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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回忆 夜柒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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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柒玖被关进小黑屋是在第二个星期。
那天下午。操场自由活动。他蹲在墙根底下。那个苍白男孩又来了。这次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看着墙上的裂缝。过了几分钟。男孩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你晚上睡得着吗。”
夜柒玖没回答。他看了一眼监控。镜头朝另一边。他轻轻摇了一下头。
“我也睡不着。”男孩说。“这里晚上不让人关灯。灯一直亮着。说是方便巡查。其实是不让你好好睡。睡不好的人。撑不了多久。”
夜柒玖没有说话。但他记住了。男孩还想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很快。很重。夜柒玖本能地低下头。后脊绷紧了。然后他听见一声。
“干什么呢。”
穿白色制服的人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看了看男孩。又看了看夜柒玖。
“私语。”
男孩抬起头。看着那个人。他的眼睛还是很亮。“我跟他说话。罚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他已经不在乎了。烂了三次的人。不怕再多一次。他只想给这个干净的新人递一句真话。
那个人没有理他。看着夜柒玖。“站起来。”
夜柒玖站起来。
“伸手。”
夜柒玖伸出手。戒尺落下来。五下。比上次重。手心上的红印叠在旧印上。火辣辣的。他咬着牙。没有缩。打完。他低头。
“感谢教官教诲。”
那个人看着他。然后指了指走廊尽头。“去小黑屋。关三天。”
夜柒玖跟着他走。经过操场的时候。他看见那个男孩还蹲在墙根底下。看着他。男孩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看懂了。男孩说的是。别怕。
小黑屋在走廊最里面。那扇门比别的门都厚。铁皮的。门上只有一个小窗口。巴掌大。那个人打开门。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门口透进去的一点光。那个人没有让他直接进去。
“身上东西全掏出来。”
夜柒玖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纸巾。一支笔。一张折起来的纸。那张纸上写着文枯洛教他的数学公式。那个人看了一眼。把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衣服解开。”
夜柒玖站在那里。没有动。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很紧。
“检查。所有进禁闭室的都要检查。”
夜柒玖抬起手。解开外套扣子。那个人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慢慢地。像是在检查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打量别的什么。夜柒玖低着头。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他感觉到那道目光从他领口滑到肩膀。再到腰。再到腿。他想躲。本能地想往后退。但他的脚钉在地上。动不了。那个人看了一会儿。
“行了。进去。”
夜柒玖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很响。咔哒。锁。
他站在黑暗里。没有动。第一感觉是闷。很闷。空气不流通。有一股味道。霉味。混着别的什么。说不上来。酸的。臭的。像是很久没有通过风。他伸出手。往前摸。摸到了墙。很粗糙。水泥的。凉的。有点潮。他沿着墙走了一圈。屋子很小。大概三步宽。五步长。角落里有一个塑料桶。他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没有靠近。他蹲下来。靠着墙。把膝盖蜷起来。抱着自己的胳膊。
地上是湿的。凉气从地面渗上来。他穿着薄裤子。膝盖很快就凉了。他换了个姿势。想把脚也收起来。但空间太小。他只能把脚伸出去。脚踝碰到了什么东西。他缩了一下。低头看。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他用手摸了一下地面。指尖碰到了什么。硬的。圆的。很小。他捏起来。是虫子。死了的。干了的。他猛地甩开。指尖发麻。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好几下。蹭不掉那种触感。胃里剧烈翻涌了一下。他死死咬住嘴唇。压住干呕。他蹲在那里。不敢再碰地面。他把手收回来。攥着衣角。攥得很紧。
他没有害怕。他告诉自己。三天。七十二小时。他数着。他开始数。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数到一百多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大。在黑暗里。他停下来。又开始数。这次数得很慢。不知道数了多久。他开始头晕。口干。嘴唇裂了。他舔了舔。咸的。这是第一天深夜。他靠着墙。闭上眼。黑暗里。他开始出现幻觉。他听见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在很远的地方。听不清。他睁开眼。什么都没有。他又闭上。声音又来了。这次像是文枯洛的声音。在叫他。他猛地睁开眼。黑暗。什么都没有。他张了张嘴。想喊。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门上的小窗口忽然打开了。一只手递进来一碗水和半块馒头。他接过来。手在抖。水是温的。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馒头很硬。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小窗口没有立刻关上。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抬起头。窗口外面。有一双眼睛。在看他。沉默的。一动不动的。那双眼没有巡查的匆忙。没有确认安全的扫视。就是单纯地。绵长地。带着打量意味地。盯着他。像在看一样东西。看了很久。他把馒头放下。低下头。不去看。他把自己缩得更紧。外套裹到下巴。但那种被看的感觉没有消失。像是黏在皮肤上。凉的。湿的。他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掐得很用力。用疼压住那种感觉。小窗口关上了。又黑了。
