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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联手 夜柒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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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柒玖被关在家里的第十天。
他爸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他爸把他叫到客厅。他妈也在。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夜柒玖坐在单人椅上。他爸开口了。
“你那个学长。我查了。”
夜柒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他没有说话。
“他爸是个赌鬼。常年酗酒。家里穷得叮当响。他自己高中毕业就不读了。在城东租了个破房子。打工混日子。”他爸念这些的时候。像是在念一份调查报告。语气很平。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是陈述。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你跟他混。能混出什么。他能给你什么。他连自己都养不活。”
夜柒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空空的。
“我联系了他爸。”
夜柒玖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联系了他爸。我跟他说了他儿子的事。跟他说了他儿子在外面勾引小孩。他爸说不知道。说回去管。”
夜柒玖看着他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堵住了。他爸联系了文枯洛他爸。那个赌鬼。那个把文枯洛牙都打掉的人。那个把文枯洛的狗卖了骗他吃狗肉的人。那个把文枯洛从楼梯上踹下去、胳膊上留了一道疤的人。他爸联系了那个人。他爸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人。他爸只以为那是一个普通的家长。跟他一样反对这件事的家长。但那个人不是。那个人是文枯洛这辈子最恨的人。最怕的人。他爸把文枯洛最怕的人拉进来了。
他想起文枯洛嘴角的断牙。想起他小臂上的淤青。想起他说“没事”的时候那种平静的、已经习惯了的语气。想起他在出租屋里揉肩膀的样子。肩膀比在学校的时候瘦了。骨头突出来。他想起那条狗。想起那盘肉。想起文枯洛说“我没吐”的时候,手指攥得发白。他爸把那个人拉进来了。
“你不能。”夜柒玖开口了。声音很干。
“不能什么。”
“你不能联系他爸。”
“我为什么不能。”
“他爸会打他。”
他爸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那是他们父子的事。跟我没关系。我管我儿子。”
“你不知道他爸是什么人——”
“我不需要知道。”他爸打断他。“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他爸会管他。你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夜柒玖坐在椅子上。他看着茶几上的杯子。杯子里的水是凉的。他忽然觉得冷。从脚底往上窜的冷。他爸联系了那个人。那个人现在知道文枯洛的事了。那个人会打他。会往死里打。文枯洛的牙又要断。他攥着膝盖。攥得很紧。
他站起来。他爸看着他。
“你去哪。”
“回房间。”
“坐下。我还没说完。”
夜柒玖站在那里。没有坐。
“我跟你说话呢。”他爸的声音沉下去。
“我听见了。”夜柒玖说。声音很轻。但他站住了。没有动。
“你听见了就坐下。”
“我不坐。”
他爸看着他。客厅里安静了几秒。他妈坐在旁边。没有开口。从始至终没有开口。她看着茶几。看着电视柜。看着墙上的钟。她没有看夜柒玖。也没有看他爸。像是这件事跟她无关。像是她只是恰好坐在这个房间里。像一尊家具。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坐。”夜柒玖看着他爸。手在抖。但他的声音很平。“你联系他爸。你知不知道他爸会打死他。他牙已经断了好几颗了。他身上全是疤。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觉得你在管我。你只觉得你是对的。但你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他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再说一遍。”
夜柒玖看着他爸的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他咽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抖。
“求你了。别这样。”
他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手。扇了他一巴掌。不重。但很响。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拍一只不听话的宠物。夜柒玖偏过头。脸上火辣辣的。他没有哭。也没有退。他站在那里。把偏过去的脸转回来。看着他爸。
“回房间去。”他爸说。语气没什么起伏。
