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虚伴》》芙鸢猫玉

3、柳树表白 那天是

　　那天是文枯洛约他出来的。
　　消息来得很平常，就一句：“下午有空吗？老地方。”
　　夜柒玖盯着“老地方”三个字看了半天。他们其实没有什么老地方。甜品店算一个，公园算一个。但文枯洛说“老地方”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拥有数不清的共同记忆似的。
　　他回了一个“有”，然后换衣服出门。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又把衣领理了理，然后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傻，赶紧别开眼。
　　到公园的时候，文枯洛已经站在那棵大树底下了。但今天他没往树荫里走，而是沿着旁边一条小路继续往前。夜柒玖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穿过一片矮灌木，眼前忽然开阔了。
　　是一条小河。
　　河不宽，水也不深，清清的，能看到底下圆润的石头。两岸种着一排柳树，枝条垂落下来，长长的、绿绿的，被风吹得轻轻晃荡。阳光从柳叶间穿过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草地上，落在水面上，落在文枯洛的侧脸上。
　　文枯洛站在河边的柳树下，回头看他。阳光正好从他肩膀后面洒过来，烘得他半边脸颊暖意融融。睫毛被光照得透亮，眼睛里盛着一捧晃动的碎金子。
　　夜柒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忽然不敢走过去了。
　　“过来。”文枯洛说。
　　夜柒玖慢慢走过去，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柳枝从头顶垂下来，风一吹，枝条软软扫过他的肩膀。河水哗啦哗啦流淌，声响轻轻的，像耳边细碎的私语。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角。
　　文枯洛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夜柒玖被他看得心底发慌，头低得更下去了，只露出泛红的耳尖。
　　“夜柒玖。”
　　他猛地抬头。
　　文枯洛脸上往日那层从容浅笑意全部敛去，神情格外郑重，郑重得叫夜柒玖的心跳骤然加速。柳树下风轻轻拂动他的衣摆，他一瞬不瞬望进夜柒玖眼底。
　　“我喜欢你。”
　　三个字。很轻，很稳。没有犹豫，没有多余铺垫，干干净净，直抵人心。
　　夜柒玖整个人僵住。
　　柳枝在头顶轻轻摇晃，河水在身后缓缓流淌，暖融融的阳光铺在两个人之间。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半点声响。心口重重一跳，随即一片空白。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坦诚、认真地告白。他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回应。手指把衣角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文枯洛静静望着他，没有催促，安安静静等候，仿佛在等候一个早就刻在命运里的答案。但夜柒玖没注意到，文枯洛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在轻轻发颤。
　　夜柒玖眼眶骤然发热。
　　他垂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河水声吞没：
　　“……我也是。”
　　文枯洛往前迈了半步。二人之间一步的距离就此消弭。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夜柒玖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指尖偏凉，可握得格外安稳。
　　“真的？”
　　“嗯。”
　　夜柒玖不敢抬头，生怕一抬眼，眼泪就会滚落。明明该满心欢喜，心口那股酸涩却不断往上翻涌，堵在鼻腔眼眶。这句话，他好像已经等了遥遥无尽的岁月。
　　文枯洛不再追问，握着他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两个人并肩立在柳树之下，缄默不语。风吹柳条簌簌晃动，叶缝漏下的阳光，点点落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
　　许久，夜柒玖才缓缓抬起头，眼尾泛红，却没有落泪。
　　文枯洛侧头望他，嘴角终于扬起那道熟悉柔和的弧度。
　　“走吧。”文枯洛说。
　　“去哪？”
　　“带你去看个东西。”
　　他们离开河边，沿着公园外墙慢慢往前走。
　　安静里，一丝细细弱弱的喵呜声飘过来，断断续续，很轻，差点就被风声盖过去了。
　　夜柒玖脚步一顿，侧耳仔细听。
　　“你听见没？”他小声问。
　　文枯洛停下，轻轻点头：“嗯，好像在前面巷子里面。”
　　声音断断续续，幽幽地从巷子深处传出来。两人顺着声音往前走，拐进那条老旧小巷。墙皮斑驳脱落，墙根生着一层薄薄青苔。巷子很静，只有风吹墙面的轻响，还有那一声接着一声，微弱的猫叫。