他靠着墙。第二天的整夜。他冷得发抖。不是温度的事。是从身体里面往外渗的冷。他把外套裹紧。蜷起来。他想。文枯洛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也在数着什么。他想起文枯洛在网吧里搜帖子的样子。想起他在纸上写下的城市名字。想起他把铁盒抱在怀里。橘子趴在他膝盖上。他想起那些。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在黑暗里几乎听不见。
“文枯洛。”
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应。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他停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他忽然想哭。但他没有哭出来。他咬着下唇。咬得很紧。嘴里泛起一点铁锈味。他尝到了。然后他松开。他对自己说。不能哭。哭了就是认输。他不认。
门外有脚步声。走来走去。走过来。走过去。停下来。又走。不是随机的巡查。不是路过的脚步。是有人特意守在这里。特意在小黑屋门口来回。特意在听里面的动静。他蜷在墙角。不敢动。不敢出声。他在心里重复。三天。七十二小时。三天。
第三天。门开了。光刺进来。他睁不开眼。眯了好一会儿才适应。那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
“出来。”
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缓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去。走廊里的灯很亮。他眯着眼。跟着那个人回到大厅。大厅里所有人都在。看见他进来。没有人抬头。没有人看他。他站回队列里。旁边的人往旁边挪了半步。跟那天一样。像是他从来没离开过。
那天晚上。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灯亮着。他没有闭眼。他看着天花板。白色的。他的脑子里还是那间小黑屋。很黑。很窄。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那双眼睛。在窗口外面。盯着他。他把手放在胸口。按了一下。手心里是空的。他想起文枯洛。想起他写的那行字。等春天。桂花。他把那行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完。他闭上眼。灯还亮着。但他睡了。他做梦了。梦见桂花。很香。有人站在树下。背对着他。他喊了一声。那个人转过头。是文枯洛。嘴角有一点弧度。他刚想走过去。脚底下是空的。他在往下掉。他醒了。灯还亮着。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他的肩膀在抖。很小幅度的抖。全程无声。他哭的时候没有出声。但他知道。他掉的不是委屈的泪。是侥幸的泪。有人在外面。拼命来救他。
——
城北。老小区。二楼。
文枯洛那天晚上又去了网吧。他在论坛上翻了很久。看到一个帖子。说那个机构最近在招人。招的是清洁工。工资很低。没人愿意干。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地址抄了下来。他继续往下翻。又看到一个帖子。有人匿名说的。说那个机构的禁闭室。又称小黑屋。关过人。关几天。出来的时候有的人精神就不正常了。帖子说。里面很黑。很潮。有虫。有的教官会半夜去看。说巡查。但具体看什么。没人知道。
文枯洛盯着那几行字。手攥着鼠标。越攥越紧。他想起夜柒玖。干净。细腻。怕脏。怕黑。那双手。写过作业。递过糖。被他在雨里牵过一次。那双手现在在那个地方。他恨。恨那个地方。恨那些教官。恨所有把夜柒玖送进去的人。他把恨攥在手里。攥成拳头。然后松开。因为攥着没用。攥着救不了他。
他回到屋子。坐在床边。把铁盒打开。数了一遍钱。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第二天。他打了那个招工电话。对面问了他几句。让他后天去面试。他把这个消息写在纸条上。放进铁盒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树。还是光秃秃的。他站在那里。手放在窗台上。他想。如果他进去了。就能看到里面是什么样。就能知道夜柒玖住在哪间屋子。就能想办法跟他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他知道这很冒险。但他不想只是等。他不想只是写纸条。他要进去。他要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他要挡住所有偷偷看他的眼睛。他要把他从最脏最恶的地方捞出来。
他坐下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我找到进去的办法了。你别怕。我来找你。”
写完。叠好。放进铁盒。盖上。把铁盒抱在怀里。橘子跳上他的膝盖。趴下来。他低头看着橘子。橘子什么都不知道。蹭了蹭他的手心。他把橘子抱紧了一点。
“我找到进去的办法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对橘子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找到进去的办法了。”
文枯洛去面试那天,是个阴天。
他穿了一件最干净的衣服。洗得发白的黑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磨破了。他把领子翻好,看起来平整一些。裤子是旧牛仔裤,膝盖洗得发白。鞋子刷过了。白鞋底擦了三遍。他站在那扇铁门前。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隔着围墙看树冠。这次是按门铃。一个穿灰色制服的门卫开了小门。看了他一眼。
“应聘?”
