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虚伴》》芙鸢猫玉

14、回忆里的爱人 文枯洛

　　文枯洛的嘴肿了三天。
　　第一天放学，夜柒玖跟着他走。文枯洛走前面，他走后面。隔了三四步。文枯洛没回头。到了楼下，夜柒玖站在单元门口，没走。文枯洛上楼了。过了一会儿，三楼窗户亮了。夜柒玖才转身。
　　第二天，他还是跟着。文枯洛走到岔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夜柒玖也停下来。两个人在路灯底下站着。隔了两三步。文枯洛没问“你干嘛跟着我”。夜柒玖也没说“我送你”。站了几秒。文枯洛转身继续走。夜柒玖跟上去。到了楼下，文枯洛上楼。夜柒玖站在门口。灯亮了。他走了。
　　第三天，夜柒玖没跟。放学的时候他去了药店。买了碘伏和棉签。花了四块钱。他把东西塞进书包，跑到岔路口。文枯洛已经走了。他追上去。在文枯洛家楼下追到了。文枯洛正掏钥匙。
　　“你嘴上的伤。让我看看。”
　　文枯洛回头。“看什么。快好了。”
　　“让我看。”
　　文枯洛没动。夜柒玖走过去。仰着头看他。文枯洛的嘴角还有一块淤青。发黄了，边上泛着点青。那颗断牙的缺口还在。夜柒玖从书包里掏出碘伏和棉签。蘸了。抬手。文枯洛往后缩了一下。夜柒玖的手停住了。
　　“别动。”
　　文枯洛没动。但夜柒玖看见他的肩膀绷着。他没管。把棉签按在淤青上。文枯洛嘴角抽了一下。夜柒玖的手顿住。
　　“疼？”
　　“不疼。”
　　夜柒玖没接话。继续涂。涂完了，他把棉签扔了。他看了看文枯洛的嘴角。就一块淤青，用不着包。他把碘伏和棉签塞回书包。拉上拉链。
　　“行了。”
　　文枯洛摸了摸嘴角。“你买的？”
　　“嗯。”
　　“多少钱。”
　　“四块。”
　　文枯洛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回头。“上来坐坐。”
　　夜柒玖跟着他上楼。楼道很暗。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文枯洛跺了一脚，灯又亮了。到了三楼，开门。屋子里很暗。文枯洛摸到开关，灯亮了。屋子不大。沙发上搭着几件衣服。茶几上有啤酒瓶和烟灰缸。墙角有一块碎瓷片。没扫干净。文枯洛把沙发上的衣服扒开。
　　“坐。”
　　夜柒玖坐下来。文枯洛去厨房倒水。杯子拿过来，缺了个口。夜柒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凉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缺口。拇指在缺口上蹭了一下。有点割手。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没再喝。
　　文枯洛靠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家里。你爸是不是也不管你。”
　　夜柒玖想了想。“他管我弟。”
　　“你弟？”
　　“嗯。外面那个女人生的。”夜柒玖说。“买玩具。带他出去玩。过生日有蛋糕。”
　　他顿了顿。“我生日没人记得。”
　　文枯洛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在里面翻了一会儿。翻东西的声音很慢。最后他摸出一颗糖。橘子味的。糖纸有点皱。走回来。递给夜柒玖。
　　“最后一颗。”文枯洛说。“给你。”
　　夜柒玖看着那颗糖。伸手拿过来。剥开纸。糖有点化了。纸黏在上面。他用指甲刮了一下才剥开。放进嘴里。橘子味。甜的。他嚼了两下。没再嚼。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糖纸。他把糖纸攥在手里。没扔。
　　文枯洛看着他。“你以后过生日。别人不记得，我记得。以后你的生日，我都给你过。”
　　夜柒玖没抬头。他把糖纸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了。”
　　文枯洛看着他。“嗯。”
　　夜柒玖推开门。楼道里很暗。他跺了一脚。灯亮了。他往下走。走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风从巷子里吹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糖纸。攥得太紧，皱了。他把它揣进口袋。然后往家的方向走。