　　越往里面走，猫叫声就越清晰。
　　“在这里。”夜柒玖放轻脚步，目光扫向角落。
　　巷子深处靠着墙放着一只旧纸箱。细细的叫声就是从箱子里面传出来的。
　　两人慢慢走近，低头往箱内一看。
　　纸箱里蜷着一只瘦小的奶牛猫。黑白花纹，头顶一块黑斑如同歪戴的小帽子，四只爪子雪白雪白，像套了四只棉袜子。它浑身瘦得皮包骨头，缩在纸箱角落，听见脚步声，费力抬起脑袋，圆圆的大眼睛湿漉漉的，朝着他们“喵——”地叫出声。叫声细弱，却又透着一股倔强的中气。
　　听见这声叫唤的瞬间，夜柒玖心口猛地麻了一下，像是记忆被轻轻触碰到，一阵微弱的电流窜过四肢。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旧房间，同样微弱的猫鸣，转瞬消散，抓不住半点细节。
　　他晃了晃脑袋，把那股恍惚压下去。
　　“它怎么会待在这里？”夜柒玖蹲下身，声音放得很柔。
　　“我前几天路过这里听见叫声，过来喂过它两回。”文枯洛也在他身侧蹲下，“一直在这附近游荡，没人管。”
　　“你打算收养它？”
　　“我想养。”文枯洛偏过头看向他，“但是要你同意才行。”
　　夜柒玖愣怔：“为什么要我同意？”
　　文枯洛没有解释，只是唇角浅浅扬起，仿佛这是一件不言而喻的事。
　　夜柒玖耳尖发烫，低下头看向小猫。奶牛猫已经颤巍巍爬出纸箱，摇摇晃晃蹭到他的鞋边，小脑袋不停蹭着鞋面。蹭完，抬眼望他，满眼全然的信任。然后它突然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猛地一个箭步蹿出去，在巷子里横冲直撞跑了个来回，又“啪”地摔回夜柒玖脚边，翻了个肚皮，四只白爪子在空中乱蹬。紧接着，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它没事吧？”夜柒玖愣住了。
　　“奶牛猫。”文枯洛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都这样。”
　　“都这样？”
　　“嗯。一阵一阵的。疯完就蔫，蔫完又疯。”
　　夜柒玖低头看那只小猫。它刚才还在四爪乱蹬，这会儿已经脑袋一歪，在他鞋面上睡着了。睡得四仰八叉，肚皮朝天，嘴巴微张，还打着小呼噜。
　　“它好像不太舒服。”夜柒玖眉头蹙起。
　　“嗯，状态不好，得送去医院检查。”
　　巷口不好拦出租车。文枯洛拿出手机叫网约车。等待的几分钟里，夜柒玖小心翼翼把小奶牛猫抱进怀里。小家伙体量格外小，整只蜷在他掌心，身子暖乎乎的。在他怀里扭了扭，找好舒服的姿势趴稳。安静了不到十秒，它突然又醒了，睁着圆眼睛四下张望，然后开始啃夜柒玖的袖子。啃了两口，又打了一个喷嚏，水渍溅到夜柒玖手背上。
　　文枯洛见状低低笑出声。
　　“笑什么。”夜柒玖瞪他一眼。
　　“没什么。”文枯洛伸出手，指腹轻轻擦去夜柒玖手背上的水渍。指尖微凉，动作轻得像羽毛。夜柒玖手下意识缩了一下，终究没有躲开。
　　网约车很快抵达巷口。文枯洛拉开后座车门，让夜柒玖抱着小猫坐进去。车厢内，小奶牛猫不安地小声叫唤，叫了两声又开始疯狂扒拉夜柒玖的衣领，被夜柒玖轻轻按回去之后，又突然泄了气，软趴趴地摊在他腿上，像一团化掉的棉花。夜柒玖一手轻轻拢住它，另一只手被文枯洛悄悄握住。车子一路驶向宠物医院。
　　宠物医院诊室里，医生做完全套检查，抬头告知结果：猫瘟。好在发现及时，症状尚轻，有很大概率治愈，只是需要住院输液观察好几天。
　　夜柒玖站在诊室的玻璃窗外面，看着小小的奶牛猫被护士抱进病房。小猫被抱走的时候还在挣扎，冲着他们的方向“喵喵”叫，声音又尖又急，像在喊他们别走。叫了两声，又突然安静下来，歪着脑袋看旁边笼子里的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它会没事吧？”夜柒玖问。
　　“医生说了能治。”文枯洛站在他旁边，“奶牛猫命硬。”
　　“你怎么知道？”
　　“奶牛猫都这样。”文枯洛说，“看着傻，其实皮实。精力旺盛，爱发神经，但聪明，认人。跟边牧一样，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夜柒玖偏头看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熟稔得像是照顾过许许多多小猫。
　　“你以前养过猫？”
　　文枯洛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他说：“小时候养过几只。”
　　“几只？”
　　“记不清了。”文枯洛把目光移开，落在诊室玻璃窗上，“好几只。”
　　夜柒玖没再追问。但他注意到，文枯洛说“记不清”的时候，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
　　小猫在宠物医院住了五天。
　　五天里，夜柒玖和文枯洛每天都去看它。夜柒玖本来觉得自己不会这么上心的。他从小到大，没什么特别在意的东西。但这只奶牛猫不一样。它每次看见他们来，都会从笼子里站起来，扒着栏杆冲他们叫。声音又软又急，像是在说“你们怎么才来”。
　　然后它会在笼子里表演一套完整的节目：先疯狂跑两圈，然后撞翻水碗，然后把自己缠进输液管里，然后突然定住，歪头看着他们，像在说“我刚才干什么了”。护士每次给它扎针都得两个人按着，它还一脸不服气，蹬着四条白腿奋力反抗，活像在演什么悲情大戏。
　　“你们这只猫，以后肯定不好养。”护士说，“太活泼了。”
　　文枯洛笑了一下：“挺好的。”
