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虚伴》》芙鸢猫玉

15、甜蜜的回忆 那天晚

　　那天晚上他沉下去的时候，看见的不是某一件特别的事。是一整段。很长。像是有人把他和文枯洛在学校里的所有碎片都翻了出来。一块一块的。拼在一起。
　　他看见教室。他在初二。文枯洛在高三。两个年级在不同的楼层。他的教室在三楼最东头。文枯洛的在五楼最西头。隔了整整一层。课间的时候，文枯洛会从五楼下来。穿过整个走廊。走到他教室门口。靠着门框。不说话。就站在那里。等他抬头。有时候夜柒玖在写题。没看见。文枯洛就站着等。等到夜柒玖抬头。看见他。文枯洛就歪一下头。意思是出来。夜柒玖放下笔。走到门口。文枯洛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或者一盒牛奶。或者半块面包。塞给他。然后转身上楼。走了。
　　有一次。夜柒玖站在门口。看着他上楼。旁边两个同班的男生路过。其中一个推了另一个一下。小声说。看见没。高三那个。天天来找他。另一个说。找他干嘛。又不说话。两个人笑了一声。走过去了。夜柒玖站在门口。没动。手里攥着文枯洛塞给他的那颗糖。糖纸被他攥得发皱。他回到座位上。把糖放进抽屉。那个抽屉里已经攒了好几颗。他没吃。舍不得。
　　他听见有人说。那个高三的。家里很穷。他爸是赌鬼。夜柒玖趴在桌上。假装没听见。但他记住了。
　　他看见午饭。食堂在另一栋楼。他们不常去。太贵。文枯洛有时候带饭。有时候不吃。夜柒玖从家里带。他妈做的。内容不算好。但比文枯洛的强。他们约在操场边上的台阶。文枯洛从五楼下来。夜柒玖从三楼下来。两个人在台阶上碰头。文枯洛的饭盒是旧的。铝的。坑坑洼洼的。里面是昨晚的剩菜。白菜。豆腐。有时候有个煎蛋。夜柒玖的饭盒是保温的。他妈做的。内容比文枯洛的好。但他不太爱吃。他有时候会看文枯洛的饭盒。看了一眼。把自己的肉夹过去。文枯洛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把煎蛋夹过来。两个人不说话。闷头吃。
　　有一次。文枯洛的煎蛋上有根头发。夜柒玖看见了。没吭声。文枯洛用筷子把头发挑出来。扔了。继续吃。夜柒玖低头扒饭。吃完了。两个人靠着台阶后面的矮墙晒太阳。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叫声传过来。文枯洛闭着眼。靠在墙上。夜柒玖坐在旁边。膝盖蜷起来。他偷偷看文枯洛。看他的侧脸。看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投的那一小片阴影。看他的喉结。看一眼就转开。文枯洛不知道。或者知道。但没说。
　　他看见有一次。文枯洛下来找他。正好撞上班主任。班主任问文枯洛。你哪个班的。文枯洛说高三。班主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夜柒玖一眼。没说什么。走了。但那天下午。夜柒玖被叫到办公室。班主任问。那个高三的。跟你什么关系。夜柒玖说。朋友。班主任说。你少跟他来往。高三了。别影响人家学习。夜柒玖没说话。出了办公室。那天放学。文枯洛照例在楼梯口等他。夜柒玖走过去。文枯洛递给他一瓶水。夜柒玖接过来。没喝。攥在手里。文枯洛看了他一眼。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文枯洛没再问。两个人走了一段。走到岔路口。夜柒玖把水还给他。说以后别来找我了。文枯洛愣了一下。问他为什么。夜柒玖说。老师说影响你学习。文枯洛说。我学习本来就不好。不差你一个。夜柒玖没接话。走了。第二天。文枯洛还是来了。夜柒玖看见他站在教室门口。靠着门框。歪着头。等他。他站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文枯洛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给他。然后转身上楼。夜柒玖站在门口。攥着那颗糖。没再说什么。
　　他看见体育课。初中和高中偶尔会在同一个时间上体育课。操场很大。初中用东半边。高中用西半边。夜柒玖跑八百米的时候。文枯洛那边在打篮球。他跑到西半边的时候。能听见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咚咚咚。他偏头看了一眼。文枯洛站在三分线外面。球拿在手里。没投。看着他这边。两个人隔着半个操场。远远的。文枯洛朝他抬了一下下巴。夜柒玖转过头。继续跑。跑完了。气喘吁吁。撑着膝盖。文枯洛已经跑过来了。手里拿着一瓶水。递过来。夜柒玖接过来。灌了两口。呛到了。文枯洛拍了拍他的背。夜柒玖咳了一会儿。缓过来了。他抬头看文枯洛。文枯洛的额头上都是汗。校服贴在背上。他说你跑得挺快。文枯洛说废话。我比你高。腿比你长。夜柒玖没接话。把水递回去。文枯洛接过来。对着瓶口喝了。夜柒玖看着他的嘴碰到那个瓶口。心里动了一下。很轻。然后他低下头。假装系鞋带。鞋带没松。
