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痛苦的回忆 那天放 ...
-
那天放学。他没有去公交站。他站在校门口。看了一眼去城东的方向。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了。
走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楼道的灯坏了。他摸黑上了楼。站在家门口。他听见里面有声音。他爸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他爸很少这么晚在家。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客厅灯亮着。他爸坐在沙发上。他妈坐在旁边。茶几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就是那张照片。他站在门口。书包带子攥在手里。他爸抬起头。看着他。
“进来。把门关上。”
他进去了。关上门。站在茶几前面。他爸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这张照片里的人。是谁。”
“一个学长。”
“什么学长。”
“以前学校的。毕业了。”
“你们什么关系。”
夜柒玖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茶几上那张照片。照片里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快碰到了。他忽然想起来那天。风很大。文枯洛替他挡风。所以他走得近了一点。就那一点。
“朋友。”他说。
“朋友。”他爸念了一遍。“什么朋友值得你每个周六都往外面跑。什么朋友让你脖子戴链子。什么朋友你藏着不让我看。”
夜柒玖没有回答。他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那种眼神他不认识。像是在看一个做错事的人。但他说不清自己做错了什么。
“把链子摘了。”
夜柒玖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他没有动。
“我让你把链子摘了。”
“不摘。”
他爸盯着他。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爸伸出手。抓住了他领口。用力一扯。链子断了。银圈从他衣服里飞出来。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茶几腿旁边。夜柒玖低头看着地上的银圈。看了一秒。然后他蹲下去。伸手去捡。他爸的脚踩在了他手背上。不重。但踩住了。
“捡什么捡。”
夜柒玖蹲在地上。手背被他爸踩着。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银圈。就在他手指前面。差一点就能够到。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
“那是我朋友给我的。”
“什么朋友。”
“就是朋友。”
“你再说一遍朋友。”
夜柒玖抬起头。看着他爸。他爸低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忽然觉得。他爸其实早就知道。什么都知道了。只是要他亲口说出来。他不说。他不说。他爸就让他一直蹲着。
“我再说多少遍都是朋友。”他说。声音很平。
他爸的脚从他手背上移开了。夜柒玖把手收回来。手背上有一块红印。他没管。他把地上的银圈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站起来。他爸看着他。
“以后不许再跟这个人来往。”
夜柒玖攥着银圈。没有说话。
“你听见没有。”
“我听见了。”
“你妈明天去学校找老师。把这事说清楚。以后那个人的名字不许再出现在你嘴里。周六不许出门。放学直接回家。手机交出来。”
夜柒玖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爸看着他。“手机。”
夜柒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茶几上。他爸拿起来。翻了两下。看到微信里那个备注。文枯洛。他爸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文枯洛。”他念完。把手机揣进自己口袋。“回房间去。”
夜柒玖转身走了。他走回房间。关上门。站在门后面。手攥着那个银圈。攥得很紧。银圈的边缘嵌进他的掌心。他没有松手。他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他把银圈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断了的链子还挂在上面。很短一截。他试着把链子接上。接不上。他把银圈攥在手里。攥了很久。久到掌心发麻。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他坐在床边。灯关着。窗帘拉着一半。月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他盯着那块月光。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他想文枯洛。想他知道不知道今天的事。想他还在不在等。想他那个出租屋。想橘子。想仓库。想那些周六。他攥着银圈。攥了一整夜。手指麻了。他都没有松开。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灰蒙蒙的。天没亮透。他站在窗边。把手摊开。银圈上沾了汗。被他攥了一夜。发亮。他把它放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闭上眼。他没有睡着。但他也没有起来。
——
然后画面淡了。病房的天花板。白的。药水还在滴。夜柒玖睁开眼。他偏过头。看着枕头旁边的毛绒猫。灰蓝色的。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空的。他坐起来。把枕头拿开。底下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空空的。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轻。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撑着床沿。低头看着地板。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他坐了很久。没有躺回去。也没有起来。他只是坐着。看着地板。等着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已经不会来的东西。
文枯洛不信那条消息。
