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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不好的回忆 那天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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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夜柒玖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天刚亮。窗外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上划出几道黑线。敲门声很重。不是他妈。他妈敲门不会这么响。他坐起来。听见客厅有说话声。他爸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公事公办。像是来办事的。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客厅里站着三个人。他爸。他妈。还有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四十来岁。短头发。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包。看见夜柒玖出来。看了他一眼。从上到下。像是在估量一件东西。然后偏头对他爸说:“就是他?”
“嗯。”
“东西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夜柒玖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爸。看着那个陌生男人。
“去哪。”
“去一个地方。待一阵子。”他爸说。语气很平。没有多余的解释。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那个男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走吧。车在楼下。”语气很平。像在通知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夜柒玖没有动。他看着他爸。他爸没有看他。在看手机。他妈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东西。说不清。但她没有开口。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攥着围裙边。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不去。”夜柒玖说。
那个男人没有意外。也没有不耐烦。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爸把手机收起来。走过来。看着他。
“车在楼下等着。你自己走。或者我们带你走。你选一个。”
夜柒玖看着他爸。他看见那张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没有。没有生气。没有愧疚。没有犹豫。就像是安排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比如交电费。比如换煤气。比如送孩子去上学。他忽然觉得。他爸不是他爸。他爸是一个执行人。在执行一项早就做好的决定。他站在房间门口。脚底下是客厅的地砖。凉凉的。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回房间。拿书包。书包放在桌上。他拿起来。背在肩上。走出来。
“走吧。”他说。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夜柒玖跟在他后面。经过他妈身边的时候。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她没有说话。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夜柒玖看了她一秒。然后转回头。继续走。他爸站在门口。给他们开门。夜柒玖走过他爸身边的时候。他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确认一件东西搬走了。没有温度。只是一个动作。夜柒玖的肩膀缩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他走出了门。楼道里很暗。灯是坏的。他跟着那个男人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声一声。走到楼下。单元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那个男人拉开后门。夜柒玖坐进去。书包放在膝盖上。车门关上。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他家的窗户。三楼的窗帘拉着。没有人站在窗边。他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书包带子。车开了。他家的楼往后退。巷子往后退。那棵梧桐树往后退。全部往后退。他闭上眼。
车开了很久。他不知道多久。等他睁开眼的时候。外面是陌生的路。两边都是树。没有什么房子。车拐了一个弯。开进一条更窄的路。路两边是围墙。很高的围墙。墙上没有标语。没有广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色的水泥。车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铁门关着。旁边有一个小门。那个男人下车。按了一下门铃。过了一会儿。小门开了。出来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看了看车。看了看夜柒玖。点了点头。
“进来吧。”
夜柒玖下了车。书包背在肩上。他站在铁门前。抬头看了一眼。围墙很高。看不到里面。只能看到一棵树的树冠。从围墙上面探出来。叶子掉光了。也是光秃秃的。他站在那里。那个穿白色制服的人等着他。没有催。只是等着。夜柒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跟着那个人。从那扇小门走了进去。小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很轻的一声。咔哒。像锁。
——
城东。老小区。三楼。
文枯洛那天早上出门了。他背着书包。里面装着那个铁盒。身份证。旧手机。橘子被他装进了一个纸箱。纸箱抱在手里。他锁了门。把钥匙塞进口袋。然后下楼。走到楼下。他站在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窗帘拉着。和平时一样。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先去了公交站。站在站台上。看着路线图。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昨天记下的那几个地址。城北。城南。城西。都是便宜的短租。他打算先去看城北那个。如果不行。再去城南。他站在站台上。风吹过来。有点冷。他把纸箱放在脚边。橘子在里面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橘子趴在纸箱角落里。睁着眼。看着他。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没事。”他说。“一会儿就到了。”
公交车来了。他抱着纸箱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他看着窗外。街边的树往后退。街边的人往后退。他坐在那里。手按着书包。书包里有他的全部。钱。身份证。手机。还有那个铁盒。铁盒里除了钱,还有一样东西。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是夜柒玖以前写给他的一张纸条。很旧了。纸都软了。上面写着:“你今天教的题我会了。明天再教我一道。”他当时看完就揣起来了。一直揣着。后来放进铁盒里。和钱放在一起。他没舍得扔。他攥了攥书包。车还在开。他闭上眼。他在想一件事。等他找到地方安顿下来。他就去夜柒玖家楼下。想办法。不管多难。他得让他知道他还在。他得等他出来。如果等不到。他就去找。去哪里找,他还没想好。但他不会停。他爸可以打他。可以把他赶走。可以威胁送他去矫正。但他不会停。他这辈子什么都停过。挨打的时候停过。被骂的时候停过。忍的时候停过。但这一次不停。
车开到城北。他抱着纸箱下了车。站在陌生的街上。两边都是老旧的居民楼。他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址。往前走了一段。拐进一个巷子。找到那栋楼。按了门铃。房东是一个老太太。开了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纸箱。
“租房?”
