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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完成了任务     系 ...

  •   系统面板最后亮了一次。
      【守护任务:已完成。】
      【所有目标均已独立稳定。】
      【系统079即将关闭。】
      文枯洛看着那行字。他坐在沙发上。客厅里的猫全没了。窗台空了。茶几空了。只有蓝猫还蹲在他脚边。它的轮廓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像一团快要散开的雾。
      “要走了。”他说。
      蓝猫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然后它站起来。蹭了一下他的脚踝。很轻的一下。然后它的轮廓从尾巴尖开始散。一点一点往上化。最后散到眼睛的时候。它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文枯洛坐在沙发上。手已经看不见了。脚也看不见了。他觉得自己在变轻。像是被人一点一点从这幅画里擦掉。他没有害怕。他只是觉得有点空。像是坐了太久的椅子,忽然被人搬走了。
      然后他闭上眼。
      白光涌过来。
      ——
      他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但不是病房那种白。是家里的白。他躺在一张床上。被子是浅灰色的。枕头软软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尾。暖融融的。
      他坐起来。头不疼。身体不疼。手能看见。脚能看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干净的T恤。不是病号服。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五官都在。他慢慢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暖的。像是地暖。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一条安静的街道。行道树绿得发亮。有车经过。有人遛狗。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客厅不大。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听见脚步声,那个人转过头来。
      他看见了一张脸。
      或者说,他看见了一张应该是有脸的、但他看不清的脸。五官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知道那个人在对他笑。他能感觉到。但他看不清。
      “你醒了?”那个人说。声音很熟。低低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笑意。“睡得挺久的。”
      文枯洛站在原地。他看着那个人。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你是谁?”他问。
      那个人笑了一声。“你又忘了?我是你朋友啊。”
      朋友。文枯洛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词。他走过去。在沙发对面坐下来。那个人给他倒了一杯水。推过来。他低头看着那杯水。杯子里映着他的脸。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那个人。那张脸还是模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看清。
      “我好像……认识你。”文枯洛说。
      “你当然认识我。”那个人说。“我们认识很久了。”
      “但我记不起你的脸。”
      那个人没有接话。他只是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慢慢来。你会想起来的。”
      文枯洛看着他的轮廓。灰蓝色的。安安静静的。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稳。没有抖。他把水喝了。很温。很淡。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出门。走在街上。那个人走在他左边。步子很慢。像在等他。路过一家甜品店的时候,那个人停下来。“你以前喜欢吃这家的提拉米苏。”
      文枯洛站在店门口。看着玻璃橱窗里的蛋糕。他好像确实喜欢吃。但他记不起什么时候吃过。那个人买了两块。递给他一块。他咬了一口。奶油很软。咖啡粉微苦。甜得恰到好处。他嚼着。忽然脑袋疼了一下。很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戳了一下。他停住了。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
      “怎么了?”那个人问。
      “没事。”文枯洛摇了摇头。继续吃。但那种感觉还在。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和他隔着一层纱。他伸手去够。够不着。
      晚上回到公寓。那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文枯洛坐在旁边。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他也没看进去。他偏头看那个人。那张脸还是模糊的。他试着仔细看。鼻梁。眼睛。嘴唇。每一个部位他都能看到。但他拼不起来。像是有人把五官拆开了。让他一个一个看。但不让他一起看。
      “你能不能……把脸转过来一下。”他说。
      那个人偏过头。正对着他。文枯洛盯着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想碰一下那个人的脸。手指伸到一半。脑袋忽然剧痛。像是有人把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太阳穴。他猛地缩回手。捂住头。眼前一闪。白光。
      ——
      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手背上贴着胶布。连着一根管子。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穿着病号服。他抬起头。窗外的阳光很亮。他眯了眯眼。然后他慢慢转过头。枕头旁边放着一只灰蓝色的毛绒猫。