“嗯。”
“进来。左手第二间。”
文枯洛走进去了。第一次从正门进去。院子不大。水泥地。打扫得很干净。但干净得不正常。太整齐了。像是有人刻意把每一样东西都摆到该摆的位置。花坛里没有杂草。窗台上没有灰尘。走廊里没有声音。他走过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左边第二间。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短头发。戴着眼镜。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有几张纸。
“坐。”
文枯洛坐下来。男人拿起一张纸,看了看。
“文枯洛。二十一岁。高中毕业。没有工作经验。”他抬头看了文枯洛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的左眼。那只苔叶青灰绿的眼睛。男人看了一会儿。“你这眼睛。”
“小时候受过伤。色素脱了。不影响视力。”
男人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看着文枯洛。像是在权衡什么。
“为什么来这?”
“缺钱。”
男人没接话。低头看了看他的资料。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们这里有些特殊。学员多。规矩多。你干你的活就行。不要跟学员说话。不要看他们。不要多管闲事。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当不知道。明白?”
文枯洛点头。
“还有。有些学员会私下找你。让你帮他们带东西、传话。一概不准。发现一次,直接开除。明白?”
“明白。”
男人又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迟疑。还有一种他在掂量什么的感觉。文枯洛坐着没动。他知道自己不能躲。不能慌。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过了一会儿。男人把那张纸放下。
“行。明天开始。早上六点到。后门进。找王师傅报到。”
文枯洛站起来。“谢谢。”
他转身走到门口。男人在后面叫住他。“等等。”
他回头。
“你这长相。学员会看你。你最好低着头干活。别惹麻烦。”
“知道了。”
文枯洛走出那扇铁门。站在围墙外面。风从巷口吹过来。他攥了攥拳头。手心全是汗。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棵光秃秃的树。然后转身走了。
——
第一天上班。
文枯洛五点半就到了。王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话少。给了他一套灰色工服。一个拖把。一块抹布。一个水桶。然后指了指走廊。“从这头拖到那头。所有走廊。拖完了拖食堂。操场不用管。有别的清洁工。”
文枯洛接过拖把。开始干活。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很亮。他拖过去的时候,经过一排门。门上挂着编号。17号。他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拖。他不能停。不能看。不能问。他记得那个男人的话。不要看他们。不要跟他们说话。他拖完了走廊。拖完了食堂。然后去厕所。厕所很干净。但有一股消毒水味。混着另一种味道。他蹲在地上刷瓷砖。刷着刷着,忽然听见外面走廊里有脚步声。他本能地抬头。从厕所门口望出去。一队人正从走廊经过。白色的衣服。低着头。排成一排。他在队伍里看见了夜柒玖。走在中间。低着头。步子很慢。瘦了。脸更白了。颧骨突出来。眼下有一层青。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把自己缩到最小。文枯洛蹲在厕所里。手攥着刷子。攥得很紧。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他硬生生把那股气压下去。他低下头。继续刷。夜柒玖从厕所门口经过。没有看见他。但就在经过的那一刻。夜柒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他偏了一下头。往厕所的方向。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但什么也没看见。他收回视线。继续走。队伍走远了。文枯洛蹲在地上。刷了很久。那块瓷砖被他刷得发亮。他站起来。把刷子放回桶里。洗了手。然后走出去。继续拖地。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但他的手在抖。