　　他看见放学。两个年级同时放学。校门口很挤。夜柒玖从三楼下来。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等人少了再走。文枯洛从五楼下来。找到他。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夜柒玖往左。文枯洛往右。但文枯洛每次都先陪他走一段。走到岔路口。然后转身走自己的路。有时候夜柒玖说不用送。文枯洛说顺路。其实不顺。他家在反方向。夜柒玖知道。但他没说。文枯洛也没解释。
　　有一次放学下雨。文枯洛把外套脱了。罩在两个人头上。两个人挤在那件外套底下跑。跑到岔路口。外套已经湿透了。文枯洛把外套拿下来。拧了一把水。夜柒玖看着他。说你把外套穿上。文枯洛说没事。我身体好。夜柒玖没接话。从书包里掏出那把蓝色折叠伞。撑开。举到文枯洛头顶。文枯洛低头看着他。两个人挤在伞底下。谁也没走。站了一会儿。夜柒玖说。你走吧。文枯洛说。你先走。夜柒玖说。你伞都没有。文枯洛说。我跑得快。夜柒玖没动。文枯洛也没动。雨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最后文枯洛说。一起走。先送你。两个人挤在伞底下。往夜柒玖家的方向走。到了楼下。夜柒玖收了伞。把伞递给文枯洛。文枯洛接过来。转身上楼。夜柒玖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走进楼里。灯亮了。他才转身。但文枯洛没有走。他站在楼道里。透过窗户看着夜柒玖离开。等到夜柒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才把伞撑开。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他看见教室。他的教室在三楼。有一次他去五楼找文枯洛。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站在高三教室门口。往里看。文枯洛坐在最后一排靠窗。趴在桌上睡觉。教室里没几个人。都走了。他走进去。站在文枯洛桌边。看着他的脸。文枯洛趴在桌上。脸朝着他这边。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头发遮着半张脸。夜柒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文枯洛额前的头发拨开。碰到他额头的时候。文枯洛动了一下。夜柒玖的手缩回来了。文枯洛睁开一只眼。看见他。又闭上了。嘟囔了一句。再趴一会儿。夜柒玖站在旁边。没有催他。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的。教室里很安静。操场上传来打球的声音。一声一声。夜柒玖站在那里。看着文枯洛睡觉。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不用说什么。不用做什么。就这样。站在旁边。看他睡觉。看夕阳。就够了。
　　——
　　然后画面淡了。病房的天花板。白的。药水还在滴。夜柒玖睁开眼。他偏过头。看着枕头旁边的毛绒猫。灰蓝色的。他把猫拿过来。抱在怀里。闭上眼。他记得文枯洛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记得他额头那块被头发遮住的地方。记得他呼吸很轻。记得他睁开一只眼又闭上。他动了动手指。想抓住什么。手心里是空的。
　　那天晚上他沉下去的时候，看见的是文枯洛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学期。
　　高三下学期。文枯洛来三楼找他的次数变少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来。夜柒玖坐在教室里，课间的时候会往门口看一眼。门口空着。没有靠着的门框。没有歪着的头。他低下头。继续写题。写了一会儿。笔停了。又看了一眼门口。还是空的。
　　他知道文枯洛在忙。高三要高考。老师盯着。但文枯洛不只是忙高考。他在跑腿。帮人搬东西。帮人取快递。帮人跑腿买烟。什么活都接。夜柒玖有一次放学看见他。在校门口对面的巷子里。帮一个中年人搬纸箱。一箱一箱往三轮车上码。搬完了。中年人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文枯洛接过来。揣进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见夜柒玖站在巷口。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文枯洛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两个人并肩走。走了一段。夜柒玖开口了。
　　“你干这个多久了。”
　　“没多久。”
　　“为什么干。”
　　“攒钱。”
　　“攒钱干嘛。”