　　夜柒玖站在旁边，看着笼子里那只正在啃输液管的奶牛猫，忽然觉得很踏实。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填满他生活里一直空着的那块地方。
　　小猫出院那天，夜柒玖租了一个新房子。
　　他本来住的那间单身公寓不大，养猫勉强可以。但他想给猫一个更好的环境。房子在公园附近，带一个小阳台，阳光很好。他买了猫爬架、猫砂盆、猫粮碗，还有好几个毛绒玩具。文枯洛帮他一起搬东西，两个人忙了一整个下午。
　　“你租这么大，就为了养猫？”文枯洛站在阳台上，看着刚组装好的猫爬架。
　　“嗯。”
　　“你以前不是说自己没工作吗？哪来的钱？”
　　夜柒玖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但幻境里好像从来不需要担心钱。房子想租就租，东西想买就买。他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没缺过。
　　“不知道。”他老实回答，“好像……一直就有。”
　　文枯洛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知道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搬完家那天晚上，夜柒玖抱着小七坐在客厅地板上。小猫刚出院，还有点蔫，蜷在他膝盖上，安静地打盹。
　　然后它来了。
　　一只蓝猫，不知从哪来的。夜柒玖回头的时候，它就蹲在阳台门槛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灰蓝色的毛，圆圆的脸，眼睛半阖着，像是在这里已经待了很久。
　　“这是……”夜柒玖转头看文枯洛。
　　文枯洛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只刚拆开的猫碗。他看着那只蓝猫，愣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他说：“它自己进来的。刚才门没关。”
　　“要赶它走吗？”
　　文枯洛沉默了一会儿。他走过来，在夜柒玖旁边蹲下，看着那只蓝猫。蓝猫没有动，也没有叫，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蹲在门槛上，尾巴搭在爪边。
　　“……留着吧。”文枯洛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
　　夜柒玖点了点头。他伸出手，冲蓝猫招了招。蓝猫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站起来，走过来，在他手边蹲下，然后用脑袋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掌心。很轻的一下。蹭完就退开，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舔爪子。
　　小七从夜柒玖膝盖上抬起头，看见了蓝猫。它瞪圆了眼睛，浑身的毛炸了一下，然后猛地跳起来，冲到蓝猫面前，弓着背，尾巴竖成天线，对着蓝猫“嗷”了一嗓子。
　　蓝猫抬眼看了它一下，没理它，继续舔爪子。
　　小七又“嗷”了一嗓子，围着蓝猫转了三圈，最后把自己转晕了，一头栽在地板上。
　　蓝猫舔完爪子，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猫爬架旁边，跳上最底层，蜷起来睡了。从头到尾没叫过一声。
　　夜柒玖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它俩性格差好多。”
　　文枯洛看着那只蓝猫蜷在猫爬架上的背影，目光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收回视线，低声说：“嗯。蓝猫一般都很安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夜柒玖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猫碗边缘轻轻捏了一下。
　　后来的日子，过得很平常。
　　文枯洛经常来。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晚上。他会带一些猫零食过来，或者给小七买新的玩具。但小七不怎么需要玩具。它自己就是自己的玩具。
　　它能在客厅里跑出残影。能跳上猫爬架最高层然后一头栽下来砸在沙发上。能把逗猫棒叼到夜柒玖脚边然后疯狂甩头。能在凌晨三点突然开始满屋子狂奔，把所有人都吵醒。也能在疯完之后，突然变成一个猫饼，摊在地板上，肚皮朝天，四爪摊开，舌头微微吐出来，像刚刚死过一回。然后不到十分钟，它又活了。
　　蓝猫永远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
　　小七在客厅狂奔的时候，蓝猫就蹲在猫爬架上，尾巴轻轻摆，看着它。小七撞翻水碗的时候，蓝猫就坐在旁边，低头舔自己爪子。小七半夜发疯的时候，蓝猫就翻个身，把脑袋埋进爪子里，继续睡。小七突然安静下来、蔫蔫地趴在地板上的时候，蓝猫会慢悠悠走过去，在它旁边蹲下，安安静静地陪着。
　　“蓝猫好像不太理它。”夜柒玖说。
　　“它在看。”文枯洛说。
　　“看什么？”
　　“看着它闹。”
　　夜柒玖偏头看文枯洛。他说这话的时候，正看着猫爬架上的蓝猫，眼底有一种夜柒玖说不清的东西。像怀念，又像遗憾。