　　——
　　病房里。药水还在滴。夜柒玖睁开眼。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病号服的口袋。空的。他偏过头。看着枕头旁边的毛绒猫。他把猫拿过来。抱在怀里。嘴里好像还留着橘子味。很淡。快没了。他想不起那张糖纸后来去哪儿了。可能扔了。可能丢了。可能他一直留着，只是现在不记得了。他闭上眼。
　　夜柒玖的生日是十月六号。
　　那天是个周日。他早上醒得比平时晚。家里很安静。他爸不在。他妈在厨房。他走过去，他妈头也没抬。“早饭在桌上。”桌上放着一碗粥。凉的。他坐下来喝了。他妈背对着他，在洗碗。碗筷碰撞的声音很响。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房间了。他妈没有叫他。没有说生日快乐。他也没有提。回了房间，把门关上。
　　他坐在床边，翻了一会儿课本。看不进去。窗外的天阴着，梧桐树被风吹得歪来歪去。他趴在桌上，趴了很久。久到手麻了。然后手机响了。
　　是文枯洛。
　　“你在哪。”
　　“家。”
　　“出来。”
　　“干嘛。”
　　“出来就是了。”
　　夜柒玖穿上外套，出了门。他妈还在厨房。他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回头。他出了门。下楼。文枯洛站在单元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见他下来，没说话，转身就走。夜柒玖跟上去。两个人走了一段。文枯洛走得慢，夜柒玖也慢。谁也没提要去哪。走到一个路口，文枯洛拐进一条巷子。夜柒玖跟着拐进去。巷子很窄，墙上有水渍，墙角长着青苔。走到尽头，有一扇铁门。文枯洛推开门。门轴发出很响的一声。里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不大，靠墙根堆着一摞旧砖。角落里有一辆旧自行车，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墙边有一棵桂花树。开得正盛。满院子都是桂花的味道。浓得有点发腻。夜柒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文枯洛已经进去了。他把塑料袋放在地上，蹲下来。夜柒玖走过去。看见他从袋子里掏东西。两盒牛奶。一袋面包。还有一根蜡烛。红色的小蜡烛，细细的，大概是从哪户人家办喜事剩下来的。文枯洛把面包放在地上那个砖摞上面，把蜡烛插在面包上。然后把牛奶盒摆在旁边。
　　“没蛋糕。”他说。“凑合。”
　　夜柒玖看着那个面包。袋子已经拆开了，面包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白吐司，切得薄，干。上面插着一根红蜡烛。歪的。文枯洛掏出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他把蜡烛点了。火苗在风里晃。文枯洛用手挡着。但风从巷口灌进来，挡不住。火苗往一边倒。文枯洛换了个方向。又倒。他往左边挪了一步。蹲下来。用整个身子挡着风。火苗稳了一点。很小。黄黄的。照着面包上那层干皮。微光落在两人眼底，一双雾海蓝、一双苔叶青灰绿，安静映着摇曳的小火光，无声撞在一起。
　　“许愿。”文枯洛说。
　　夜柒玖看着那根蜡烛。他蹲下来。对着那点火苗。他闭上眼。脑子里很空。他不知道自己该许什么。以前没过过。也没人教过。他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转了很久。最后他想到一个。他睁开眼。吹了一口气。蜡烛灭了。烟细细的，往上飘。文枯洛把蜡烛拔下来。把面包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夜柒玖。夜柒玖接过来。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台阶是水泥的，凉。夜柒玖咬了一口面包。干。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文枯洛喝了一口牛奶。递给他。夜柒玖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面包很干。但他吃完了。一口都没剩。