　　文枯洛没回答。走了一段。夜柒玖又问。“攒多少了。”文枯洛说。“不关你事。”夜柒玖没再问了。但他开始留意。文枯洛的书包里多了个铁盒子。很小的。旧旧的。他有一次看见文枯洛把零钱放进去。五块。十块。皱巴巴的。文枯洛看见他在看。把铁盒塞回书包。拉链拉上。说别看了。夜柒玖收回视线。没说话。但他记住了那个铁盒。
　　他有时候会看见文枯洛揉肩膀。搬完东西之后，右手搭在左肩上，慢慢地转着圈。夜柒玖没问。但他记住了。
　　——
　　高考前一周。文枯洛来找他。那天是周六。学校补课。文枯洛站在教室门口。靠着门框。歪着头。等他。夜柒玖出来。
　　“今天怎么来了。”
　　“带你去看个东西。”
　　两个人出了校门。文枯洛走前面。夜柒玖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走到一家小店。卖小饰品的。文枯洛推门进去。夜柒玖站在门口。没进去。文枯洛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小纸袋。很小。叠了几折。他递给夜柒玖。
　　“什么。”
　　“打开。”
　　夜柒玖拆开纸袋。里面是两枚银戒指。很细。素圈。没什么花纹。还有一条细银链子。比戒指更细。夜柒玖拿起来。看了看。戒指上什么装饰都没有。就是两个圈。链子很轻。他把戒指放在掌心里。抬头看文枯洛。
　　“这什么。”
　　“戒指。”文枯洛说。语气很平常。但他没看夜柒玖的眼睛。他盯着旁边那棵树。“跑腿攒的。不多。银的。以后攒够了。换金的。”
　　夜柒玖看着掌心里那两枚素圈。很轻。很细。他攥了攥。银的。凉凉的。
　　“你怎么不直接给我戴上。”
　　“不能戴手上。”文枯洛说。“太显眼。你爸妈会看见。”
　　夜柒玖沉默了一下。文枯洛从他手里把链子拿过去。把两枚戒指穿在链子上。然后绕开扣环。递给他。“挂脖子上。藏衣服里面。”
　　夜柒玖接过来。把链子套在脖子上。戒指坠在胸口。贴着皮肤。凉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衣服遮着。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两枚素圈贴在锁骨下面。很轻。但一直在。
　　“你的呢。”夜柒玖问。
　　文枯洛从自己领口里拉出一样东西。也是一条链子。上面也穿着一枚银圈。和夜柒玖脖子上那两枚一模一样。他拉出来给夜柒玖看了一眼。又塞回衣服里面。
　　“我早就戴上了。”他说。“比你早三天。”
　　夜柒玖看着他把链子塞回领口。看着那个银圈消失在衣服下面。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你攒了多久。”
　　“三个月。”
　　“跑了多少趟。”
　　“不记得了。”
　　夜柒玖低下头。把领口里那两枚戒指摸了一下。银的。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攥着那两枚素圈。忽然觉得它们很重。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河边。坐在河堤上。太阳快落了。河面上有光。碎碎的。文枯洛开口了。
　　“我毕业以后。搬出去住。租了个房子。在城东。”
　　夜柒玖偏头看他。
　　“你过来住吗。”文枯洛问。
　　夜柒玖愣了一下。
　　“不是现在。”文枯洛说。“等你毕业。一年。一年以后你毕业了。来我这儿。我们一起住。我打工。你上学。等你上完学。再想以后。”
　　夜柒玖看着他。河面上的光映在文枯洛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衣服底下。那两枚素圈贴着他的皮肤。安安静静的。
　　“你认真的。”
　　“嗯。”
　　夜柒玖没说话。他想起那个铁盒子。想起文枯洛在校门口搬纸箱。想起他揉肩膀的动作。想起他口袋里那些皱巴巴的零钱。他把手伸进领口。摸到那两枚戒指。攥了一下。
　　“行。”他说。
　　文枯洛偏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然后他伸出手。把夜柒玖的手拿过来。两只手放在一起。文枯洛的手指上没有戒指。但夜柒玖知道他胸口有一枚。和夜柒玖胸口那两枚是一样的。文枯洛低头看着那两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夜柒玖的手指扣在自己掌心里。握了一下。很轻。然后松开。
　　“以后攒够了。换金的。”他说。“金的。粗一点的。”
　　夜柒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胸口那两枚素圈贴着他。安安静静的。他忽然觉得。那个银圈好像有点重。比刚才重。但他不想摘。
　　——
　　他看见文枯洛走的那天。
　　其实不算走。就是搬了。从那个破房子搬到一个更小的房子。但离学校远了。夜柒玖周末去看过一次。坐了半小时公交。下车又走了一段。是个老小区。比文枯洛原来的家还旧。楼道很窄。灯是坏的。文枯洛在三楼。推开门。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阳台上放着一个纸箱。纸箱里趴着一只小奶猫。橘色的。很小。