　　“你好像很喜欢那只蓝猫。”
　　文枯洛收回视线，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的弧度。
　　“嗯。以前养过一只差不多的。”
　　他没再往下说。夜柒玖也没追问。但他觉得，文枯洛说“以前”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有什么东西被压在里面，很重，但他一个人扛着。
　　那天晚上，小七终于疯累了，瘫在夜柒玖肚子上喘气。蓝猫从猫爬架上跳下来，慢慢走过来，在夜柒玖脚边蹲下，安安静静地舔爪子。
　　夜柒玖低头看它。蓝猫的毛色是灰蓝色的，在暖光灯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它舔完爪子，抬起头，和夜柒玖对视了一瞬。那双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然后它站起来，走到小七旁边，蜷下来，尾巴轻轻搭在小七的背上。
　　小七的呼噜声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响。
　　夜柒玖看着两只猫挤在一起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有点满。他偏头看了一眼文枯洛。文枯洛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得明明灭灭。像是察觉到视线，他抬起头，对上夜柒玖的目光。
　　“怎么了？”
　　“没什么。”夜柒玖移开视线，低头摸了摸小七的脑袋。
　　“就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文枯洛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机，走过来，在夜柒玖旁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夜柒玖的头顶。和上次一样的力道。一样的位置。
　　夜柒玖闭了闭眼。头顶的温度慢慢渗下来，暖融融的。
　　蓝猫在他们脚边安静地蜷着。小七在夜柒玖肚子上打着呼噜。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银白。
　　这样很好。
　　他想一直这样。
　　那天早上，夜柒玖是被小七踩醒的。
　　奶牛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床，四只白爪子精准地踩在他脸上，脑袋凑近他鼻子，湿漉漉的鼻尖蹭来蹭去。夜柒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只放大了的猫脸。小七和他对视了半秒，然后“喵”了一嗓子，声音又尖又亮，活像在说“起床了废物”。
　　夜柒玖伸手把它拨开。小七被拨到一边，翻了个身，又爬回来，开始啃他手指。
　　“……别啃。”
　　小七啃得更起劲了。
　　他叹了口气，坐起来。小七立刻撒腿跑出去，在客厅里横冲直撞，最后撞在猫爬架上，“咚”一声。然后它若无其事地弹起来，跑去刨猫粮碗了。
　　夜柒玖揉了揉眼睛，走进客厅。蓝猫已经蹲在窗台上了，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尾巴搭在爪边，像一尊灰蓝色的小雕像。听见他出来，蓝猫偏了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门铃响了。
　　夜柒玖走过去开门。文枯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早餐。豆浆、油条、两笼小笼包，热气从塑料袋里往外冒。
　　“醒了？”文枯洛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头发翘着呢。”
　　夜柒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头顶，脸微微红了。文枯洛已经熟门熟路地换了鞋进来，把早餐放在餐桌上，去厨房拿碗筷。小七立刻冲过来，扒着他的裤腿往上爬。文枯洛低头看它，它正仰着脸“喵喵”叫，眼睛亮晶晶的。
　　“没你的。”文枯洛说。
　　小七：“喵。”
　　“真没你的。”
　　小七：“喵喵。”
　　文枯洛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是专门买的猫罐头。小七眼睛瞬间瞪圆了，撒开他的裤腿，冲到自己的碗旁边，端端正正坐好，尾巴尖兴奋地抖动。文枯洛把罐头倒进碗里，小七一头扎进去，吃得呼噜呼噜响。
　　蓝猫从窗台上跳下来，慢悠悠走过来，蹲在自己的碗边。文枯洛也给它开了一罐。蓝猫低头闻了闻，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动作斯文，和小七完全两个画风。
　　夜柒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
　　两个人坐下来吃早餐。夜柒玖咬了一口小笼包，汤汁烫得他吸了一口气。文枯洛把豆浆推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舌尖还是烫的。
　　“慢点。”文枯洛看着他。
　　“嗯。”夜柒玖低头，耳朵尖有点红。
