。
　　但文枯洛知道，天亮之后，他还会继续去那两个地方。去诊所，去派出所。去看着那两个少年，一步一步，走向他们本该走的路。
　　一条没有他、没有夜柒玖、没有悲剧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