那天中午。他在食堂后面的杂物间吃饭。带了自己的馒头和咸菜。坐在一个旧椅子上。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食堂的一角。他看见学员们排队打饭。沉默。低头。他看见了夜柒玖。坐在角落里。端着碗。吃着。很慢。他的旁边坐着一个脸色苍白的男孩。两个人没有说话。那个男孩先吃完。然后他把自己碗里剩的半个馒头拿起来。放在夜柒玖碗边。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夜柒玖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动了。把那半个馒头收进了手心。整个动作不超过两秒。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文枯洛看着。然后他低下头。咬了一口自己的馒头。馒头很干。他嚼了很久。
下午。他拖完最后一趟走廊。经过那排宿舍门。17号。他放慢脚步。很短。他听见里面没有声音。安静。他继续走。走到走廊尽头。拐弯。消失。拐弯的时候,他余光扫到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人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他。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文枯洛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橘子扑上来。蹭他的脚踝。他蹲下来。摸了摸橘子的头。然后他坐在床边。把铁盒打开。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我进去了。今天看到你了。瘦了。但还站着。”
写完。叠好。放进铁盒。盖上。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棵树还是光秃秃的。他忽然觉得。这棵树总有一天会发芽。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觉得。但他就是觉得。
文枯洛在第四天摸清了第一栋楼的监控死角。
不是三天。是四天。他每天拖地走的路不一样。第一天拖一楼,第二天拖二楼,第三天拖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楼梯。每一条走廊他都要走三遍。第一遍拖地,第二遍擦墙根,第三遍收垃圾。三遍下来,他才敢确认。一楼的监控在东侧楼梯口,朝西照。东侧尽头有一个拐角,探头照不到。死角不长,大概三步宽。二楼那个死角在走廊尽头,最里面那截。监控在楼梯口,照不到最里面。而最里面那间,就是十七号。
他确认的时候,不是一眼看穿。是赌的。第二天他假装擦墙,在二楼走廊尽头多待了一会儿。背后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他不知道监控室有没有人看着屏幕。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从楼梯口上来。他蹲在那里擦墙根,手在抖。擦了三分钟。没有人来。他站起来。走了。第三天他又去了一趟。还是那个位置。蹲了五分钟。还是没有人来。第四天他确认了。但他不敢再用。他知道这只是赌赢了两次。第三次可能就输了。他记在脑子里。然后绕开那个死角。继续正常干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五天。他在食堂后面的杂物间吃饭。门缝留着。他蹲在门背后,靠着墙,馒头掰成小块往嘴里塞。眼睛透过门缝看着食堂一角。今天夜柒玖坐在更靠里的位置。旁边还是那个苍白男孩。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没有人说话。文枯洛咬着馒头。忽然,他的视线被一样东西钉住了。夜柒玖的左手。端碗的时候露出来了。手背上一道红印。横着的。很宽。不是戒尺。戒尺的印子窄,只打手心。这道印子横在手背上,有宽度。像是被什么有分量的东西抽出来的。文枯洛盯着那道印子。馒头停在嘴边。他没有嚼。他慢慢把馒头放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指节发白。他感觉到自己的胃在缩。一阵一阵的。从胃底往上顶。喉咙发堵。太阳穴突突地跳。他闭上眼。停了两秒。然后他睁开。松开拳头。把馒头重新拿起来。塞进嘴里。嚼。咽。眼睛没有离开门缝。
夜柒玖吃完先走了。苍白男孩留在后面。男孩站起来的时候,往杂物间的方向看了一眼。文枯洛往门后缩了一下。但男孩已经看见了。他看见门缝里有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颜色不对。一只深褐,一只青灰绿。男孩的动作停了一秒。很短。然后他低头端着碗走了。没有回头。没有多看。但他记住了。走过杂物间门口的时候,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步。
那天下午文枯洛拖地经过教官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放慢脚步。贴着墙根走。办公室门有一条缝。里面有人说话。他屏住呼吸。脚步压到极轻。一步。两步。他贴在墙根上。耳朵贴近那条缝。里面是一个教官的声音。
“十七号那个,前两天又关了小黑屋。出来之后不哭不闹。让他背规矩也背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太乖了。”
“太乖?”