　　“捡的。”文枯洛说。“楼下垃圾桶旁边。没人要。我拿回来了。”
　　夜柒玖蹲下来。看着那只小奶猫。小猫睁着眼。看着他。喵了一声。很细。他伸手碰了碰它的头。小猫蹭了蹭他的指尖。他笑了。很浅。
　　“你给它起名字了吗。”
　　“没有。等你来起。”
　　夜柒玖蹲在地上。想了一会儿。“叫橘子吧。”他说。
　　文枯洛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行。就叫橘子。”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那张小桌子旁边。文枯洛煮了两碗面。夜柒玖吃完了一碗。文枯洛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他。夜柒玖没推。吃了。吃完面。夜柒玖坐在床边。文枯洛坐在椅子上。两个人说了很多话。比在学校里说得多。说到后来。天黑了。夜柒玖说该走了。文枯洛站起来。送他到楼下。
　　“下周还来？”
　　“嗯。”
　　文枯洛站在楼道口。看着他。夜柒玖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文枯洛还站在那里。灯是坏的。看不清脸。但夜柒玖知道他在笑。他攥了攥领口。衣服底下那两枚戒指还在。贴着皮肤。他转身走了。
　　——
　　然后画面淡了。病房的天花板。白的。药水还在滴。夜柒玖睁开眼。他偏过头。看着枕头旁边的毛绒猫。灰蓝色的。他把猫拿过来。抱在怀里。闭上眼。他动了动手指。手指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那个银圈。记得它贴在胸口的感觉。记得文枯洛把他的手扣在掌心里的那一下。他把手放在胸口。衣服底下什么都没有。但他攥了攥拳头。像是攥着什么。手心里是空的。胸口也是空的。
　　那天晚上他沉下去的时候，看见的是那些周末。
　　文枯洛搬走之后，每个周六早上，夜柒玖坐半小时公交去看他。下车走十分钟。老小区。楼道灯还是坏的。他摸黑上三楼。敲门。文枯洛开门。有时候穿一件旧T恤，头发乱着，刚睡醒。有时候已经出门干完一趟活回来了，脖子上搭着毛巾，额头上还有汗。不管哪种，看见夜柒玖，都侧身让开。“进来。”
　　屋子很小。但每次来都有点变化。第一次来的时候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第二次多了一个小电饭锅。第三次多了一个塑料盆。第四次阳台上多了一排小纸箱。橘子长大了。从巴掌大长到一臂长。橘色的毛蓬蓬的。看见夜柒玖就蹭过来。在他脚边打转。喵喵叫。夜柒玖蹲下来摸它。文枯洛坐在椅子上看着。有时候说一句“它记得你”。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文枯洛瘦了。比在学校的时候瘦。颧骨比以前明显。眼下有一层青。夜柒玖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问他是不是没睡好。文枯洛说睡得挺好。夜柒玖没再问。但他每次来都看他的脸。看那层青有没有好一点。大多数时候没好。有时候比上次更深。
　　夜柒玖每次来都带东西。从家里拿的。他妈做的菜。多带一份。装在饭盒里。用塑料袋裹好。放在书包最底层。文枯洛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说不用。夜柒玖说反正我妈也不知道。文枯洛没再说什么。后来就习惯了。两个人坐在小桌子旁边吃。有时候文枯洛煮面。有时候热夜柒玖带来的菜。橘子蹲在桌角。眼巴巴看着。文枯洛偶尔夹一小块鸡蛋给它。橘子叼着就跑。
　　吃完饭。夜柒玖写作业。文枯洛有时候在屋里修东西。有时候出去干活。有时候坐在床上看夜柒玖写。不出声。就看着。夜柒玖写了一会儿。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文枯洛就偏过头。假装在看别处。夜柒玖低下头。继续写。嘴角弯了一下。
　　有一次。夜柒玖在写数学。一道题卡住了。算了三遍都不对。他皱着眉。笔尖把草稿纸戳破了一个洞。文枯洛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拿过他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夜柒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文枯洛。
　　“你不是说你学习不好吗。”
　　“数学还行。”
　　“你骗我。”
　　“我没骗你。别的不好。就数学还行。”
　　夜柒玖看了他一眼。低下头重新算了一遍。这次对了。他把笔放下。看着文枯洛。
　　“你以前怎么不教我。”
　　“你以前也没问过我。”
