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虚伴》》芙鸢猫玉

13、到现实回忆 他睁开

　　他睁开眼。

　　白光散去之后，他看见了天花板。白色的。消毒水的味道灌进鼻腔。手背上贴着胶布，连着一根管子。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凉凉的。他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偏过头。枕头旁边放着一只灰蓝色的毛绒猫。他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嘀嗒。嘀嗒。监护仪的声音。

　　护士推门进来。看见他睁着眼。愣了一下。然后按了呼叫铃。医生来了。做了检查。问他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他说记得。夜柒玖。问他记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医生没有追问。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走了。

　　他在医院又住了三天。那三天里，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他记不起那个人的脸。但记得一些碎片。灰蓝色的外套。很低的声音。甜品店的提拉米苏。还有一道疤。左边眉骨上方。很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那道疤。他没摸到过。但他就是记得。像刻在骨头里一样。

　　第四天。他出院了。换上干净的衬衫。把那只毛绒猫揣在怀里。把旧钱包和那支钢笔放进袋子。走到医院门口。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猫。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往左看了看。又往右看了看。最后他选了左边。左边有一条路。路边有一排梧桐树。他慢慢走过去。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下来。树底下有一条长椅。空着的。他在长椅上坐下来。把猫放在膝盖上。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对着膝盖上的毛绒猫开口了。

　　“我好像忘了什么东西。”

　　猫看着他。没有动。

　　“但我想不起来。”

　　他把猫抱起来。贴在脸边。绒毛软软的。带着一点很淡的、像是洗衣液的味道。他闭上眼。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暖融融的。他忽然觉得很累。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靠在长椅上。抱着那只猫。慢慢地睡着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一间公寓的沙发上。

　　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他没看进去。那个人坐在对面。脸还是模糊的。但这一次，他看清了一点。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还有左边眉骨上方。那道疤。很浅。但他看见了。

　　“你刚才走神走得很远。”那个人说。“我叫了你好几声。”

　　文枯洛看着那张脸。他的心跳很快。他记得那道疤。他摸到过。在那间公寓里。在那个沙发上。在他伸手去碰那个人的脸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那道疤。然后白光就来了。

　　“我见过你。”他说。

　　那个人没有动。

　　“我摸到过你眉骨上的疤。”文枯洛说。“在左边。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清楚。像是有人终于把那张模糊的画，描上了最后一笔。

　　“你想起来了一点。”那个人说。

　　文枯洛站起来。走到那个人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着他。那张脸还是模糊的。但比之前清楚了很多。他能看到眼睛了。安安静静的。灰蓝色的。和那只猫一样的颜色。

　　“你是谁。”文枯洛问。嗓子发紧。

　　那个人低下头。看着他。很近。近到文枯洛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很暖。

　　“你知道的。”那个人说。

　　文枯洛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把手放在那个人的脸上。指尖碰到皮肤。温的。软的。真实的。他顺着眉骨往上摸。摸到了那道疤。很浅。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他的手停在那里。然后他开口了。

　　“文枯洛。”

　　他说。

　　“我叫文枯洛。你也是。”

　　那个人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文枯洛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光。很淡的。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

　　然后白光又来了。这次他没有害怕。他闭上眼。等白光涌过来。

　　他睁开眼。

　　梧桐树。长椅。怀里的毛绒猫。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他手背上。暖的。他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怀里的猫。灰蓝色的。安安静静的。

　　他慢慢站起来。抱着猫。往前走。

　　他抱着那只毛绒猫走了很久。先是沿着医院门口那条路往左，经过两排梧桐树，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经过一家甜品店。甜品店门口挂着风铃。他听见风铃响了一声，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招牌。上面写着“甜屿”。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甜。屿。他记得这两个字。在什么地方见过。但他想不起来。他站在门口。一个店员推门出来，问他要不要进去坐坐。他摇了摇头。继续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从白天走到傍晚。从傍晚走到天黑。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在一个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坐下来。怀里还抱着那只猫。他把猫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灰蓝色的。安安静静的。他忽然觉得这只猫很重要。比他记得的所有东西都重要。但他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抱着它。