第二天早上。他穿上外套。把橘子关在屋里。出门。坐公交。去了夜柒玖的学校。这次他没有站在马路对面。他走到校门口。等。放学铃响了。学生涌出来。他站在门边。一个一个看。他看见夜柒玖了。低着头。背着书包。走得很快。文枯洛喊了一声。夜柒玖抬头。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走。从他身边走过去。像是不认识。
文枯洛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巷子。他没有追。他站在那里。手攥着书包带子。攥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这次他站在巷口。夜柒玖从校门出来。看见他。脚步慢了。但没有停。文枯洛走过去。挡在他前面。夜柒玖停下来。看着地面。
“那条消息不是你自己发的。”文枯洛说。
夜柒玖没有说话。
“是你爸妈发的。”
夜柒玖还是没有说话。
“你手机被收了。”
夜柒玖攥着书包带子的手紧了一下。
“你看着我。”
夜柒玖没有抬头。文枯洛伸出手。想碰他的下巴。夜柒玖往后缩了一步。文枯洛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夜柒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来。
“我不能联系你。你也不能出来。我知道。”文枯洛说。“但你得跟我说一句。就一句。是你自己想结束的。”
夜柒玖低着头。他攥着书包带子。手指发白。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不是。”
文枯洛看着他。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走回来。放在夜柒玖脚边。没有递给他。是那条断了的链子。他捡回来了。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勉强接上了。他把链子放在地上。然后退开一步。
“拿着。”他说。“别让你爸妈看见。”
夜柒玖蹲下去。把链子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文枯洛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
“周六我还是会等你。九点四十。你不来我就知道。你来了我也知道。”
说完他转身走了。这次他没有回头。夜柒玖蹲在地上。攥着那条链子。透明胶带缠得很粗糙。断口处接得不齐。但他把链子揣进了衣服最里面。贴着胸口。然后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他爸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放学去哪了。”
“直接回来的。”
“怎么比平时晚。”
“学校拖堂了。”
他爸看着他。没有追问。夜柒玖走回房间。关上门。他从领口里把那条链子拉出来。断口处被胶带缠着。他摸了摸。粗糙的。扎手。但他没有拆掉。他把链子重新塞回衣服里。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他想起文枯洛刚才站在巷口的样子。比上次瘦了。颧骨更明显了。眼下那层青比上次更深。他攥着链子。攥了很久。
第二天。文枯洛没有再去找他。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也没有。夜柒玖每天放学都往巷口看一眼。巷口空着。他知道文枯洛不会来了。他们约好了。周六九点四十。他不去。文枯洛就知道。
那个周六。他没有去。他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他坐了一整天。没有出门。他爸在客厅看电视。他妈在厨房做饭。一切像平常一样。但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清。
下一个周六。他又没有去。他坐在房间里。手放在胸口。摸着那条链子。胶带缠得粗糙。硌着手指。他坐了一整天。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他想。文枯洛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还在那个出租屋里。坐在那张椅子上。等着敲门声。他不知道。他不敢想。他闭上眼。画面浮上来。那个仓库。那块旧门板。上面刻了一半的字。他想去把它刻完。但他出不去。
他睁开眼。病房的天花板。白的。药水还在滴。他偏过头。看着枕头旁边的毛绒猫。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空的。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全掉光了。只剩枝干。他看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空空的。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条链子。被胶带缠过的那条。他现在放在哪里。他不记得了。他摸了摸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他摸了摸衣服口袋。什么都没有。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躺回去。把毛绒猫抱在怀里。闭上眼。他记得文枯洛把链子放在地上的样子。记得自己蹲下去捡起来的感觉。胶带糙糙的。硌着掌心。但他不记得那条链子后来去哪了。像是被人从他记忆里拿走了。手心里是空的。胸口也是空的。
他又陷入回忆,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他爸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堆东西。他的书包。他的抽屉。他的日记本。还有那个铁盒。铁盒是打开的。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了。几颗糖。一张旧糖纸。一朵干了的桂花。还有那枚银圈。和断了的链子。他妈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他爸抬起头。看着他。
“过来。”
夜柒玖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看着茶几上那些东西。糖。糖纸。桂花。银圈。链子。这些东西他藏了很久。藏在书包最里层。藏在抽屉最底下。藏在床板下面。他以为没人会发现。但他爸翻出来了。全部翻出来了。
“我让你过来。”
他走过去了。站在茶几前面。他爸拿起那枚银圈。举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朋友给的。”
“什么朋友给这种东西。”
“就是朋友。”
“你再说一遍朋友。”他爸把银圈攥在手里。“你当我是傻子?你脖子上戴这个。书包里藏这个。日记里写这个。”他把日记本拿起来。翻开。念了一句。“‘今天文枯洛教我数学。他的手比上次凉。’”他念完。看着夜柒玖。“这是朋友?”