　　夜柒玖没接话。但他记住了。后来每次卡住的题。他都留着。等周六带过去。文枯洛看一眼。有时候会。有时候不会。不会的时候他就说等我看看。下次来的时候就能解了。夜柒玖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的。也不知道他花了多久。他只看见文枯洛的手指上多了几个小口子。像是被什么划的。他问怎么弄的。文枯洛说干活蹭的。夜柒玖没再问。
　　但有一次，文枯洛解题的时候，笔停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夜柒玖抬头看他。文枯洛的眼睛是闭着的。头微微往下沉。笔还捏在手里。夜柒玖没叫他。他坐在那里，看着文枯洛。看了几秒。文枯洛的头猛地一点，醒了。他揉了揉眼睛，低头继续写。
　　“你困了就去睡。”
　　“没困。”
　　“你刚才睡着了。”
　　“没睡着。想题呢。”
　　夜柒玖没接话。他看着文枯洛的侧脸。那层青比上次更深了。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把枕头拿过来，放在桌上，推到文枯洛面前。
　　“你趴一会儿。我自己写。”
　　文枯洛看着那个枕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笔放下。趴在桌上。侧着脸，朝着夜柒玖那边。眼睛闭上。过了一会儿，呼吸就匀了。夜柒玖坐在旁边，写着作业。偶尔偏头看他一眼。文枯洛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白天他一个人的时候，眉头总是锁着。夜柒玖不知道他在外面干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但他猜也是锁着的。只有睡着的时候，才松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有一次。夜柒玖来的时候。文枯洛不在。门锁着。他蹲在门口等。等了半个多小时。文枯洛从楼下上来。一瘸一拐的。裤腿上沾着泥。夜柒玖站起来。
　　“你怎么了。”
　　“没事。搬东西绊了一下。”
　　“我看看。”
　　文枯洛说不用。夜柒玖没理他。蹲下去把他的裤腿撩起来。膝盖蹭破了一大块。血和泥混在一起。夜柒玖没说话。站起来。下楼。去药店。买了碘伏和纱布。回来的时候文枯洛还站在门口。靠着墙。夜柒玖把他扶进屋里。让他坐在床上。蹲下来给他清伤口。动作很轻。文枯洛低头看着他。夜柒玖涂碘伏的时候。文枯洛的小腿绷了一下。夜柒玖的手顿住了。
　　“疼？”
　　“不疼。”
　　“你每次说不疼的时候都疼。”
　　文枯洛没接话。夜柒玖继续涂。涂完。贴纱布。站起来。把碘伏和棉签收好。放在桌上。文枯洛靠在床头。看着他。
　　“你以前也给我贴过。”
　　“嗯。学校里。”
　　“那时候你手抖。”
　　“现在不抖了。”
　　文枯洛笑了一下。没说话。夜柒玖坐到桌边。翻开作业。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以后干活小心点。”
　　“嗯。”
　　“你要是伤了。我怎么办。”
　　文枯洛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不会怎么办。你自己能活。”
　　夜柒玖没回头。他把笔攥紧了。“我不想自己活。”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橘子从阳台跑进来。跳上床。在文枯洛脚边趴下。文枯洛低头看着它。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行。我小心。”
　　但那天晚上，文枯洛话很少。夜柒玖走的时候，他只送到门口。没下楼。夜柒玖站在楼道里，回头看了他一眼。文枯洛靠着门框，手撑着腰。夜柒玖看见了，但他没说。他下了楼，走到公交站。坐在站台上等车的时候，他摸了摸胸口那两枚银圈。攥了一下。攥得很紧。
　　——
　　有一次周六。夜柒玖到的时候。文枯洛在阳台上站着。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夜柒玖走过去看。是一条链子。银的。跟之前那条一模一样。文枯洛把链子穿在一枚新的银圈上。比之前那枚粗一点。他转头看见夜柒玖。没藏。直接递过来。
　　“换了。”
　　“什么？”
　　“链子。之前那条太细了。怕断。”他把新的递给夜柒玖。“旧的给我。”
　　夜柒玖把脖子上那条摘下来。上面穿着两枚银圈。他摸了摸那两枚圈。没摘下来。连链子一起递给文枯洛。文枯洛接过去。把自己那枚也穿上去。然后把旧链子收进铁盒里。盖上。放回抽屉。
　　“新链子结实点。”他说。
　　夜柒玖把新链子套在脖子上。银圈贴着胸口。凉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衣服遮着。看不见。但比之前重了一点。文枯洛从自己领口拉出他那条。也是新链子。上面一枚银圈。晃了一下。又塞回去。