　　他坐在长椅上。旁边有一个老人在等车。老人看了他一眼。“等人？”

　　“不知道。”他说。

　　老人笑了。“不知道等谁？”

　　他没有接话。他确实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好像忘了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他记得灰蓝色的外套。记得很低的声音。记得甜品店的提拉米苏。记得一道疤。但他拼不起来那张脸。他把猫抱紧了一点。老人没再问。车来了。老人上了车。站台又空了。

　　他站起来。继续走。

　　他走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他走到一个地方。一条老街。巷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巷子很窄。墙上有斑驳的涂鸦。他站在巷口。风从巷子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旧墙皮的味道。他忽然停住了。

　　他记得这个味道。

　　他慢慢往巷子里走。巷子不长。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铁门。门里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晒着几件衣服。角落里堆着旧纸箱。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院子里没有人。但他觉得这里很熟悉。像是来过很多次。又像是从来没来过。他站在门口。抱着那只猫。风吹过来。他忽然觉得头很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裂开了。他捂住头。蹲下来。猫从他怀里掉在地上。他想伸手去捡。但手在抖。他看见一些画面。很快。很乱。一个诊所。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少年。在写题。一个派出所。台阶上坐着一个少年。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一个公寓。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灰蓝色的外套。脚边蹲着一只猫。他看着那些画面。一张一张地闪过去。他想抓住。抓不住。然后画面停了。停在一张脸上。

　　那张脸很清晰。眉眼柔和。左边眉骨上方有一道疤。很浅。他看着那张脸。那张脸也看着他。他记得那双眼睛。一双是深褐近黑色。一双是苔叶青灰绿。

　　他忽然想起一个名字。

　　文枯洛。

　　他蹲在巷子里。抱着头。那个名字在他嘴里滚了一遍。文枯洛。文枯洛。他念出声了。声音很轻。但巷子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清。

　　他慢慢站起来。低头看见那只毛绒猫掉在地上。他弯腰把它捡起来。抱在怀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扇半开的铁门。他往里走了一步。然后他听见有人叫他。

　　“齐越。”

　　他转过头。巷口站着一个人。很瘦。穿着灰蓝色的外套。左边眉骨上方。一道很浅的疤。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你想起我了。”

　　夜柒玖站在巷子里。手里抱着那只毛绒猫。他看着巷口那个人。那张脸。他记得。他一直都记得。只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现在盖住的东西裂了。他看见了。

　　“文枯洛。”他说。

　　那个人笑了一下。很浅。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病房里。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他闭上眼。那些画面又浮上来了。

　　他看见自己坐在天台上。腿悬在栏杆外面，晃来晃去。旁边坐着文枯洛。两个人都不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操场的尘土味。文枯洛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他接过来，剥开纸，塞进嘴里。橘子味的。

　　“哪来的。”他问。

　　“捡的。”文枯洛说。

　　“捡的能吃？”

　　“能吃。”文枯洛自己也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我捡的，我吃第一颗。你吃第二颗。要死我先死。”

　　夜柒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糖在嘴里滚了一圈。橘子味很甜。

　　那是他十三岁。文枯洛十五岁。

　　——

　　他家里有个叔叔。他爸的弟弟。偶尔来吃饭。每次来都笑嘻嘻的，带玩具，说要带他出去玩。那种笑不对。黏糊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他躲。躲进房间。但那个人跟进来。说给他看个东西。他往后退。退到墙角。

　　文枯洛开始每天送他回家。放学等在教室门口。有时候叔叔来了，文枯洛就站在他旁边，不走。叔叔笑呵呵地说带侄子去玩。文枯洛说：“他不去。”叔叔看着文枯洛。文枯洛看着他。两个人都不说话。叔叔最后走了。但那天晚上，叔叔来了他家。他爸不在。他妈也不在。