　　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过来。文枯洛靠在后墙上。仰着头。看那棵桂花树。夜柒玖也仰起头。桂花小小的，淡黄色的，藏在叶子里。风一吹，落下来几朵。落在他们的肩上。文枯洛伸出手，接了一朵。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那朵花放在夜柒玖手背上。夜柒玖低头看着。很小的花，花瓣软软的。他把它拈起来。花瓣被他捏扁了一点。他把它放在口袋里。
　　“文枯洛。”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文枯洛想了想。“不知道。”
　　夜柒玖偏头看他。
　　“你也对我好。”文枯洛说。“你上次把糖让给我。还有上上次。你帮我打架。你陪我去诊所。”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夜柒玖没回答。他说不清。他只知道文枯洛给他的东西，比他给文枯洛的多。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朵捏扁的桂花。旁边还有一张糖纸。去年的。一直揣着。洗过一水，烂了。他后来换了外套，把烂糖纸从旧外套口袋里抠出来，碎了一半，剩下一小块。他把它放在新外套的口袋里。很小一块，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文枯洛不知道。他也没打算让他知道。
　　“以后每年生日。我都给你过。”文枯洛说。
　　“你去年也说过。”
　　“我说过吗。”
　　“嗯。去年。在你家。”
　　文枯洛想了想。“我不记得了。”
　　“你记性真差。”
　　“你记性好就行了。”文枯洛说。“你记着。我忘了你就提醒我。”
　　夜柒玖没接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风还在吹。花还在落。谁都没再说话。院子里很安静。远处有谁家在炒菜。油锅滋啦一声。然后飘过来一股葱花的味道。夜柒玖坐着。觉得有点饿。比刚才更饿。但他没动。他不想走。他想在这个台阶上多坐一会儿。
　　——
　　很多年后。病房里。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夜柒玖睁开眼。他摸了摸口袋。病号服的口袋。空的。但他记得那个院子。记得桂花树。记得面包上的那根红蜡烛。记得文枯洛蹲在地上挡风的背影，记得那晚桂花火光里，他们独有的、旁人没有的两片眼色。他偏过头。看着枕头旁边的毛绒猫。灰蓝色的。安安静静的。他把猫拿过来。抱在怀里。他闭上眼。桂花香好像还在。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出院之后，住回了城东的老房子。
　　房子不大。他爸早年留下的。两室一厅。家具还是以前的。落了灰。他花了一个下午打扫。把床单换了。把窗户打开通风。做完这些，他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只毛绒猫。电视没开。屋子里很安静。水管里有流水声。断断续续的。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冰箱空的。他出门去便利店。买了一袋面包。一瓶水。老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上了楼。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好。翻来覆去。脑子里有很多东西。一会儿是文枯洛的脸。一会儿是桂花树。一会儿是那根红蜡烛。一会儿是医院的天花板。他闭上眼。画面更清楚。他睁开眼。又什么都没了。他起来。去客厅。打开抽屉。找到一板药。助眠的。抠了两粒。吞了。回到床上。等。等了很久。药效上来了。眼皮沉了。他闭上眼。周围的东西都远了。
　　他看见文枯洛站在学校门口。背着书包。看见他。笑了。嘴角有一颗断牙的缺口。
　　他看见他们坐在天台上。文枯洛的嘴角贴着一块歪扭扭的纱布。文枯洛说，以后每年生日我给你过。
　　他看见桂花树。文枯洛蹲在地上，用身体挡着风。那根红蜡烛很小。火苗在晃。
　　他看见自己坐在台阶上。面包很干。文枯洛递过来牛奶。桂花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
　　第二天早上，他醒了。头很沉。他从床上坐起来。坐了很久。然后下床。去厨房。接了一杯水。喝了两口。他看着窗外。天阴着。楼下有人在遛狗。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抱着毛绒猫。坐了一整天。