      他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嘀嗒。嘀嗒。监护仪的声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贴着胶布。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像被什么东西勒过。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你醒了。”护士推门进来。看见他睁着眼。愣了一下。然后按了呼叫铃。
      文枯洛看着护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干得厉害。护士给他倒了杯水。他用吸管喝了两口。然后他问:“我睡了多久。”
      “很久。”护士说。“但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文枯洛看着天花板。白色的。他躺了一会儿。然后他偏过头。看着枕头旁边那只毛绒猫。灰蓝色的。安安静静的。他伸手把它拿过来。抱在怀里。绒毛软软的。
      他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他发现他还坐在公寓的沙发上。那个人还在旁边。电视还开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没有胶布。没有管子。他愣了一下。偏头看那个人。
      “你刚才走神了。”那个人说。“喊你两声都没应。”
      文枯洛看着那张模糊的脸。他的心跳很快。他不知道刚才那个是梦还是什么。他不知道现在这个是梦还是什么。他只觉得脑袋很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打架。两边的画面都在闪。一边是公寓。一边是病房。一边是沙发。一边是床。他想抓住一个。但抓不住。
      “你到底是谁。”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那个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你知道的。”
      文枯洛摇头。“我不知道。我看不清你的脸。”
      那个人伸出手。他的手也很模糊。像是用很淡的墨画出来的。他把手放在文枯洛的肩膀上。很轻。很暖。
      “慢慢来。”他说。“你会想起来的。”
      文枯洛低下头。他的脑袋又开始疼了。他捂住头。弯下腰。疼得眼前发白。他听见那个人在叫他。声音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他想起身。但动不了。然后他听见一声响。很大的响。像是雷。又像是别的什么。然后他整个人一颤。像是被电流穿过。他猛地睁开眼。
      ——
      他醒了过来。
      他还是坐在公寓的沙发上。那个人坐在对面。电视还开着。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能看见。很清楚。指节分明。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印子。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你刚才走神了。”那个人说。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话。
      文枯洛抬起头。看着那张模糊的脸。他的眼眶忽然湿了。他说不清为什么。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我想看看你的脸。”他说。
      那个人没有动。
      文枯洛伸出手。这次他没有缩回去。他把手放在那个人的脸上。指尖碰到了什么。温的。软的。像是真实的皮肤。他顺着鼻梁往上摸。眉骨。额头。然后他停住了。
      他摸到了一道疤。在左边眉骨上方。很浅。但他摸到了。
      他愣在那里。手停在那个人的额头上。他记不起这道疤。但他知道这道疤。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知道。
      “你……”他开口了。嗓子发紧。
      那个人没有动。只是看着他。模糊的脸上。好像有了一点轮廓。只是一点。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他还在看。然后白光又来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很亮。很暖。他被白光淹没了。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白光散去之后,他睁开眼。
      这一次,天花板是白色的。但不是公寓那种白,是病房的白。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手背上贴着胶布,连着管子。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凉凉的。他能感觉到那点凉意顺着手背的血管往上爬。窗外的光是冷的,白晃晃的,不像公寓里那种暖融融的阳光。他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偏过头。枕头旁边放着那只灰蓝色的毛绒猫。他伸手把它拿过来。抱在怀里。绒毛软软的。但没有温度。
      他躺在病床上。脑子里很乱。像是有人把两卷胶片同时塞进了他的脑子。一卷是公寓。一卷是病房。他分不清哪个在前哪个在后。他闭上眼。公寓的画面浮上来。那个人坐在他对面。脸是模糊的。但声音是清楚的。“你醒了?睡得挺久的。”他睁开眼。病房的天花板。他又闭上眼。这回是另一段。甜品店。提拉米苏。那个人说“你以前喜欢吃这家的”。他咬了一口。甜的。然后脑袋疼。他睁开眼。监护仪在响。嘀嗒。嘀嗒。
      他慢慢坐起来。头有点晕。他扶着床沿。等晕眩过去。然后他把腿从被子里伸出来。脚踩在地上。地板是凉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能看见。指节分明。他翻过来。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印子。他盯着那道印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试着下床。腿有点软。但站住了。
      他扶着墙。走到窗边。窗外是一个小院子。院子不大。有一棵梧桐树。树下有一条长椅。长椅上没有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在病房里走了一圈。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旧钱包。一支钢笔。黑色的。笔帽上有一道划痕。他拿起来。拧开笔帽。笔尖是金的。很细。他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
      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床边。护士看见他醒了。愣了一下。然后按了呼叫铃。医生来了。做了检查。问他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他说记得。夜柒玖。问他记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医生没有追问。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走了。