　　门被踹开的时候，他缩在墙角。文枯洛站在门口。比叔叔矮半个头。瘦。脸上还有一块新淤青。他冲进来。把叔叔撞开。叔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个小崽子。伸手来推文枯洛。文枯洛低头。一口咬在叔叔的手腕上。咬得很深。叔叔惨叫了一声。甩手。文枯洛被甩出去。撞在桌角上。他爬起来。又冲上去。咬住叔叔的小臂。不松口。叔叔另一只手打他的头。打他的脸。文枯洛不松。牙嵌进肉里。叔叔的血流出来。滴在地上。文枯洛的嘴角也在流血。他的牙被叔叔的骨头硌断了。但他不松。

　　最后叔叔把文枯洛甩开。文枯洛摔在地上。嘴里有血。混着半颗断牙。他撑着地爬起来。挡在夜柒玖前面。他抬起头。看着叔叔。嘴角在流血。但他没有退。叔叔捂着手腕。看着地上那个孩子。看了几秒。然后骂了一声，走了。门被摔上。屋子里安静下来。

　　文枯洛还站在他前面。后背对着他。校服被扯破了。背上有几道新的红印子。夜柒玖坐在地上。看着文枯洛的后背。开口了。声音很轻。

　　“文枯洛。”

　　文枯洛转过头。嘴角还在流血。脸上青了一块。但他在笑。很浅。

　　“没事了。”他说。“他不会再来了。”

　　夜柒玖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半颗断牙。看着他嘴角的血。他站起来。走到文枯洛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和以前一样。递过去。文枯洛接过来。塞进嘴里。糖纸上有血。他嚼了两下。嘶了一声。但没吐。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天台上。文枯洛的嘴肿着。夜柒玖坐在旁边。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为什么来。”

　　“我跟着他来的。”文枯洛说。“我每天放学都跟着你。跟到你回家。”

　　夜柒玖看着他。“你每天都在跟？”

　　“嗯。”

　　夜柒玖低下头。他想起那些日子。每次放学，文枯洛都说“你先走”。他以为文枯洛要去别的地方。原来他一直跟在后面。远远的。不让他看见。

　　“你傻不傻。”夜柒玖说。“你打不过他。”

　　“打不过也要打。”文枯洛说。他咧嘴笑了一下。扯到伤口。又嘶了一声。

　　夜柒玖没说话。他把头靠在文枯洛肩膀上。很轻。文枯洛没有动。风从耳边吹过去。夜柒玖闭上眼。那是他小时候最安心的一刻。

　　——

　　病房里。药水还在滴。他睁开眼。他忽然摸了一下自己的牙齿。都在。但他的嘴里泛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像是很久以前，有血沾在这里。他偏过头。看着那只毛绒猫。

　　“你牙还在吗。”他问。

　　猫没有回答。安安静静的。他把猫抱紧了一点。

　　然后他闭上眼。那些画面又浮上来了。他看见自己站在学校门口。等文枯洛放学。文枯洛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身边跟着几个男生。那几个男生在笑他。笑他眼睛颜色不一样。文枯洛没理他们。走到门口，看见夜柒玖。然后他笑了。嘴角还有淤青。但笑得很坦荡。夜柒玖看着他走过来。两个人并肩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文枯洛说：“今天有人问我，为什么老跟你一起走。”夜柒玖问：“你怎么说。”文枯洛说：“我说你是我弟。”夜柒玖看了他一眼。“你才比我大两岁。”文枯洛说：“大两岁也是哥。”夜柒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那你以后别打架了。”文枯洛说：“行。”走了几步，又说：“他先动的手。”夜柒玖说：“你每次都说他先动的手。”文枯洛说：“本来就是。”两个人走了一段。夜柒玖忽然开口：“你牙真的没事？”文枯洛咧嘴笑了一下。那颗断牙的缺口还在。“没事。”他说。“反正也不好看。”

　　夜柒玖低下头。没有再说话。但他走快了两步，跟文枯洛并肩。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