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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圆满 顾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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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柯的面试在早上八点。
他六点就醒了。天还没亮透,档案室里灰蒙蒙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昨晚他没怎么睡好。翻了很多次身。但早上醒来的时候,反而清醒了。他坐起来,穿好衣服。那件洗得最干净的衬衫,黑色的裤子。鞋子是文枯洛给的那双跑鞋。白色的,他昨晚擦过了。擦了三遍。鞋带也换了新的。
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赵警官已经在梧桐树底下了。今天没端豆浆。他站在树底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吃了吗。”
“不饿。”
赵警官看了他一眼。“拿着。”他把文件袋递过来。“里面是你的材料。进去之前再看一遍。”
顾柯接过文件袋。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里面有报名表、成绩单、赵警官的推荐信。还有一张纸,上面是赵警官手写的几句话,关于他家庭情况的说明。他看了一遍。把文件袋拉上。
“走吧。”赵警官说。
他们坐公交车去考场。车上人不多。顾柯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街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赵警官坐在他旁边,没说话。车开了四站,赵警官忽然开口了。
“你爸昨天来找过我。”
顾柯偏头看他。
“他说他昨天去看你了。送了两盒饭。”
“嗯。”
“他让我跟你说一句话。”赵警官说,“他说,‘不用管我,好好考’。”
顾柯看着窗外。梧桐树还在往后退。他没有接话。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了一下。很短。然后松开了。
考场在一栋旧楼里。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有的在翻材料,有的在低声说话。顾柯下了车,站在门口。赵警官在台阶下面停住了。
“我不进去了。”他说,“在外面等你。”
顾柯点了点头。他走进门。在走廊里排队。前面有七八个人。他站在队尾,手里拿着文件袋。前面一个男生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考预科班?”
“嗯。”
“哪个区的?”
“城东。”
“哦。”那个男生转回去。没再说话。
顾柯站在队伍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白色的。上面没有灰。他擦了。他站得很直。但他的手心里全是汗。他攥了攥文件袋。文件袋的边被他攥出了一道折痕。他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里。那只手的手心也在出汗。
轮到他的时候,他走进面试的教室。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三个人。中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警服。左边是一个年轻女人,拿着笔记本。右边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便服,表情很淡。
“坐。”中间的男人说。
顾柯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顾柯。十七岁。”中间的男人翻着材料。“城东派出所推荐。笔试第六。体能合格。”
顾柯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想考警校。”
顾柯的背挺得很直。“我想抓坏人。”
“为什么想抓坏人。”
顾柯的手放在膝盖上。他想起李警官模拟面试时问过同样的问题。想起自己上次的回答。他张开嘴。那句“因为小时候没人保护我”就在嘴边。但他停住了。他想起赵警官的话。“他们想听的是你选这条路,不是你没得选。”他咽了一下。然后开口。
“因为我想保护别人。让那些跟我一样的人,不用再怕。”
中间的男人看了他几秒。低头在纸上写了什么。右边的男人开口了。
“你父亲的情况,你知道吧。”
顾柯的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知道。”
“赌博。家暴。派出所多次出警记录。他目前没有固定工作。你母亲早年离家,至今没有联系。”右边的男人翻着材料。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的。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抬起头,看着顾柯。那种目光不重,但很沉。像是把他钉在椅子上。
“这些情况,对你的政审有影响。”
顾柯的胃缩了一下。那股铁锈味又泛上来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想说话,但嗓子发紧。他等了一秒。两秒。他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在抖。他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到桌子下面。然后开口。
“我知道。”
“你怎么看。”
“他是我爸。但我不是他。”顾柯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他清了清嗓子。“他做的事,我不替他扛。我做的事,我自己扛。”
右边的男人没有接话。他就那样看着顾柯。一秒。两秒。三秒。顾柯觉得自己后背在冒汗。他想起那条狗。想起那盘肉。想起他爸蹲在门口抱着头的样子。他强迫自己看着面试官的眼睛。没有躲。
中间的男人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如果政审没过。你怎么办。”
顾柯没有犹豫。“考高中。三年后再来。”
“三年之后你二十岁。”
“嗯。”
“你确定你能等三年。”
“等不了也得等。”顾柯说。说完这句他停了一下。他想起赵警官的话。然后他补了一句。“因为我想走这条路。不因为别的。”
中间的男人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他把材料合上。“行了。回去等通知。”
顾柯站起来。把文件袋拿起来。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后面有人叫住他。
“顾柯。”
他回头。中间那个男人看着他。
“你那双鞋不错。”
顾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白色的。干净的。他没想到面试官会注意到这个。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点了点头。“谢谢。”