      他在医院又住了三天。那三天里。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他记不起那个人的脸。但他记得一些碎片。灰蓝色的外套。很低的声音。甜品店的提拉米苏。还有一道疤。左边眉骨上方。很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那道疤。他没摸到过。但他就是记得。像刻在骨头里一样。
      第四天。他出院了。换上干净的衬衫。把那只毛绒猫揣在怀里。把旧钱包和那支钢笔放进袋子。走到医院门口。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猫。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往左看了看。又往右看了看。最后他选了左边。左边有一条路。路边有一排梧桐树。他慢慢走过去。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下来。树底下有一条长椅。空着的。他在长椅上坐下来。把猫放在膝盖上。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对着膝盖上的毛绒猫开口了。
      “我好像忘了什么东西。”
      猫看着他。没有动。
      “但我想不起来。”
      他把猫抱起来。贴在脸边。绒毛软软的。带着一点很淡的、像是洗衣液的味道。他闭上眼。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暖融融的。他忽然觉得很累。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靠在长椅上。抱着那只猫。慢慢地睡着了。
      ——
      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一间公寓的沙发上。
      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他没看进去。那个人坐在对面。脸还是模糊的。但这一次,他看清了一点。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还有左边眉骨上方。那道疤。很浅。但他看见了。
      “你刚才走神走得很远。”那个人说。“我叫了你好几声。”
      文枯洛看着那张脸。他的心跳很快。他记得那道疤。他摸到过。在那间公寓里。在那个沙发上。在他伸手去碰那个人的脸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那道疤。然后白光就来了。
      “我见过你。”他说。
      那个人没有动。
      “我摸到过你眉骨上的疤。”文枯洛说。“在左边。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清楚。像是有人终于把那张模糊的画,描上了最后一笔。
      “你想起来了一点。”那个人说。
      文枯洛站起来。走到那个人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着他。那张脸还是模糊的。但比之前清楚了很多。他能看到眼睛了。安安静静的。灰蓝色的。和那只猫一样的颜色。
      “你是谁。”文枯洛问。嗓子发紧。
      那个人低下头。看着他。很近。近到文枯洛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很暖。
      “你知道的。”那个人说。
      文枯洛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把手放在那个人的脸上。指尖碰到皮肤。温的。软的。真实的。他顺着眉骨往上摸。摸到了那道疤。很浅。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他的手停在那里。然后他开口了。
      “文枯洛。”
      他说。
      “我叫文枯洛。你也是。”
      那个人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文枯洛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光。很淡的。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
      然后白光又来了。这次他没有害怕。他闭上眼。等白光涌过来。
      ——
      他睁开眼。
      梧桐树。长椅。怀里的毛绒猫。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他手背上。暖的。他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怀里的猫。灰蓝色的。安安静静的。
      他慢慢站起来。抱着猫。往前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在某个地方。也许在很远的地方。也许就在下一个路口。他抱着那只猫。慢慢地走。阳光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走得很慢。但他在走。
      他抱着那只毛绒猫走了很久。
      先是沿着医院门口那条路往左,经过两排梧桐树,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经过一家甜品店。甜品店门口挂着风铃。他听见风铃响了一声,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招牌。上面写着“甜屿”。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甜。屿。他记得这两个字。在什么地方见过。但他想不起来。他站在门口。一个店员推门出来,问他要不要进去坐坐。他摇了摇头。继续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从白天走到傍晚。从傍晚走到天黑。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在一个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坐下来。怀里还抱着那只猫。他把猫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灰蓝色的。安安静静的。他忽然觉得这只猫很重要。比他记得的所有东西都重要。但他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抱着它。
      他坐在长椅上。旁边有一个老人在等车。老人看了他一眼。“等人?”