“嗯。你打他他也认。你让他罚站他也站。但总觉得他心里有什么事。”
“盯紧点。太乖的和太倔的,都一样,都是心里没改的。”
“知道了。还有,最近一楼走廊新来了个保洁。年轻男的。眼睛有点怪。一只颜色不对。我今天在走廊看到他在宿舍区那边转了两圈。留意一下。”
“行。回头查查。”
文枯洛的背贴在那面墙上。一动没动。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听不见。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重。在胸腔里砸。他把手按在胸口。按着。按了几秒。然后他松开手。踮着脚。一步一步。离开了那条走廊。转弯。走到安全的地方。他靠在墙上。双腿有点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抖。他攥了攥拳头。攥住了。然后他继续拖地。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橘子扑上来。他没有蹲下来摸它。他直接走到床边。坐下来。把铁盒打开。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写完。折好。放进去。他坐了很久。没有吃饭。橘子蹭他的脚。他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一下。然后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他闭眼就是夜柒玖手背上那道鞭痕。横在手背上。又宽又红。他忍不住去想。那道鞭痕是怎么来的。戒尺打手心。鞭子抽手背。为什么打手背。夜柒玖一定是用手挡了什么。挡拳头。挡棍子。挡教官推过来的桌角。夜柒玖用手去挡了。打在了手背上。他翻了个身。侧躺着。蜷起来。胃里一阵一阵地缩。他伸手按住自己的胃。按着。手背上青筋绷着。他整晚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文枯洛到得比平时更早。五点十五就到了。天还是黑的。他在后门等了一会儿。王师傅来了。开了门。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来得越来越早了。”
“睡不着。”
王师傅没再问。把钥匙给他。让他先进去。文枯洛走进走廊。空荡荡的。灯还没全开。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他拖着拖把。往走廊深处走。走到十七号门口。他停下来了。第一次真的停下来了。门关着。他站在门前。隔着门板。什么都听不见。他把手贴在门板上。木头是凉的。凉的。他站着。站了几秒。然后他把手收回来。继续走。拖把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不知道的是。门后面。夜柒玖已经醒了。一直醒着。他听见了脚步声。听见了拖把的声音。听见了脚步在门口停下来的那几秒钟。他不知道是谁。但他听见那个人没有走。他坐起来。看着门。门下面有一条很细的缝。走廊的灯光从缝里漏进来。他看见一双鞋。旧旧的。灰扑扑的。站在门口。那双鞋。他盯着那双鞋。心跳快了一拍。然后他立刻绷紧了身体。不敢动。他不确定。他告诉自己这是错觉。是幻觉。是小黑屋落下的毛病。他不敢期待。期待在这里是犯规的。期待会让人发疯。他盯着那双鞋。看了几秒。脚步声远了。拖把声远了。他坐在床边。攥着被角。手心全是汗。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道印子还在。他用另一只手按了按它。疼。他松开。把脸埋进膝盖里。他不敢出声。他的嘴唇动了动。很轻。轻到自己都听不清。他只是本能地动了一下嘴。那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没发出来。被压回去了。
苍白男孩是在第六天找上文枯洛的。
那天下午。文枯洛在二楼走廊拖地。拖到中间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他回头。是那个男孩。男孩站在走廊中间,离他三四步远。看着他。文枯洛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拖把杆。他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走廊两头。没有人。他低下头,继续拖地。拖把在地上沙沙响。男孩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文枯洛的背影。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是新来的保洁。”
文枯洛停下手里的活。没有回头。“嗯。”
“你那天在杂物间。”
文枯洛的手指攥了一下拖把杆。很短。他转过来。看着男孩。男孩的脸色还是那样苍白。眼下一片青。但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你看见我了。”文枯洛说。
“看见了。”男孩说。“你眼睛颜色不对。我记住了。”
两个人隔着走廊站着。走廊里没有人。监控在楼梯口那头。文枯洛看了一眼监控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男孩。男孩也在看监控。他站在监控照不到的位置。文枯洛注意到了。
“你想干什么。”文枯洛问。
男孩没有立刻回答。他先侧头听了一下走廊另一头的动静。安静。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文枯洛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
“十七号。”
文枯洛的身体僵了一下。
男孩没有继续说。他又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远。男孩立刻退后半步,靠在墙上,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文枯洛转过身,继续拖地。拖把在地上沙沙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脚步声走近了。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人从走廊另一头经过。看了他们一眼。文枯洛低着头拖地。男孩蹲在地上系鞋带。那个人走过去了。脚步声远了。男孩站起来。重新靠近文枯洛。声音更低。