　　吃完早餐，他们去公园散步消食。小七被留在家里，出门的时候扒着门框不肯放，被文枯洛轻轻掰开爪子，关了门。隔着门还能听见它在里面“嗷嗷”叫，叫了几声就没声了。大概又去追尾巴了。
　　公园早晨空气很好，树叶上还挂着露水，鸟儿叫得热闹。两个人沿着石子路慢慢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昨晚几点睡的？”文枯洛问。
　　“挺早的。小七闹了一会儿就消停了。”
　　“它天天闹？”
　　“嗯。习惯了。”
　　文枯洛偏头看他。晨光落在夜柒玖侧脸上，睫毛被照得透亮，嘴角挂着一点浅浅的弧度。他低头走路的时候，脖子上露出一小截皮肤，被阳光照得白皙柔和。
　　文枯洛移开视线，盯着前面的路。耳尖有点热。他抬起手，若无其事地揉了一下，假装是在摸耳朵。
　　夜柒玖没注意到。他正低头看路边一棵小草，草叶上趴着一只瓢虫，红色的壳在阳光下亮亮的。
　　两个人走到公园后门，穿过那条长满树的小路，又来到了那条小河边。柳树还是那样，枝条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河水哗啦啦地流，阳光碎在水面上。
　　夜柒玖站在河边，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挺好的。”他说。
　　“嗯。”
　　文枯洛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安静了一会儿，夜柒玖偏头看了他一眼。阳光正好落在文枯洛脸上，他的侧脸被照得轮廓分明，嘴角那条浅浅的弧线比平时更明显。
　　夜柒玖忽然想起那天他在这里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也是这个角度，也是这棵柳树，也是这样的阳光。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低头去看河水。
　　文枯洛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两个人正好对上视线。
　　很近。
　　非常近。
　　夜柒玖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过来的，文枯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侧了身。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步变成了一拳，从一拳变成了手指宽。呼吸都快缠到一起了。
　　夜柒玖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应该退开的。可他的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文枯洛的眼睛就在他面前，近得能看到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文枯洛也愣住了，平时那种从容和温柔全都不见了，眼底只剩一点来不及藏起来的慌张。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了一下。也许是风。也许是柳枝扫过来。也许是他们两个都没有站稳。
　　嘴唇碰到了。
　　很轻，很短，大概只有半秒。碰到的那一瞬间，两个人同时僵住了。像两只被车灯照住的鹿，一动不动。夜柒玖能感觉到文枯洛嘴唇的温度，比他自己的凉一点。文枯洛能感觉到夜柒玖的呼吸，很轻，很热，打在他唇边。
　　然后两个人同时往后退。
　　“对——对不起——”夜柒玖往后退了一大步，脸烧得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文枯洛说。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耳朵尖红得几乎透明。他也在往后退，退了半步，然后站住了，假装在看旁边的柳树。
　　“刚才那个是……”
　　“风。”
　　“嗯。风。”
　　“……”
　　“……”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两个人谁也没看谁。河水哗啦啦地流着，柳枝晃着，鸟在远处叫。
　　然后小七的猫叫声从远处传过来了。大概是他们出门太久，小七在家嚎了，声音穿过公园，模模糊糊的，但能辨认出来。
　　夜柒玖像被解了穴，转身就往公园外走：“走吧，小七在叫。”
　　“嗯。”文枯洛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夜柒玖的鞋带松了，他低头去系。文枯洛站在他身后，终于没忍住，抬起手，用手背压了压自己还在发烫的耳朵。
　　等夜柒玖系好鞋带站起来，文枯洛已经恢复了一脸平静，嘴角挂着那道惯常的浅笑。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夜柒玖看见，他走路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攥紧了。
　　下午他们又出门了。
　　这次是因为夜柒玖在手机上看到一条消息，说城东那边有一只小猫被困在树上，需要人帮忙。文枯洛看了一眼地址，说过去看看。