“嗯。”
“一个人?”
“嗯。”
“还有只猫?”
“嗯。”
老太太看了看橘子。橘子从纸箱里探出脑袋。喵了一声。老太太没说什么。侧身让他进去。文枯洛抱着纸箱走进去。楼道很窄。灯也是坏的。他跟着老太太上了二楼。老太太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窗户。比城东那间还小。但窗户外面有一棵树。他看着那棵树。站了一会儿。
“多少钱。”
老太太说了一个数。不贵。他付了一个月的。老太太把钥匙给他。走了。文枯洛站在屋子里。把纸箱放在地上。橘子跳出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跳上窗台。趴在那棵树的影子下面。文枯洛站在窗边。看着橘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周六我还是会等你。九点四十。”下面没有回复。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
“我搬家了。城北。新地址过几天发你。你出来的时候告诉我。我来接你。”
发过去了。他知道夜柒玖看不到。手机被收了。但他还是发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橘子趴在窗台上。尾巴轻轻摆着。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他坐了很久。然后躺下去。看着天花板。这间屋子的天花板是白的。没有水渍。没有裂缝。比城东那间干净。但他觉得空。屋子再干净,没有他在,就不是家。他闭上眼。手按着书包。书包里有铁盒。铁盒里有纸条。纸条上有那行字。他不用看。他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那天夜里他没有关灯。他不敢关。关了灯,黑下来,他就觉得有人会踹开门。像他爸那样。把他抓走。送回那个地方。他一夜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看一眼门。门锁着。他才闭眼。
——
病房里。药水还在滴。滴答。滴答。
夜柒玖睁开眼。记忆没有随睁眼消散,反倒汹涌地倒回来。铁门合上的咔哒声在耳边反复震荡,灰围墙、光秃秃的树冠、黑色轿车倒退的街景、父亲落在他肩头那一记冰冷的触碰,全部叠在病房的白墙之上。现实和过往揉成一团,他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虫子在里面飞。视线里的白墙在晃。一会儿是病房。一会儿是那道灰色小门。他偏过头,枕头边的毛绒猫模糊成一团影子。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空的。再低头看向双手,指尖依旧空空。
被带走那天的窒息感重新灌满胸腔,呼吸骤然变浅。他靠在床头,肩膀细微地发抖,没有出声。指甲缓缓用力,狠狠掐进自己的手背,力道一点点加重,皮肉下泛起红痕。□□尖锐的痛感,勉强压住快要将他吞没的精神剧痛。他咬住下唇。咬得很用力。嘴里泛起一点铁锈味。他没有松口。他在心底无声重复那句承诺:文枯洛。等我。
可每回放一次这段回忆,他就再被关进高墙一次,再和他分开一次。循环往复,没有尽头。混乱之间,他的手无意识抬起来,指尖勾住输液软管,轻轻向外扯了一下。只是本能地想逃离这片不断重播痛苦的空间,没有激烈的挣扎,安静得吓人。
监护仪发出短促的提示音。
这声响猛地撕开层层翻涌的记忆碎片。夜柒玖骤然回神,视线重新落回洁白的病房。他缓缓松开掐在手背上的手指,看着皮肤上清晰的红印,眼神茫然,像是刚刚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也破了。他盯着手背上的红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藏好。走廊上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慢慢蜷缩起来,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那些痛苦的画面没有消失,只是暂时退到意识边缘,静静蛰伏,等着下一次卷土重来。
矫正中心的一天是从五点半开始的。
夜柒玖被敲门声叫醒。不是敲。是砸。铁皮门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两下。他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很快。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门开了。一个穿白色制服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脸上没什么表情。
“起床。五分钟。六点集合。”