　　“走吧。”文枯洛说。“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两个人出了门。坐了两站公交。下车走了一段。到了一片旧厂房。文枯洛带他绕到后面。有一个废了的仓库。门开着。里面堆着一些旧木板和铁皮。阳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一条一条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飘。夜柒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以前干活路过。发现这儿没人。”文枯洛说。“安静。”
　　两个人走进去。在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有一块旧门板架在砖头上。当桌子。旁边有几个木箱。当凳子。文枯洛坐到木箱上。夜柒玖坐到另一个木箱上。两个人隔着那块旧门板。面对面。阳光从头顶漏下来。落在门板上。落在他们的手背上。夜柒玖低头看着那块门板。上面有刻痕。歪歪扭扭的。像是谁用刀尖划的。他凑近看了一眼。是一个日期。三个月前的。旁边还有两个字。夜柒。后面那个字没刻完。被划掉了。
　　他抬起头。看着文枯洛。
　　“你刻的。”
　　文枯洛偏过头。看着别处。“随便划的。”
　　夜柒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刻得很浅。但摸得出来。他用指尖顺着那个笔画摸了一遍。然后抬头看文枯洛。
　　“你干嘛不刻完。”
　　“不想刻了。”
　　“为什么。”
　　文枯洛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仓库的另一头。背对着夜柒玖。夜柒玖坐在木箱上。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过去。站在文枯洛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仓库外面。外面是一片空地。再远处是围墙。围墙上爬着牵牛花。紫的。白的。开得乱七八糟。风从破了的屋顶灌进来。吹得那些光柱里的灰尘到处飘。
　　“文枯洛。”
　　“嗯。”
　　“你想刻什么。以后我帮你刻。”
　　文枯洛偏头看了他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
　　“什么都不用刻。”他说。“你在这儿就行了。”
　　夜柒玖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空空的。但他胸口那两枚银圈贴着皮肤。安安静静的。
　　他伸出手，握住了文枯洛的手腕。文枯洛的手腕比以前细了。骨节突出。夜柒玖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你瘦了。”
　　“没有。”
　　“你瘦了。我摸得出来。”
　　文枯洛没接话。他看着外面的牵牛花。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夜柒玖。”
　　“嗯。”
　　“你说，我们这样，能多久。”
　　夜柒玖愣了一下。他看着文枯洛的侧脸。阳光下，文枯洛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起来有点累。不是今天累。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攒了很久的累。
　　“多久都行。”夜柒玖说。
　　文枯洛偏头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浅。比平时更浅。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头，看着外面。没有再说话。
　　夜柒玖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站了很久。仓库里很安静。只有风从屋顶漏进来的声音。和灰尘在光柱里漂浮的声音。他把手放回口袋。摸到那条旧链子换下来之后，他忘了摘下来的那截线头。他把它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什么都没有了。
　　——
　　然后画面淡了。病房的天花板。白的。药水还在滴。夜柒玖睁开眼。他偏过头。看着枕头旁边的毛绒猫。灰蓝色的。他把猫拿过来。抱在怀里。闭上眼。他动了动手指。摸到自己的脖子。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那条新链子。记得银圈贴在胸口的感觉。记得文枯洛站在仓库门口的背影。他把手放在胸口。按了一下。像是想按住什么。手心里是空的。胸口也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