夜柒玖站在原地。他看着他爸。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身。走回房间。关上门。他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他手在抖。呼吸很浅。他张着嘴。但吸不进气。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虫子在里面飞。他捂着自己的胸口。觉得那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来。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他听见他爸在客厅打电话。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但他听见了几个词。封闭式。矫正。越早越好。
他蹲在门后面。听着那些词。他忽然想。原来他爸不是恨他。他爸只是觉得他出了问题。像一台机器。出了故障。需要送修。修不好就换一个。他想起他爸刚才扇他的那一巴掌。不重。甚至不算生气。只是随手。像是在处理一件不听话的东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空空的。他忽然觉得。他不是他们儿子。他是他们必须完成的一件事。这件事做错了。就可以被丢弃、被矫正、被重置。
他蹲了很久。久到外面的电话打完了。久到客厅的灯灭了。久到他听见他爸回了卧室。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
他想起文枯洛以前说过。他爸打他的时候,他从来不哭。因为哭了打得更狠。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吃面。在学校操场的台阶上。面是白菜豆腐的。他吃得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夜柒玖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记住了。
——
城东。老小区。三楼。
那天晚上文枯洛刚收工回来。推开门。屋子里站着一个人。他爸。歪在椅子上。脚搭在桌子上。身上一股酒味。手里拎着一个空酒瓶。橘子缩在墙角。看见文枯洛进来。喵了一声。没敢过来。
“回来了。”他爸说。
文枯洛站在门口。看着他爸。他没有说话。他爸很少来。来了就是要钱。但今天他手里没有酒瓶以外的东西。也没有开口要钱。他爸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你最近在外面搞什么。”
“没搞什么。”
“没搞什么。”他爸念了一遍。“人家家长都找到我头上了。说你勾引人家小孩。”
文枯洛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站在那里。手攥着门把手。他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比他矮半个头。但身上的酒味很重。他看着文枯洛。
“你跟那个小孩什么关系。”
“朋友。”
“朋友。”他爸笑了一声。“人家家长说你天天蹲人家楼下。说你家藏了人家小孩的东西。说你们俩不正常。你跟我说朋友?”
文枯洛没有退。他看着他爸的脸。那张脸他从小看到大。醉的。怒的。冷笑的。今天他不想退。
“对。朋友。”
他爸一巴掌扇过来。文枯洛的头偏过去。脸上火辣辣的。他尝到一点铁锈味。但他没有动。他把偏过去的脸转回来。看着他爸。他爸被他看得愣了一下。以前他打文枯洛。文枯洛要么躲。要么缩。要么咬着牙忍。但今天他没有。他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很亮。很冷。
“你长大了。”他爸说。“翅膀硬了。”
“我没有翅膀。”文枯洛说。“我一直都没有。”
他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酒瓶往地上一摔。碎了。橘子从墙角蹿了出去。钻进床底下。文枯洛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爸踩过碎玻璃。走到他面前。
“我不管你什么朋友不朋友。人家家长找我了。要我管。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文枯洛看着他。“你觉得丢人。”
“你觉得呢。”
“你把我狗卖了的时候。不觉得丢人。你骗我吃狗肉的时候。不觉得丢人。你天天打牌输了就打我的时候。不觉得丢人。”文枯洛说。声音很平。“现在你觉得丢人了。”
他爸又扇了他一巴掌。比刚才重。文枯洛撞在门框上。肩膀磕了一下。他没有扶。他站直了。看着他爸。
“你打吧。”他说。“打完了。我明天就搬走。”
他爸看着他。“你敢。”
“我一直都敢。只是以前没地方去。”
他爸盯着他。两个人站得很近。碎玻璃在地上。酒味在空气里。橘子躲在床底下。文枯洛站在门口。肩膀在疼。但他没有退。他爸先移开了视线。他把手里的空酒瓶扔到墙角。拿起外套。往门口走。走到文枯洛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人家家长说。要把这事处理干净。你要是不听。就送去矫正。”
文枯洛没说话。他爸推开门。走了。门被甩上。咣当一声。
文枯洛站在屋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开始扫地上的碎玻璃。扫完了。他坐在床上。橘子从床底下钻出来。跳上他的膝盖。他低头看着它。橘子蹭了蹭他的手心。他把手放在橘子的背上。很轻地摸着。他的脸在疼。肩膀也在疼。但他的眼睛很干。他没有哭。
他坐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爸说“送去矫正”。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见过。以前老家有个邻居家的孩子。被送去了。回来的时候。人傻了。不说话。不认人。坐在门口。一坐一整天。他记得那个孩子。记得那张空了的脸。
他忽然觉得冷。比脸上的疼更冷。他怕的不是挨打。他怕的是那个。怕自己也被送去。怕回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怕看见夜柒玖的脸,认不出来。怕夜柒玖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反应。