他推开门走了。走廊里人已经少了。他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赵警官在台阶下面。靠着墙。看见他出来,站直了。
“怎么样。”
“不知道。等通知。”
赵警官点了点头。“走吧。吃饭。”
顾柯跟着他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蹲下来系鞋带。鞋带其实没松。他蹲在那里,手指搭在鞋面上。面试的时候,他后半段几乎没怎么喘气。现在喘上来了。他觉得自己腿有点软。胃里那股铁锈味还在。他想起面试官最后那句“你那双鞋不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白色的。干净的。他忽然想起赵警官给他鞋垫的事。那天赵警官把鞋垫递给他,说“垫上。跑起来不磨脚”。他垫上了。那双鞋垫是新的。他今天穿的就是这双。他蹲在路边。手指搭在鞋面上。蹲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赵警官在前面等着他。没催。
齐越的倒计时在墙上。
他用粉笔在后屋的墙上画了一道线,上面写了“30”。每天划掉一格。今天早上他划掉了第二十七格。还有三格。中考三天后。
他坐在床边,面前摊着三本书。数学练习册翻到第十六章。语文课本翻到文言文单元。英语单词本翻到第七页。他看看这本,翻翻那本。哪本都放不下。哪本都看不完。
蓝猫趴在枕头旁边,看着他。他拿起数学练习册,做了两道题。又翻到语文,背了一段文言文。又翻到英语,默了十个单词。然后他合上所有的书,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前屋。
老医生在柜台后面看报纸。齐越站在柜台前面。
“老医生。”
“嗯。”
“我要是考不上怎么办。”
老医生翻了一页报纸。“考不上就考不上。”
“那我去哪。”
“在这继续干。”老医生说。“明年再考。”
齐越看着老医生的报纸。报纸挡住了老医生的脸。他只能看到老医生的手,手指上沾着药渍。齐越站了一会儿。他还有很多话想说。比如我底子差。比如我可能真的考不上。比如如果我考不上,我对不起你借我的钱,对不起你给我练习册,对不起你让我住在这里。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一句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报纸。
“还有事?”老医生问。
“没了。”齐越转身回后屋。他坐在床边,拿起钢笔。笔帽上那道划痕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光。他拧开笔帽,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还有三天。”
又写了一行。
“能做多少做多少。”
他把笔放下。翻开数学练习册,接着做。蓝猫从枕头上跳下来,走到他手边,蹲下。尾巴搭在他的手背上。
那天晚上他学到很晚。后屋的灯一直亮着。老医生从前屋路过,看了一眼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没敲门。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后屋门口,敲了两下。“齐越。”
“嗯。”
“别熬太晚。明天还要做。”
“嗯。”
“考不上明年再来。我这儿给你留着床。”
齐越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但老医生已经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齐越低头看着草稿纸。上面有一滴洇开的墨。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滴上去的。他用拇指把它抹开。黑色的,淡淡的,像一小片影子。
那天晚上,文枯洛坐在公寓的沙发上。
手机屏幕亮着。齐越发来的消息:“今天划掉第二十七格。还有三天。我觉得时间不够。但我还在做。老医生说考不上明年再来。他给我留着床。”顾柯发来的消息:“面试完了。等通知。赵警官给我买了双新鞋垫。垫在跑鞋里。今天穿的就是那双。”
文枯洛看着这两条消息。
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任务进度更新】
目标一(医生):中考倒计时三天。备考持续。压力显著。
目标二(警察):面试完成。等待结果。政审存在不确定性。
守护任务:进行中。
提示:两人均处于等待期。目标二政审风险未解除。目标一存在发挥失常可能。
文枯洛看着那行字。政审风险未解除。发挥失常可能。系统终于把这些话说出来了。他想起齐越划掉第二十七格的样子。想起顾柯蹲在路边系鞋带的样子。齐越的墙上还有三格。顾柯的通知书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而且可能不来。
他闭上眼。客厅里,十几只猫安安静静地趴着。他想起齐越的草稿纸。想起顾柯那双白色的鞋。他们都还在等。等一个结果。等一个他们控制不了的东西。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蓝猫。蓝猫正看着他。
“齐越还有三天。”他说。“顾柯等通知。”
蓝猫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他们都在等。”
蓝猫跳下窗台,走到他手边,蹲下。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
文枯洛低头看着它。月光落在蓝猫灰蓝色的毛上,安安静静的。
“等是最难熬的。”他说。“他们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归他们管。”
蓝猫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
文枯洛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齐越墙上的粉笔线还有三格。顾柯的口袋里有一颗石头。凉的。
齐越的中考成绩是在一个下雨天出来的。
那天他一大早就醒了。其实他一晚上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天快亮了才迷糊过去。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又被雨声吵醒。雨打在诊所的窗户上,噼里啪啦的。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拿手机。打开查分页面。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点了查询。
屏幕转了两圈。
然后数字跳出来了。
他盯着那个总分看了很久。比他预估的高。比模拟考高。比最后一次模考高了将近四十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着。雨声还在响。他一个人坐在后屋的床上,盯着手机屏幕。眼眶忽然热了。
“出来了?”老医生在前屋喊了一声。
齐越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个分数。数学七十三。语文八十一。英语六十八。物理五十九。他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在确认同一件事:这个分数,能上高中。可能不是最好的高中,但能上。