夜柒玖没有说话。他站在茶几前面。手攥在裤缝上。他想起那些话。他写日记的时候没想过会被看。他写的时候只是想把那些事记下来。怕忘了。现在他爸念出来了。当着面念出来了。他觉得像是有人把他衣服扒了。站在大街上。
他爸把日记本摔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问你。你是不是在跟那个人搞那些乱七八糟的。”
“没有。”
“那这是什么。你天天跑出去。戴这个。写这个。你跟我说没有?”
“就是没有。”
他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手。一巴掌扇在夜柒玖脸上。不重。但很响。夜柒玖偏过头。脸上火辣辣的。他没有哭。也没有退。他站在那里。把偏过去的脸转回来。看着他爸。
“我再问你一遍。你们什么关系。”
“朋友。”
他爸又扇了一巴掌。这次比刚才重。夜柒玖的嘴角破了。他尝到了一点血味。他妈在旁边开口了。“别打了。”他爸回头看了她一眼。“你闭嘴。你儿子变成这样你不管?你在家干什么吃的。”
他妈不说话了。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她看着夜柒玖。夜柒玖看见她的眼神。说不清是什么。像是心疼。又像是躲。她没有再开口。他爸转回来。看着夜柒玖。
“明天我跟你去学校。找那个文枯洛。当面对质。”
夜柒玖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我要看看那个把你带坏的人是什么东西。”
“跟他没关系。是我自己——”
“你自己什么。你自己一个初二的学生。你知道什么。肯定是他把你带坏的。他多大了。高三毕业了。他懂这些。他教你。你什么都不懂。”
夜柒玖看着他爸。他看着那张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在处理一件不听话的东西。他忽然觉得他爸根本不认识他。他爸眼里的那个儿子。是一个被带坏的孩子。一个需要被“矫正”的东西。不是他。
“你明天不用去。”夜柒玖开口了。声音很平。
“什么。”
“我不会再跟他来往。你去学校也没用。他毕业了。不在那儿了。”
他爸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你手机我收了。以后放学直接回家。哪儿也不许去。周末在家待着。我会跟你班主任打招呼。让她们盯着你。”
夜柒玖没有接话。
“还有这些东西。”他爸指了指茶几上那些东西。糖。糖纸。桂花。银圈。链子。“全部没收。扔了。”
夜柒玖的手指攥紧了。
“那个戒指。扔了。”
“那是我的。”
“什么你的。”
“那是我的东西。”
他爸看着他。然后拿起那枚银圈。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抬手要往外扔。
夜柒玖冲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扔。”
他爸低头看着他。夜柒玖的手攥着他爸的手腕。攥得很紧。手指发白。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只是攥着。攥得很紧。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抖。
“求你了。”
他爸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用力一甩。把夜柒玖甩开了。夜柒玖撞在墙上。肩膀磕了一下。他没有管。他看着窗户。他爸把那枚银圈从窗口扔了出去。银圈在空中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楼下。夜柒玖靠在墙上。看着窗户。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蹲下去。蹲在墙根底下。他的肩膀在抖。很小幅度的抖。他没有出声。他妈把茶几上剩下的东西收进一个塑料袋里。糖。糖纸。桂花。断链子。扎起来。扔进了垃圾桶。夜柒玖看着垃圾桶。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走回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滑下去。蹲在地上。他没有哭。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破了。血已经干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空的。他忽然觉得整个人都空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身体里挖走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东西比手机重要。比戒指重要。比日记重要。比他自己重要。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月亮很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周五。明天是周六。九点四十。
——
同一个时间。城东。老小区。三楼。