他低头看着橘子。橘子什么都不知道。蹭着他的手心。他把橘子抱起来。放进纸箱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旧铁盒。打开。里面是打工攒的钱。不多。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他把钱放回去。合上铁盒。塞进书包最里层。他又翻出一张旧身份证。也塞进去。然后他蹲下来。从床底下翻出一个旧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他开机。翻到租房信息。看了几页。记下几个地址。又翻到公交路线。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手机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条老巷子。路灯昏黄。没有人。
他坐在那里。手按着书包。按着那个铁盒。按着那张身份证。按着那个旧手机。他这辈子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被拿走。被卖掉。被骗掉。被砸碎。他数了数。只剩书包里这些东西。和橘子。和那个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的人。他把书包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然后松开。躺下去。盯着天花板。没有关灯。他睡不着。但他也没有起来。他只是躺着。听着橘子在纸箱里翻身的声音。等着天亮。
——
夜柒玖的家里。他爸把那个信封收好。里面是文枯洛他爸写的一张纸条。说管不住。说同意处理。说随便怎么弄。他爸看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陈。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对。我儿子。想找个地方。关一阵子。嗯。封闭式的。那种。有没有。”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爸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
“行。我明天把资料发给你。嗯。越快越好。对。费用不是问题。好。好。”
他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下。他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上面那几个字。管不住。随便怎么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站起来。走到夜柒玖房间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没声音。他推开门。夜柒玖坐在床边。看着他。
“跟你说一声。过几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夜柒玖没有问什么地方。他只是看着他爸。
“什么地方。”
“一个能帮你改过来的地方。”
夜柒玖看着他爸。他忽然想起文枯洛说过的那个邻居家的孩子。送去矫正。回来的时候傻了。不说话。不认人。坐在门口。一坐一整天。他看着自己的父亲。他的父亲。那个给他交学费的人。那个每天看新闻的人。那个周末偶尔带他出去吃饭的人。此刻站在他面前。平静地告诉他。要送他去那个地方。
“你要把我送去那里。”夜柒玖说。声音很轻。“就是为了让我再也想不起他。对不对。”
他爸看着他。没有说话。
“是不是。”
“你不需要想那些。”他爸说。“你只需要知道。我是为了你好。”
夜柒玖看着他。他忽然觉得。他爸不是不认识他。他爸是根本不打算认识他。他爸心里有一个“儿子”的样子。那个儿子应该听话。应该正常。应该喜欢该喜欢的东西。应该忘记不该记住的人。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儿子”的父亲。觉得他很陌生。
“你不是为我好。”夜柒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只是不能接受你的儿子,不按你的规矩活。”
他爸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生气。没有反驳。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判断。然后他开口了。
“你说得对。”
他说完。关上门。走了。夜柒玖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听见他爸的脚步声走远了。他听见客厅的灯关了。他听见卧室的门关上了。屋子里安静下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巷子里没有人。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空空的。他把手放在胸口。按了一下。手心里是空的。
他靠着窗台。慢慢蹲下去。蹲在墙角。窗帘拉着他半边身体。他蹲在那里。没有哭。也没有动。他只是蹲着。像是把自己缩到最小。小到没有人能看见他。小到可以藏进墙缝里。小到可以消失。
窗外的风从缝里灌进来。很冷。他没有关窗。他只是蹲着。看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想。他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也坐在那间屋子里。扫地上的碎玻璃。一个人。橘子躲在床底下。他想起那天早上。文枯洛站在楼下。拍胸口。指过来。再收回心口。他在。他一直都在。可是这一次。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