　　第三天。他又吃了药。两颗。躺下。等。等的时候，他想了一些事。他想，如果就这么睡过去，好像也没什么。这个念头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药效上来了。他又沉下去了。
　　他看见文枯洛坐在破沙发上。说，别人不记得，我记得。以后你的生日，我都给你过。
　　他看见文枯洛的嘴角有血。半颗牙。他站在他面前。挡着那个叔叔。文枯洛说，没事了。他不会再来了。
　　他看见文枯洛站在很远的地方。灰蓝色的外套。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喊了一声。文枯洛没有动。他又喊了一声。文枯洛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是下午。天快黑了。他躺在床上。不想动。他看着天花板。白色的。有裂缝。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着枕头旁边的毛绒猫。灰蓝色的。他把猫拿过来。抱在怀里。然后又闭上眼。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没有再出门。面包吃完了。水还剩半瓶。他没觉得饿。他只是想睡。醒了就躺着。躺累了就吃药。药快没了。他没有去买。他不想出门。他只想躺着。想那些画面。那些画面比外面暖和。
　　他看见文枯洛递给他一颗糖。橘子味的。糖纸皱巴巴的。他接过来。文枯洛说，最后一颗。
　　他看见他们并肩走在放学路上。夕阳从身后照过来。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见文枯洛蹲在地上。挡着风。火苗很小。黄黄的。微光落在两人眼底。一双雾海蓝。一双苔叶青灰绿。安静映着摇曳的小火光。无声撞在一起。文枯洛说，许愿。
　　他闭上眼。对着那点火苗。他许了一个愿。很多年前许的。他现在想起来那个愿望了。他希望文枯洛一直在。一直在就好了。不用做别的。就一直在。
　　他睁开眼。病房的天花板。他摸了摸口袋。空的。他把手缩回来。看着自己的手。瘦了。指节分明。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又沉下去了。
　　这一次他看见的场景和之前不一样。他看见自己站在一个空白的地方。白色的。没有边。文枯洛站在他对面。灰蓝色的外套。安安静静的。脚边蹲着一只猫。灰蓝色的。
　　“你来了。”文枯洛说。
　　他站在原地。看着文枯洛的脸。这次他看清了。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左边眉骨上方那道疤。还有那双眼睛。一只深褐近黑色。一只苔叶青灰绿。
　　“我一直在做梦。”他说。
　　文枯洛笑了一下。很浅。
　　“嗯。”文枯洛说。“你一直在做梦。”
　　“那你呢。”
　　“我也在。”
　　夜柒玖看着他。两个人站在白色里。没有距离。也没有靠近。
　　“我是不是快醒了。”夜柒玖问。
　　文枯洛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想醒吗。”
　　夜柒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想了想。然后他说：“不知道。”
　　文枯洛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他低下头。脚边的蓝猫站起来。走到夜柒玖脚边。蹭了一下他的脚踝。温的。
　　“慢慢来。”文枯洛说。“不着急。”
　　夜柒玖站在原地。风从不知道哪里吹过来。很轻。带着一点桂花香。他闭上眼。吸了一口气。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文枯洛还在。安安静静的。看着他。
　　那天晚上他沉得很深。
　　沉到底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画面。是夏天。具体是哪一年的夏天，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很热。热得蝉在树上拼命地叫。叫得人心烦。