门关上了。夜柒玖坐在床边。看了一眼窗外。天还黑着。只有围墙顶上那盏灯亮着。昏黄的。照着光秃秃的树冠。他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都穿着一样的白色衣服。都低着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别人。他站到队伍里。旁边的人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怕碰到他。
集合在大厅。两排人。整整齐齐。穿制服的人站在前面。手里拿着写字板。开始念规矩。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第一,不准抬头。第二,不准对视。第三,不准私语。第四,不准发呆。第五,不准面露异色。第六,动作标准化。第七,服从指令。第八,感恩惩戒。”
他念完。看了一遍所有人。“背。今天之内。背不出来的。戒尺十下。”
有人递过来一张纸。夜柒玖接过来。上面印着这八条。他低头看着。开始背。周围都是低声背诵的声音。嗡嗡的。很轻。但很密。像一群虫子在啃东西。
早餐。长桌。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所有人排队。打饭。找位置坐下。吃。全程不准说话。不准抬头。夜柒玖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坐下。他喝了一口粥。凉的。没什么味道。他低头吃着。动作很慢。他看见旁边坐着一个比他大几岁的男孩。瘦。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那个男孩吃着馒头。吃得很慢。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夜柒玖一眼。
夜柒玖本能地低下头。后脊绷紧了。他听见旁边有人轻轻踢了一下那个男孩的凳子。男孩低下头。继续吃。没有再动。墙角的监控镜头转了一下。红色的指示灯亮着。扫过整张桌子。夜柒玖把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等镜头转过去。才慢慢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
吃完早餐。检查背诵。穿制服的人拿着写字板。一个一个点。点到的人站起来。背。背不出来的。伸出手。戒尺落下来。很响。一声。两声。三声。被打的人不缩手。缩了加罚。夜柒玖站在队伍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听见戒尺落下来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规律。像是有人在敲什么东西。他背了一遍。在脑子里。八条。他记住了。他背得出来。但他的手心在冒汗。
轮到他前面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背到第六条卡住了。伸出手。戒尺落下来。十下。那个人的手肉眼可见地肿了。红通通的。但他没有缩。也没有出声。打完。他低头。说了一句。
“感谢教官教诲。”
声音很平。像在背书。
夜柒玖看着。胃里缩了一下。轮到他了。他站起来。背了一遍。八条。一条不差。教官看了他一眼。在写字板上打了个勾。让他坐下。他坐下来。手心全是汗。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心跳还是很快。后脊发凉。他忽然想。如果他背错了一条。现在那只手就已经肿了。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擦走廊。四个人一组。一人一段。用抹布擦墙壁。从这头擦到那头。墙壁是白色的。其实不脏。擦不出什么。但必须擦。蹲在地上。擦墙根。抹布凉凉的。水是冰的。手指冻得发红。他擦了一会儿。手麻了。他停下来。想搓一搓。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别停。”
他没有回头。继续擦。旁边的人也在擦。没有人说话。只有抹布蹭墙壁的声音。沙沙的。很轻。擦完了。站起来。腿麻了。他站了一会儿。等腿缓过来。然后跟着队伍走。
教室。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人坐在前面。讲“认知调整”。说的是什么呢。夜柒玖听着。但听不太进去。那些词很陌生。什么“偏差纠正”。什么“情感重塑”。什么“回归正常”。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前面那个人。那个人在讲一个案例。一个男孩。喜欢同班另一个男孩。被送来矫正。现在已经“恢复正常”了。讲完问大家。有什么感想。没有人举手。那个人点了名。一个女孩站起来。说“要改正”。那个人点头。让她坐下。又点了一个。那个男孩站起来。说“不正常就要改”。那个人点头。让他坐下。然后点了夜柒玖。