　　坐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但座位是两人一排的。夜柒玖先上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文枯洛跟上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夜柒玖盯着窗外。公交车开得不稳，晃晃悠悠的，每一站都有人上来，车厢里渐渐挤了。有人站在他们旁边，抓着吊环，身体跟着车晃来晃去。夜柒玖下意识往里面缩了缩，肩膀碰到了文枯洛的。
　　“挤吗？”文枯洛问。
　　“还行。”
　　公交车拐了一个弯。
　　夜柒玖没防备，整个人往文枯洛那边倒过去。他还没来得及抓住什么，一只手臂已经从他腰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是文枯洛的手。手掌贴在他侧腰上，隔着薄薄的T恤，热度清晰地传过来。手指微微收紧，把他按回座位上。
　　“小心。”文枯洛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很近。低低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呼吸的热。
　　夜柒玖整个人都僵了。腰上那只手，温度太高了。他能感觉到文枯洛掌心贴着他侧腰的弧度，每一根手指的位置。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忘了。
　　“你……”他嗓子发紧，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文枯洛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公交车还在晃，他的手掌贴在夜柒玖腰上，稳而轻。像是怕他再摔，又像是在等他自己坐稳。过了大概三秒，他才慢慢收回手。
　　“坐好了。”文枯洛说，声音和平时一样。
　　夜柒玖不敢转头看他。他盯着窗外飞快掠过的树影，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腰上被握过的那块皮肤，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像被烙了一个浅浅的印子。他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文枯洛。文枯洛正看着前方，表情平静，嘴角挂着那道惯常的弧度。但夜柒玖注意到，他收回手之后，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被他放回膝盖上，攥紧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公交车继续晃，一站一站地停。
　　夜柒玖盯着窗外，心里那点空又冒出来了。刚才被搂住腰的那一瞬间，他心底涌上来的感觉不只是害羞。还有一种很奇怪的、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好像有人曾经这样搂过他，在什么地方，在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那只手扶住他的力道，角度，温度，都像在哪里经历过。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什么都没有。
　　“到了。”文枯洛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夜柒玖抬头，公交车正好停在站台。他站起来，文枯洛跟在他后面下了车。两个人站在路边，风吹过来，夜柒玖才发现自己耳根还是烫的。
　　“走。”文枯洛说。
　　“嗯。”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谁也没提刚才那一幕。但夜柒玖的余光里，文枯洛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没拿出来过。
　　被困在树上的是一只小狸花猫。不大，几个月的样子，缩在树杈上，冲着下面“喵喵”叫。树下围了几个阿姨，正在讨论要不要找消防。文枯洛走过去看了看情况，绕到树后面，找到一根比较低的枝干，三两下爬上去了。动作很利落，夜柒玖在下面看得一愣。
　　“你小心点！”
　　“没事。”文枯洛的声音从树叶间传出来。过了几秒，他从枝干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怀里多了一只小狸花猫。小猫缩在他臂弯里，不叫了，爪子紧紧抓着他的袖子。
　　文枯洛单手抱着猫，另一只手抓着树枝，往下爬。快到底的时候脚下一滑，夜柒玖下意识冲上去，张开手臂。
　　文枯洛落在他面前，差点撞上他。夜柒玖的手正好扶住了他的胳膊。两个人离得很近，文枯洛怀里的小猫趁机跳了下去，跑没影了。但文枯洛没有立刻退开。他低头看着夜柒玖，夜柒玖抬头看着他。又是那个距离。呼吸都快缠到一起了。
　　夜柒玖猛地松开手，退了一步。
　　“你没事吧？”
　　“没事。”文枯洛拍了拍身上的灰，嘴角弯了一下，“你刚才想接住我？”
　　“没有。”夜柒玖别开脸，“我就是……怕你摔了。”
　　“嗯。”文枯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夜柒玖，笑了一下，“谢谢。”
　　夜柒玖的耳朵又开始发烫。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小狸花猫被文枯洛用外套包着，放在腿上。夜柒玖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只猫的距离。但两个人的肩膀，在车晃的时候，会轻轻地碰一下，分开，再碰一下。