　　他坐在天台上。脚悬在栏杆外面。天台的边上有一块旧水泥台，被晒了一天，烫的。他屁股底下垫着自己的书包。旁边坐着文枯洛。文枯洛比他高半个头，坐在那里的时候，脚也能悬在栏杆外面。两个人都不说话。看着远处。远处是操场。再远处是居民楼。再远处是山。山的轮廓在夕阳里模模糊糊的。天台上没别人。只有他们两个。这里是他们常来的地方。
　　他今天带了一小瓶碘伏。棉签。还有几块纱布。这些东西他买了很久了。从第一次给文枯洛贴纱布之后，他就常备着。文枯洛今天穿了一件短袖。右边胳膊露出来。小臂上有一道新的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的。有点肿。文枯洛自己不在意。他坐在那里，用左手抠右手的指甲。抠得有点狠。指甲缝里泛白。
　　夜柒玖把碘伏拧开。蘸了棉签。伸过去。涂在文枯洛小臂上。文枯洛没躲。他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夜柒玖。然后继续看远处。夜柒玖涂完。把棉签扔了。又撕了一小块纱布。贴上去。这次贴得比上次好。不歪了。文枯洛低头看了一眼。
　　“进步了。”他说。
　　“上次是你自己乱动。”
　　“我没动。”
　　“你笑了。笑就会动。”
　　文枯洛没接话。他把手臂收回来。看了看那块纱布。贴得端端正正的。他摸了摸。然后放下手臂。靠在天台后面的矮墙上。夜柒玖把碘伏和纱布收进书包。也靠在墙上。两个人并排靠着。肩膀挨着肩膀。天台的墙很粗糙。硌着后背。但他们没动。这样靠着。比坐着舒服。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泥被晒过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晚饭香。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
　　“你爸又打你了。”夜柒玖问。
　　“嗯。”
　　“这次为什么。”
　　“他打牌输了。回来摔东西。我挡了一下。”
　　“你挡什么。”
　　“他摔的是我妈的杯子。”文枯洛说。“就剩那一个了。”
　　夜柒玖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也有一块淤青。在手腕上。是昨天他妈打的。因为他放学没有按时回家。他去便利店买了碘伏和纱布。耽误了半个小时。他妈问去哪了。他说买文具。他妈不信。拿尺子抽了他一下。抽在手腕上。他躲了一下。尺子断了。他妈更生气了。他爸在旁边坐着。看了一眼。没说话。那个弟弟在自己的房间里。门关着。他听见弟弟在里面笑。不知道在笑什么。他那时候已经学会不辩解了。
　　“你手腕怎么了。”文枯洛偏头看他。
　　“没事。”
　　“我看看。”
　　夜柒玖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手腕上那块淤青露出来。青紫色的。边上泛着点黄。文枯洛看着那块伤。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伸过来。很轻地碰了一下。夜柒玖指尖猛地一绷，下意识缩了一下。文枯洛的手立刻停住了。
　　“疼？”
　　“不疼。”声音比刚才轻一点。
　　文枯洛把手收回去。没有再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递给夜柒玖。夜柒玖看着那颗糖。接过来。没有吃。攥在手里。
　　“你哪来的。”
　　“帮人搬东西。人家给的。”
　　“你搬什么。”
　　“搬箱子。从一楼搬到五楼。给了三颗。”
　　“三颗你留了几颗。”
　　“一颗。”
　　夜柒玖攥着那颗糖。橘子味的。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文枯洛总是这样。人家给他三颗，他留一颗。剩下的两颗呢。肯定是给别人了。或者卖了。或者换了别的东西。他就是这样的。手里有什么都给出去。自己留最少的。夜柒玖把糖剥开。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文枯洛嘴里。文枯洛愣了一下。然后嚼了。夜柒玖把另一半放进自己嘴里。两个人嚼着糖。橘子味在嘴里散开。甜的。蝉还在叫。天越来越暗了。山那边的云变成橘红色的。然后变成紫色的。然后暗下去。
　　“文枯洛。”
　　“嗯。”
　　“你以后想干什么。”
　　文枯洛嚼着糖。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去打工。我书读得不行。早点出去挣钱。”