夜柒玖站起来。
“我不知道什么是正常。”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伸出手。”
夜柒玖伸出手。戒尺落下来。五下。手心火辣辣的。肿了。他咬着牙。没有缩。打完。他低头。说了一句。
“感谢教官教诲。”
声音很平。像在背书。他坐下来。手心在发烫。心跳快得发慌。后脊一阵一阵发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红通通的。肿了。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他坐在那里。看着前面那个人继续讲课。那个人在说什么。他听不见了。耳朵里嗡嗡的。他想起文枯洛的手。骨节突出。有一道旧疤。那双手。修水龙头。搬纸箱。摸橘子的头。解数学题。他想起那双手。然后他把自己肿着的手攥紧了。
有那么一秒钟。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我真的错了。是不是我确实不正常。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来。很细。但很尖。他坐在那里。手心在疼。他差点就要顺着那根针想下去了。然后他咬住了舌尖。很用力。疼。他把自己拉回来了。他对自己说。不是的。我没有错。是这规矩吃人。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三遍。然后他松开拳头。把手平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红肿的印子像一道界线。他盯着那道界线。没有移开视线。
下午是“自由活动”。所有人被安排在小操场上。操场很小。四面都是高墙。墙上拉着铁丝。只有头顶一片天。夜柒玖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片天。灰色的。有云。没有太阳。风从头顶吹过来。有点冷。他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蹲在墙根底下。手插在袖子里。他看着对面那面高墙。墙上有一道裂缝。很细。从顶上一直到中间。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
身后有人走过来。他听见脚步声。本能地低头。往后看了一眼有没有巡查的人。没有人。是那个吃早饭时坐在他旁边的男孩。男孩在他旁边蹲下来。没有说话。两个人蹲在那里。看着墙。过了一会儿。男孩开口了。
“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
夜柒玖偏头看了他一眼。男孩的脸还是很苍白。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不像正常人的眼神。像是烧到最后快要灭的那种亮。夜柒玖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看了一眼操场另一头。教官站在那边。背对着。他又看了一眼墙角的监控。镜头朝着另一个方向。然后他才低声开口。
“你是因为什么。”
男孩笑了一下。很轻。没什么温度。“我喜欢男生。”他说。“你呢。”
夜柒玖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地面。男孩也没有追问。两个人继续蹲着。看着那道裂缝。过了一会儿。男孩又开口了。
“我进来三次了。”
夜柒玖偏头看他。
“第一次是去年。出去之后我又回去了。第二次是今年春天。这次是第三次。”男孩说。“他们说我要改。改好了才能出去。但我不知道改什么。我还是喜欢男生。没办法。”
夜柒玖看着他。男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他忽然觉得。这个男孩的眼睛。太亮了。亮得有点吓人。像是里面的什么东西。已经被磨得快没了。只剩下那点亮还在。
“你别盯着我看。”男孩说。“他们不让。他们说不正常。”
夜柒玖收回视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空空的。手心上的红印还在。他忽然想起文枯洛的手指。骨节突出。有一道旧疤。那双手。修水龙头。搬纸箱。摸橘子的头。解数学题。他想起那双手。然后他把自己空空的双手攥紧了。
“你改了吗。”夜柒玖问。声音很轻。
男孩没有回答。他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该集合了。”他说。转身往操场中间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夜柒玖一眼。
“你要是改不了。就别改。”男孩说。“改不了的。”