      “不知道。”他说。
      老人笑了。“不知道等谁?”
      他没有接话。他确实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好像忘了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他记得灰蓝色的外套。记得很低的声音。记得甜品店的提拉米苏。记得一道疤。但他拼不起来那张脸。他把猫抱紧了一点。老人没再问。车来了。老人上了车。站台又空了。
      他站起来。继续走。
      齐越那天下午在图书馆复习。手机忽然响了。是老医生的电话。
      “齐越。”
      “嗯。”
      “有人来诊所找你。”
      齐越愣了一下。“谁?”
      “不知道。一个年轻人。抱着只毛绒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走了。”
      齐越握着手机。“他长什么样。”
      “没看清。走远了。”老医生顿了顿。“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齐越的人。”
      齐越坐在图书馆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边的笔记本上。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老医生。”
      “嗯。”
      “他有没有说他叫什么。”
      “没有。我说你不在。他就走了。”
      齐越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久以前。有一个穿灰蓝色外套的人。坐在诊所的椅子上。脚边蹲着一只蓝猫。那个人叫什么来着。他努力想。想不起来。只记得一个姓。文。
      顾柯那天在警校的操场上训练。教官忽然叫他。说门口有人找。他跑过去。校门口站着一个人。他不认识。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外套。怀里抱着一只毛绒猫。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顾柯跑近了几步。那个人看见他。就转身走了。
      “喂。”顾柯喊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回头。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停。顾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瘦瘦的。安安静静的。他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很熟。像是很久以前见过。在派出所的台阶上。在梧桐树下。在什么地方。他想不起来。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
      那天晚上顾柯回到宿舍。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旧疤还在。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那个备注还在。“不用知道”。里面什么都没有。一条消息都没有。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机放下。躺下去。盯着天花板。白的。他忽然觉得今天来找他的那个人,跟那个备注有关系。但他想不起来是什么关系。他闭上眼。睡了。
      那天晚上,夜柒玖坐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
      他抱着那只毛绒猫。看着前面的路。他不知道今天走了多少路。去了多少地方。他记得他去了一个诊所。门口有一个老医生。他问有没有一个叫齐越的人。老医生看了他一会儿,说不在。他记得他去了一个派出所。门口站着一个警察。他问有没有一个叫顾柯的人。警察说不在。他记得他去了一个学校。门口有学生进进出出。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然后他走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猫。灰蓝色的。安安静静的。他想起一些碎片。齐越蹲在地上摸猫。顾柯把手掌贴在墙上。齐越在柜台后面写题。顾柯在操场上跑步。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但他知道他们很重要。他把猫抱紧了一点。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他坐在长椅上。等天亮。他不知道明天要去哪。但他知道。有人还在等他。也许在很远的地方。也许就在下一个路口。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齐越是在周末回诊所的时候看见那个人的。
      那天他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拖着书包往巷子里走。走到巷口,他停住了。诊所门口站着一个人。灰蓝色的外套。怀里抱着一只毛绒猫。背对着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齐越站在巷口,看着那个背影。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他说不清为什么。他慢慢往前走。走了几步。那个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齐越看见了他的脸。很瘦。很白。眉眼安静。他没见过这张脸。但他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说不清。那个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你是齐越。”
      齐越站在巷子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盯着那个人的脸。他记得这个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他记得这个声音在诊所里说过话。在柜台前面。在后屋的床边。他记不起来说了什么。但他记得这个声音。