　　“挣了钱呢。”
　　“租个房子。自己住。”文枯洛说。“养只猫。”
　　“猫？”
　　“嗯。狗也行。但猫安静。不吵。”
　　夜柒玖想了想。“我想去远的地方。”
　　“多远。”
　　“越远越好。”夜柒玖说。“离开这里。不用回来。”
　　文枯洛偏头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把夜柒玖的手腕拿过来。又看了一遍那块淤青。他低下头。对着那块淤青。很轻地吹了一口气。夜柒玖的手缩了一下。文枯洛没松。他只是看着那块青。然后低声说：“以后……我试着带你走。”
　　夜柒玖看着他。天已经黑了。天台上没有灯。只有远处的路灯照过来一点。昏黄的。落在文枯洛的侧脸上。他看见文枯洛的眼睛。一只深褐近黑色。一只苔叶青灰绿。那只青灰绿的眼睛在昏暗里透着一点很淡的绿意。文枯洛也望着他，昏光落进夜柒玖眼底，那只雾海蓝像蒙了一层薄夜的雾，两片特殊的眼色静静相对。
　　“你带我去哪。”夜柒玖问。
　　“不知道。反正离开这儿。”
　　夜柒玖没有接话。他把手从文枯洛手里抽出来。两个人又靠回墙上。肩膀挨着肩膀。比刚才更近了一点。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文枯洛的胳膊贴着他的胳膊。热烘烘的。可能是刚晒过。也可能是别的。夜柒玖没有挪开。文枯洛也没有。
　　他们坐了很久。蝉声慢慢小了。风慢慢凉了。夜柒玖把脑袋歪过去。靠在文枯洛的肩膀上。文枯洛没有动。他只是把身体挺直了一点。让夜柒玖靠得更稳。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多年以后，他会反复在梦里，一遍一遍重温这个黄昏。
　　“文枯洛。”
　　“嗯。”
　　“你肩膀太硬了。”
　　“那你别靠。”
　　夜柒玖没动。文枯洛也没动。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夜柒玖闭着眼。听着文枯洛的呼吸声。很稳。很轻。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也没那么烦人了。蝉叫也没那么吵了。天台的墙也没那么硌了。什么都可以忍。反正有人陪着。
　　——
　　沉到最后，那个画面慢慢淡了。天台的夕阳没了。蝉声也没了。他躺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记得那种感觉。有人靠着。热烘烘的。他动了动手指。想抓住什么。但手心里是空的。他慢慢睁开眼。病房的天花板。白的。药水还在滴。他偏过头。看着枕头旁边的毛绒猫。灰蓝色的。指尖碰上去，布料是冷的，没有方才肩靠着肩的温度。
　　“文枯洛。”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没有人应。
　　那天晚上他又沉下去了。
　　沉到底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画面。是雨天。很大很大的雨。他站在学校门口的屋檐底下，书包顶在头上，但没用。雨斜着打进来，把书包和衣服都淋湿了。他看着巷口。巷口没有人。他在等文枯洛。文枯洛今天被老师留堂了。他等了一会儿。雨越下越大。地上的水开始积起来，从鞋边漫过去。他往后退了一步。屋檐太窄了，退了还是湿。他缩着肩膀。手攥在怀里，掌心紧紧扣着两颗糖。一颗是自己的，一颗是昨天文枯洛给他的。一路攥着，舍不得放进已经被雨水打湿的口袋。掌心闷出薄汗，糖纸浸得发皱发软。
　　又等了一会儿。文枯洛从教学楼里跑出来。书包顶在头上，和他刚才一样的姿势。跑到门口，看见他站在屋檐下面。文枯洛停下来，喘着气。
　　“你怎么还在这儿。”
　　“等你。”
　　“你不知道先走？”
　　“你没伞。”
　　文枯洛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把书包拿下来。举在头顶。“走。跑回去。”
　　两个人冲进雨里。文枯洛跑在前面。个子高，步子大。夜柒玖跟在后面。跑了两步。水坑溅起来。裤腿全湿了。鞋子进水了。咕叽咕叽响。文枯洛回头看了他一眼。放慢了步子。两个人跑了一小段。文枯洛忽然停下来。路边有个水果摊。摊子上方搭着一块塑料布。文枯洛拉着夜柒玖钻进去。挤在摊子和墙之间的窄缝里。