文枯洛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桌子擦了。地扫了。橘子喂了。他把那盒牛奶摆在桌上。摆正。然后坐在椅子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没有消息。他等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他又等了一会儿。九点二十。橘子跳上桌子。他把橘子拨下去。橘子喵了一声。跳上窗台。趴在月光里。他看了一会儿橘子。又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没有敲门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楼道里空空的。灯还是坏的。他站了一会儿。关上门。回到椅子上。坐下来。他知道。夜柒玖来不了。他昨天就知道了。那条消息。那个巷口。那个低头的人。但他还是坐在那里。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他坐在椅子上。橘子趴在他膝盖上。他摸着橘子的耳朵。一遍一遍地摸。动作很慢。像是把自己定在那里。免得站起来。免得走出去。他坐了很晚。久到橘子都睡着了。久到月亮从窗台这边移到了那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是他发的。“周六我还是会等你。九点四十。”下面没有回复。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那条老巷子。路灯昏黄。没有人。他站在那里。手放在窗台上。手指慢慢收紧。把窗台上的灰尘刮出了一道印子。
——
病房的药水滴答作响。冷得像那个整夜无眠的周五。
夜柒玖睁开眼。眼底没有波澜。只剩一片荒芜的白。
他抬手抚过脖颈。那里空空荡荡。早已没有凉丝丝的银圈贴着皮肤。没有独属于少年的温热约定。
窗外梧桐落尽。枯枝疏疏斜斜。支离破碎地挂在冷风中。像他被彻底撕碎的十六岁。
他记得那枚银圈坠落的瞬间。微光一闪。转瞬坠入黑暗。无声无息。如同从未存在过。如同他藏了一整个青春的喜欢。被一只手轻易掐灭、丢弃、作废。
他也记得城东老巷的月光。同一轮圆月。照过逼仄冰冷的客厅。也照过空荡安静的小屋。有人在暴力里失去所有。有人在月光里苦等落空。
文枯洛应该又坐了一整夜吧。摸着熟睡的橘子。盯着不会亮起的对话框。在无人的楼道风声里。熬完一场又一场没有尽头的等待。
他们都没做错。只是他们的喜欢。从一开始。就不被允许存在。
夜柒玖缓缓闭上眼。胸口空荡荡的寒凉穿透皮肉。沉进骨头里。不是怅然。不是难过。是彻底的、无声的、再也补不回来的——全盘空洞。
所有温柔。所有约定。所有周末的晨光。所有狭小出租屋的安稳。尽数作废。尽数掩埋。尽数清零。
从此人间再无九点四十的奔赴。再无银圈贴身的岁岁年年。
只剩他一个人。困在无边无际的空落里。再也找不回曾经的光。
文枯洛是在第三个周六之后开始找的。
那天他照常坐在椅子上。九点四十。没有敲门声。十点。十一点。他站起来。把橘子关在屋里。穿上外套。出了门。他去了夜柒玖家楼下。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着三楼那扇窗。窗帘拉着。和之前一样。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夜柒玖妈妈的脸露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谁啊。”
“阿姨。我找夜柒玖。”
“他不在。”
“他去哪了。”
“去他奶奶家了。不在。”她说完就要关门。文枯洛伸手挡住了门框。
“阿姨。我就看他一眼。”
“你谁啊。”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尖。文枯洛站在门口。看着她。他看见她身后。客厅的灯亮着。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是夜柒玖他爸。没有看他。在看电视。但文枯洛知道。他在听。
“我是他学长。”文枯洛说。“以前学校的。毕业了。就是来看看他。”
“不用看了。他不在。”她把门推了一下。文枯洛的手松开了。门关上了。他站在楼道里。灯是坏的。很暗。他看着那扇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走到楼下。他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那扇窗。窗帘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人从里面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不动了。
文枯洛站在楼下。攥着拳头。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这次他没有敲门。他站在楼下。看那扇窗。窗帘拉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都来。有时候早上。有时候下午。有时候晚上。他不敲门。就站在楼下。看那扇窗。有时候窗帘会动一下。有时候不动。他等一会儿就走。他知道。夜柒玖在家。出不来。但他想知道。他还在不在。窗帘动的那一下。他就知道。他还在。
第六天。他又来了。这次站在楼下的时候。单元门开了。出来一个人。是夜柒玖他爸。穿着外套。拎着公文包。看见他。站住了。
“你谁啊。”
“叔叔。我找夜柒玖。”
“你就是那个文枯洛。”
文枯洛没有否认。夜柒玖他爸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比他矮一点。但气场很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沉。
“我不管你是谁。以后别来了。”
“叔叔。我就看他一眼。”
“你听不懂人话?我让你别来了。”
“叔叔。我没有恶意。我就是——”
“你什么你。”夜柒玖他爸往前逼了一步。“你多大了。他多大了。你一个高三毕业的。他初二。你懂什么。他懂什么。你把他带坏了。你还来。你要不要脸。”
文枯洛站在他面前。没有退。他看着那张脸。那张脸上有怒气。有嫌弃。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怕。夜柒玖他爸在怕。怕自己的儿子变得“不正常”。怕这种事被传出去。怕面子挂不住。他的怒气不只是冲文枯洛来的。是冲那个他控制不了的东西来的。
“我没有带坏他。”文枯洛说。声音很平。但他没有低头。“叔叔,你可以不让我见他。但你说我带坏他,我不认。他是自己愿意跟我做朋友的。没有人逼他。”
夜柒玖他爸的脸涨红了。“你还嘴硬。”
“我不是嘴硬。我说的是实话。”文枯洛看着他。“你把他关在家里。不让他出门。收他手机。翻他东西。你觉得这样对吗。”
“我对不对关你屁事。我是他爸。我管自己儿子。轮得到你说话?”