　　夜柒玖靠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膝盖上传来微微的震动。他低头一看，小狸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文枯洛腿上爬过来了，正趴在他膝盖上打盹。文枯洛的外套还裹在它身上。
　　夜柒玖偏头看了文枯洛一眼。文枯洛正看着窗外，侧脸被夕阳照得暖融融的。好像察觉到视线，他转过头来。
　　“怎么了？”
　　“没什么。”夜柒玖低下头，轻轻摸了摸小狸花的耳朵，“就是觉得……今天挺好的。”
　　文枯洛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外套往夜柒玖膝盖上拉了拉，盖住小猫露在外面的爪子。他的手指碰到夜柒玖的膝盖，很轻，一碰即收。
　　“嗯。”他说，“挺好的。”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夜柒玖推开门，小七早就等在玄关了，围着他们转了三圈，然后一头冲向小狸花。小狸花缩在文枯洛怀里，警惕地看着这个过于热情的奶牛猫。小七围着它转，尾巴竖得高高的，凑上去闻它。小狸花抬起爪子，“啪”地拍了它一下。
　　小七愣住。
　　然后它一屁股坐在地上，歪着脑袋看小狸花，满脸不可置信。蓝猫从窗台上跳下来，慢悠悠走过来，在小狸花旁边蹲下，低头舔了舔它的脑袋。小狸花安静下来，窝在蓝猫身边，两只猫挨在一起，一蓝一花，安安静静的。
　　小七还在原地坐着，歪着脑袋看。
　　夜柒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七的脑袋。小七回过神，蹭了蹭他的手，然后站起来，走到蓝猫和小狸花旁边，在另一边蹲下了。三只猫挤在一起，一个蓝，一个花，一个黑白。
　　文枯洛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
　　“它接受得挺快。”夜柒玖说。
　　“嗯。小七不记仇。”
　　“它刚才被打了。”
　　“所以它现在想的是怎么报复。”文枯洛说，“你看它的尾巴。”
　　夜柒玖低头看。小七的尾巴尖正在兴奋地抖动。他叹了口气。
　　晚上文枯洛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今天那个……”他开口。
　　夜柒玖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他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河边的那个。他低下头，手指攥住衣角。
　　“……没什么。”文枯洛说。
　　夜柒玖抬头看他。文枯洛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太清表情。但夜柒玖觉得，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很轻，像藏着的什么东西快要浮出来了。
　　“明天见？”夜柒玖问。
　　“明天见。”文枯洛说。
　　他伸出手，像往常一样，轻轻拍了一下夜柒玖的头顶。但这一次，手掌落下来的时候慢了半拍。手掌贴在他头顶，停了一瞬，比平时久。久到夜柒玖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被他数清了。
　　然后文枯洛收回手，转身走了。
　　门关上。夜柒玖站在原地，摸了摸头顶。温度还在。
　　他回到客厅，三只猫已经在地毯上睡成一团了。蓝猫在最中间，小狸花贴着它，小七趴在外围，四只白爪子伸得老长。夜柒玖在它们旁边坐下来，靠着沙发。
　　手机屏幕亮起来：
　　【任务进度更新】
　　当前进度：好感度持续上升。
　　提示：目标好感度已接近满值。
　　夜柒玖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放下，低头看脚边的三只猫。蓝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安静地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暖光灯下泛着一点很淡的光，安安静静的，像在看着他，又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然后蓝猫站起来，走过来，在他手边蹲下。用脑袋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掌心。很轻的一下。蹭完就退开了，回到小狸花旁边，重新蜷起来。
　　夜柒玖看着自己的掌心。被蓝猫蹭过的地方，有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忽然觉得心口有点满。满得快要溢出来。他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他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
　　今天很好。
　　每天都很好。
　　他想一直这样,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