      “你是谁。”齐越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齐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毛绒猫。又抬起头。“我来还东西。”
      齐越愣了一下。“还什么。”
      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支旧钢笔。黑色的。笔帽上有一道划痕。齐越盯着那支笔。他认得那支笔。他用了很久。后来放在抽屉里。再后来就忘了。他伸手接过来。笔帽上那道划痕还在。他拧开笔帽。笔尖是金的。很细。他看了很久。
      “这支笔……”他开口了。嗓子有点紧。“是谁的。”
      那个人看着他。“你的。”
      “我知道是我的。我是说——”
      “你以前问过我。谁给我的。”那个人说。“我现在告诉你。”
      齐越抬起头。
      “是我爸。”那个人说。“他叫文枯洛。”
      齐越站在巷子里。手里攥着那支笔。文枯洛。文枯洛。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记得这个名字。在某个地方。在某个时候。他记不清了。但他的心口忽然疼了一下。很短。他皱了一下眉。
      “我不认识你。”齐越说。“但我好像认识你。”
      那个人笑了一下。很浅。像是嘴角动了一下,又收回去了。“嗯。我也觉得。”
      那天下午,齐越把那个人带进了诊所。老医生在柜台后面碾药。看见齐越带着一个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的脸。他手里的碾药动作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
      “老医生。”齐越说。“他……是我朋友。”
      老医生看了那个人一眼。点了点头。“坐吧。”
      那个人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毛绒猫放在膝盖上。齐越站在柜台后面。不知道说什么。那个人也不说话。诊所里很安静。只有老医生碾药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开口了。
      “你在这里住过。”
      齐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猫。过了一会儿。“后屋有张床。窗户对着巷子。晚上能听见猫叫。”
      齐越看着他。他说不清为什么。但他觉得这个人说的都对。后屋的床。窗户。猫叫。他想起一些碎片。很模糊。但确实是这样的。
      “你来过这里吗。”齐越问。“以前。”
      那个人想了想。“可能来过。也可能没来过。我记不清了。”
      齐越看着他。那个人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只灰蓝色的毛绒猫。安安静静的。和诊所里那只蓝猫有点像。齐越忽然想起那只蓝猫。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屋。蓝猫蹲在后屋门口。正看着外面。灰蓝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他又转回来。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两个人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齐越给顾柯打了电话。
      “我今天见到一个人。”
      “谁。”
      “不知道。他说他叫文枯洛。他拿着一支旧钢笔。说是他的。但那支笔在我这里。他还抱着一只毛绒猫。灰蓝色的。跟诊所那只蓝猫很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顾柯开口了。“他是不是很瘦。穿灰蓝色外套。”
      齐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今天来过学校门口。”顾柯说。“我跑过去的时候他就走了。但我看见他的背影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电话里只有电流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顾柯说:“齐越。”
      “嗯。”
      “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有个人。经常来派出所。坐在台阶上。”
      齐越握着手机。“记得。但我记不起他的脸了。”
      “我也记不起。”顾柯说。“但我记得他脚边蹲着一只猫。灰蓝色的。”
      齐越低头看了一眼诊所后屋门口。蓝猫还蹲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顾柯。”他说。
      “嗯。”
      “我觉得那个人就是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顾柯说:“他在哪。”
      “在我这里。今天住这儿。”
      “我明天来。”
      齐越挂了电话。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人坐过的椅子。椅子已经空了。那个人在后屋。和蓝猫在一起。齐越走过去。站在后屋门口。那个人坐在床边。蓝猫蹲在他旁边。尾巴搭在他的手背上。小白猫从纸箱里探出脑袋,看着他。那个人低头看着两只猫。安安静静的。
      齐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
      “你以前养过猫吗。”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不记得了。”他说。“但我觉得我养过很多只。”
      齐越看着他。那张脸很安静。眉眼柔和。他觉得自己应该认识这张脸。他一定在哪里见过。但他想不起来。他只知道这个人抱着猫的样子。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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