“轮不到。”文枯洛说。“但我想跟他说一句话。就一句。”
“你什么都别想跟他说。你给我滚。再让我看见你在这附近。我报警。”
文枯洛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我走。”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开口了。
“叔叔。你关得住他的人。你关不住别的。”
说完他走了。夜柒玖他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攥着公文包。攥得很紧。他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平下来。他忽然觉得那个少年比他想的好对付,又比想的难对付。好对付是因为他确实没闹事。难对付是因为他不认。从头到尾没认过错,没低过头。他转身上楼了。开门。进屋。夜柒玖坐在自己房间里。门关着。他爸走过去。敲了敲门。里面没声音。他推开门。夜柒玖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爸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儿子。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有点陌生。那个以前听话的、安静的、不惹事的儿子,现在坐在那里,眼睛看着他,但眼睛里什么都没了。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不喜欢。
“那个文枯洛。刚才在楼下。”
夜柒玖的手指攥了一下床单。他没有说话。
“我让他滚了。他不会再来了。”
夜柒玖低着头。他爸看了一会儿。他本来还想说什么。想问他到底跟那个人什么关系。想问那些糖那些纸那些日记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没有问。他觉得问了也没用。这个孩子不会说。他只会坐在那里,低着头,什么都不说。他忽然觉得烦躁。一种说不清的烦躁。他关上门。走了。
夜柒玖坐在床边。看着窗户。窗帘拉着。他看不到外面。但他知道。文枯洛刚才在楼下。站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他想。他今天来了。他找到楼下了。他跟他爸说话了。他没有走。他一直在找。夜柒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像是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动了一下。他把手放在胸口。按了一下。手心里是空的。但他觉得。文枯洛还在。还在外面。还在找。还在等他。他低下头。眼眶有点热。但他没有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哭了。
第二天早上。他爸出门了。他妈去买菜了。他一个人在家。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往下看。楼下没有人。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看见一个人。从巷口走过来。站在楼下。抬头看着这扇窗。是文枯洛。他比之前更瘦了。颧骨突出。眼下一片青。但他站在那里。抬头看着这扇窗。夜柒玖站在窗帘后面。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三层楼。一个在窗里。一个在楼下。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得文枯洛的头发有点乱。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夜柒玖没有动。他怕他爸突然回来。但他也没有拉上窗帘。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文枯洛。文枯洛也看见他了。隔着窗户。隔着玻璃。隔着三层楼。文枯洛抬起手。放在自己胸口。拍了一下。然后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意思是。我在。夜柒玖看着那个动作。他站在窗边。手攥着窗帘。攥得很紧。他没有回应。但他没有走开。他站在那里。看着楼下的人。文枯洛也站在那里。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风一直在吹。树叶早掉光了。巷子空荡荡的。没有人经过。没有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隔着三层楼。隔着玻璃。隔着整个世界。看着彼此。然后文枯洛把手放下来。转身。走了。走得很慢。没有回头。夜柒玖看着他走过巷口。消失。他站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窗帘拉上。靠着墙。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这次他哭了。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很小幅度的抖。像是怕被人听见。
——
病房里。药水一滴一滴,缓慢砸进吊袋。
夜柒玖缓缓睁开眼。视线先落在枕边那只毛绒小猫上。他抬手。下意识摸向脖颈。那里依旧空落落的。再也没有那枚银圈贴着皮肤。
他撑着身体靠在床头。望向窗外。梧桐树早已落尽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的天空。他垂下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空无一物。他反复攥拳。松开。再攥紧。
记忆撞回来。定格在那个清晨。窗帘的窄缝。楼下仰头的少年。
拍向胸口。指过来。再收回心口。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掌心依旧空。胸腔却牢牢记住那个无声的约定。隔着三层楼。隔着所有枷锁。文枯洛告诉过他。我在。
不是转瞬即逝的幻觉。是在所有人逼他们分开的时候。独属于他们。不能说出口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