然后他走了。夜柒玖蹲在墙根底下。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操场中间走。走进队列里。站在人群中。低着头。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一件事。那个男孩说改不了。他不知道改不改得了。他只知道。他手指上空的。他胸口空的。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在心里说一句话。
文枯洛。等我。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守住这句话。但他每天都在说。每天晚上。熄灯之后。所有人都睡着了。他躺在床上。手心还在疼。他借着那份疼。在心里一遍一遍默念。我可以挨打。可以受罚。可以听话。可以装乖。我唯独不改你。唯独不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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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老小区。二楼。
文枯洛的新屋子比城东那间还小。窗户朝北。晒不到太阳。冬天很冷。他把所有的衣服都盖在被子上。晚上还是很冷。橘子蜷在他枕头旁边。毛茸茸的。暖的。他每天晚上抱着橘子睡。早上五点半起床。出门。找活。他什么都干。搬货。卸车。送外卖。帮人看店。一天干到天黑。回到屋子。煮碗面。喂橘子。然后坐在床边。翻手机。看那个对话框。没有新消息。他知道不会有。但他还是看。
但他不只是看。他开始做别的。
收工之后。他会绕远路。去夜柒玖家小区外围。远远看着。躲在街角。看着那栋楼。看着那扇窗。窗帘拉着。有时候他会看见夜柒玖他爸出门。拎着公文包。上车。走了。他记下时间。记下规律。他不敢靠近。怕被记住。怕给夜柒玖招来更重的惩罚。他就远远地看。看完了。走了。
他也会去网吧。花两块钱。上半个小时。搜那个机构的名字。搜新闻。搜帖子。有的人说被送进去过。有的人说再也没出来过。他把那些信息抄在一个旧本子上。和铁盒分开放在书包不同层。他记下地址。记下探视规定。记下所有能记住的东西。他知道。只要家长不松口。谁都见不到里面的人。但他得知道。得把所有情况摸清楚。
有一天晚上。他在网吧看到一条帖子。有人说那里面打人。用戒尺。用龙鞭。关小黑屋。把人关到崩溃。他坐在网吧的椅子上。盯着屏幕。盯了很久。手攥着鼠标。攥得关节发白。他想起夜柒玖的手。白的。细的。指甲剪得很短。那双手。写过作业。递过糖。被他在雨里牵过一次。那双手现在在挨打。他恨。恨那个地方。恨那些教官。恨夜柒玖的爸妈。恨所有把夜柒玖送进去的人。他把恨攥在手里。攥成拳头。然后松开。因为攥着没用。攥着救不了他。
他回到屋子。坐在床边。把铁盒打开。数了一遍钱。又数了一遍。他把钱分成两份。一份是生活的。一份单独放着。那是跑路用的。万一有机会。把人带出来。能走。能活。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城市的名字。看了半天。又划掉几个。留下两个。一个远的。一个更远的。他把纸折好。放进铁盒最底层。
夜里他经常睡不着。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会冒出念头。直接冲到那个高墙门口。闹。想办法见到他。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他都硬生生按住自己。他清楚。他一旦闹事。里面的人会认定夜柒玖改造失败。关小黑屋。延长关押时间。他的冲动。所有代价最后都会落在夜柒玖身上。这份等待。每一秒都磨他。他骨子里不想忍。天生就不习惯低头认输。但他可以忍。忍一年。忍两年。有底线。如果他打听到消息。听说夜柒玖挨打、崩溃、被关小黑屋。被磨得快要认不出自己。那所有隐忍作废。他不再等释放。他会不顾一切闯进去。把人带走。他等的不是机构放人。他等的是一个足够安全的机会。能把他完好带走的机会。
晚上。他坐在床边。橘子趴在他膝盖上。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夜柒玖说过。他喜欢桂花。喜欢那个味道。文枯洛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等春天。我去找一棵桂花树。摘一束。等你出来的时候给你。”
写完。叠好。放进铁盒。盖上。把铁盒抱在怀里。橘子蹭了蹭他的手。他低头看着它。
“我可以等。”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橘子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但我不会一直等。”
他顿了顿。又开口了。像是在对那个不在的人说。
“我不怕他苦。我怕他被改得再也不想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