“你认识他。”
文枯洛没有说话。他看着男孩。男孩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文枯洛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男孩说。“我就是告诉你。他还活着。还撑着。”
文枯洛攥着拖把的手松了一点。他看着男孩。男孩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什么温度。但也没有什么恶意。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男孩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听了一下走廊的动静。然后他开口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想赶在下一趟巡岗之前把话说完。
“他刚来的时候,我坐在他旁边。他把自己碗里的馒头掰了一半给我。他什么都没说。就放在我碗边。他自己也没多少吃的。”
文枯洛看着他。
“我烂了三次了。里面的人都知道我改不好。没人管我。也没人欺负我。他们已经放弃我了。”
“你出去过。”文枯洛问。
“两次。”
“出去之后呢。”
“又回来了。”男孩说。“我爸妈把我送回来的。”
文枯洛看着他。男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文枯洛注意到,他说“我爸妈”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想笑。又像不是。
“教官已经盯上你了。”男孩忽然说。
文枯洛的呼吸停了一拍。后背冒了一层冷汗。他没有动。但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走廊两头。确认没有人。
“你那天在走廊停的那几秒。二楼走廊尽头。他们看了监控。”
文枯洛站在那里。脑子里嗡了一下。他想起那天在办公室门口偷听到的话。教官说的“留意一下”。原来不只是留意。
“你怎么知道的。”
“教官查人的时候,会叫老学员问话。”男孩说。“他们觉得我废了。不太防我。我听见的。”
文枯洛看着男孩。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
“你为什么帮我。”
男孩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插进袖子里。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另一头。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我说了。他给过我半个馒头。”男孩说。“这里的人,没有人给过谁东西。一块馒头也好。半块也好。没有人给过。”
他顿了顿。
“我烂了。改不好了。无所谓。但我不想他也烂。他眼睛很干净。跟我刚来的时候一样。”
文枯洛看着他。男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什么起伏。但文枯洛听见了。听见那几句平平淡淡的话里,有什么东西在响。
“你多久出去一次。”文枯洛问。
“不一定。看我爸妈什么时候觉得我‘好一点’了。”
文枯洛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如果有一天。我需要带他走。”
男孩偏头看他。
“你能不能在外面接应。”
男孩看了他很久。走廊里很安静。他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没有人。然后他开口了。
“你想带他走。”
“嗯。”
“从这里带走一个人。没那么容易。”
“我知道。”
“被抓住。你会很惨。”
“我知道。”
男孩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男孩说。“如果我那时候在外面。我帮你。”
文枯洛看着他。
“但如果我还在里面。就没办法了。”
“嗯。”
男孩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从墙上直起身。他往走廊另一头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每天傍晚那个时间。会醒着。”
文枯洛站在原地。
“他睡不着。他听见走廊有拖把声,就会下意识地去听。他自己不想听。但控制不住。”男孩说。“你别觉得他在等你。他是在忍。每一分期待对他来说都是折磨。”
男孩说完。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文枯洛站在那儿。攥着拖把。攥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拖地。拖把在地上沙沙响。一下。一下。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橘子扑上来。他蹲下来。摸了摸橘子的头。然后他坐在床边。把铁盒打开。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写完。折好。放进铁盒。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他看了很久。
他想。他以为他每天经过那条走廊。夜柒玖不知道。他以为他只是在外面守着他。原来夜柒玖也在里面守着他。两个人都听得见拖把声。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两个人都不能说。
他躺下来。闭上眼。整晚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