　　雨打在塑料布上。噼里啪啦的。雨珠顺着塑料布边缘滴下来。滴在地上的积水里。叮咚叮咚。老板在里面坐着，看了他们一眼。没管。文枯洛蹲下来。把书包放在地上。夜柒玖也蹲下来。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文枯洛的头发在滴水。滴在肩膀上。校服领子湿了一大片。夜柒玖看着他额前不断滴水的碎发，犹豫半秒，伸手去拨。指尖碰到湿凉发丝的时候，两人都微微一顿。夜柒玖指尖沾了雨水，冷得一缩。文枯洛愣了一下，下意识微微偏头躲开一点点，又停下，转脸望向雨幕。
　　“你这头发。”夜柒玖说。
　　“怎么了。”
　　“挡眼睛了。”
　　“我知道。”文枯洛说。“习惯了。”
　　夜柒玖把手收回来。揣回怀里。摸到那两颗糖。他掏出来。一颗给自己。一颗递给文枯洛。文枯洛接过来。看了看。糖纸潮乎乎的，边角已经被汗洇得褪色。
　　“这不是我给你的那颗吗。”
　　“嗯。”
　　“你没吃？”
　　“舍不得。”
　　文枯洛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糖剥开。掰成两半。和上次一样。一半塞进夜柒玖嘴里。一半放进自己嘴里。两个人蹲在塑料布下面。嚼着糖。雨还在下。橘子味的甜在嘴里化开。夜柒玖忽然笑了。很浅。
　　“笑什么。”文枯洛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雨也没那么烦。”
　　文枯洛没接话。他把肩膀往夜柒玖那边挪了挪。给他挡住从侧面打进来的雨丝。夜柒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全湿了。袜子也湿了。但他没觉得冷。
　　雨势慢慢收了，瓢泼大雨变成绵绵毛毛雨，雨丝细得像雾。久到水果摊老板收摊了。老板扫了眼两个落汤鸡，指了指筐里挑剩的苹果，便宜甩卖。夜柒玖摸出兜里仅剩的零钱，买了两个。老板用纸袋装好递过来：“快回去，雨要凉。”文枯洛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两个人从塑料布底下钻出来。文枯洛把苹果分了一个给夜柒玖。夜柒玖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的。甜的。两个人边走边吃。走了一段。文枯洛忽然说：“你以后下雨天别等我。”
　　“为什么。”
　　“淋雨容易发烧。”
　　“那你呢。”
　　“这点雨不算什么，以前挨完揍淋着雨走回家都没事。”
　　夜柒玖没接话。他咬了一口苹果。嚼着。两个人走到岔路口。该分开了。夜柒玖停下来。看着文枯洛。
　　“你伞呢。”
　　“没带。”
　　“那你跑回去。”
　　“嗯。”
　　夜柒玖伸手，从书包侧袋抽出那把小小的蓝色折叠伞——早上出门就装好，本来就是留给文枯洛的。他一把塞进对方手里。“拿着。”
　　“你怎么办。”
　　“我快到了。”
　　“你骗人。你家还有两条街。”
　　“跑两步就到了。”
　　文枯洛看了他一眼。把伞接过来。撑开。蓝色的伞面在灰蒙蒙的雨里很显眼。他把伞举到夜柒玖头上。“那我先送你。”
　　“不用。”
　　“你上来。”
　　夜柒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伞下面。两个人挤在一把伞底下。蓝色的。不大。肩膀挨着肩膀。文枯洛走外侧，举伞的手习惯性往夜柒玖这边倾斜，半边肩膀露在外，毛毛雨打在衣领，顺着脖子往下渗，他不自觉打了个细微寒颤。夜柒玖一眼看见，伸手轻轻拽住他胳膊，把人往自己这边拉过来一点。
　　“你淋到了。”
　　“没有。”
　　“你肩膀湿了。”
　　文枯洛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走。伞还往夜柒玖那边偏。夜柒玖没再说什么。他只是走快了两步。跟文枯洛并肩。两个人的影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叠在一起。被路灯拉得很长。
　　——
　　沉到最后。那个画面慢慢淡了。雨声没了。苹果的甜没了。蓝色的伞也没了。他躺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记得那种感觉。有人跟他挤在一把伞底下。半边肩膀淋着雨。他动了动手指。想抓住什么。手心里是空的。他慢慢睁开眼。病房的天花板。白的。药水还在滴。他偏过头。看着枕头旁边的毛绒猫。灰蓝色的。他把猫拿过来。抱在怀里。闭上眼。嘴里好像还留着橘子淡淡的甜，但更清晰的是雨落在皮肤上那种湿冷的触感，混着塑料布潮湿的味道，慢慢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