他把手机放下。把脸埋进手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推开后屋的门。老医生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整理药单。齐越站在柜台前面。
“出来了。”齐越说。嗓子有点哑。
“多少。”
“总分二百八十一。”
老医生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
“去年分数线多少。”
“二百六十五。”
老医生看着他。齐越站在柜台前面,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眶有点红。他站得很直。老医生把药单放下。
“行了。”他说。“把药单理完。下午去学校拿成绩单。”
齐越点了点头。他走到柜台后面,把药单拿起来。手有点抖。但他在整理。一页一页地翻。蓝猫从后屋走出来,跳上柜台,蹲在他旁边。尾巴搭在他的手背上。齐越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嘴角动了一下。很浅。然后他继续翻药单。雨还在下。
他翻了两页,忽然停住了。
数学七十三。他最后一次模考数学五十八。短短一个月,涨了十五分。语文从六十多涨到八十一,英语从四十多涨到六十八。物理从三十多涨到五十九。每一科都涨了。每一科都涨得比模拟考好。好得不像是他自己的成绩。
他坐在柜台后面,盯着药单上的字。脑子里闪过一些碎片。考试那三天,他一点都不紧张。进考场的时候心跳很稳。拿到试卷的时候手没有抖。答题的时候思路很清楚。就连最后那道他平时做不出来的大题,考试的时候忽然就觉得会了。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很稳。从头到尾都很稳。稳得不像是他。
他想起那些熬夜刷题的晚上。每次撑不住想放弃的时候,总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旁边按着他的肩膀。很轻。但按住了。让他坐回去。继续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钢笔水渍。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老医生问。
“没什么。”齐越把药单合上。“就是觉得……这次考得有点太顺了。”
老医生看了他一眼。“顺还不好。”
齐越没有接话。他把药单放回抽屉里。蓝猫从柜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蹲下。他低头看着它。蓝猫正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他总觉得这只猫好像知道什么。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顾柯的面试结果是在三天后出来的。
那天下午他正在档案室里整理旧文件。赵警官推开门,站在门口。顾柯抬头。赵警官的表情和平常一样,看不出什么。顾柯把文件放下。站起来。
“出来了?”
赵警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政审过了。面试评分,综合排名第九。”
顾柯站在原地。他看着赵警官。赵警官把信递过来。顾柯伸手接。他的手在接信的时候抖了一下。很短。他把信拆开。里面是一张正式通知。预科班录取。九月入学。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赵警官站在旁边,没说话。
“第九。”顾柯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嗯。录取前三十。”赵警官说,“你稳了。”
顾柯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翻回正面。看着上面的字。他想起面试那天。想起面试官问他父亲的事。想起他在路边蹲下来系鞋带。想起他爸说的“不用管我,好好考”。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纸边被他攥出了折痕。他忽然想起面试的时候,面试官问他政审的事。他当时觉得胃里翻涌。觉得过不了了。但面试官后来没有再追问。只是看了他几秒,然后翻到下一页。好像那一页上写的那些记录,在面试官眼里没有那么重。好像那些案底,忽然就没有那么大的分量了。
他想起赵警官跟他说过的话。“你爸的事,政审那一关,绕不过去。”但绕过去了。为什么。他不知道。
“赵警官。”顾柯开口了。
“嗯。”
“政审……真的没问题吗。”
赵警官看着他。“政审过了。”
“我知道。但我爸那些记录——”
“政审过了。”赵警官又说了一遍。语气和刚才一样。“结果出来了。过了就是过了。别多想。”
顾柯没有再问。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书包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很稳。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对话框。
“过了。第九。”
发过去了。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等了一会儿。对方回了:“恭喜。”
顾柯看着那两个字。他打了一行字:“谢谢。”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推开门。走到梧桐树底下。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第二十一颗石头。放在树根旁边。摆正。他看着那排石头。二十一颗。排成一排。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了。但他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石头。他想起面试官翻材料的时候,有一瞬间停了一下。然后翻过去了。那一瞬间,他分明看见面试官在看某一行记录。但面试官什么都没有问。就是翻过去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把那一页拨过去了。
他站在梧桐树底下,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文枯洛坐在公寓的沙发上。
手机屏幕亮着。齐越发来的消息:“中考成绩出来了。二百八十一。去年分数线二百六十五。能上高中。但我觉得考得有点太顺了。每科都比模拟考高。考试的时候一点都不紧张。稳得不像是自己。”顾柯发来的消息:“预科班录取了。第九名。九月开学。政审过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过的。赵警官说过了就是过了。但我爸那些记录……我想不通。”
文枯洛看着这两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什么都没做。没有去诊所,没有去派出所。他只是坐在这里。看着两条消息。齐越说“稳得不像是自己”。顾柯说“我想不通”。
他闭上眼。
他一直知道系统在做什么。从第一天起就知道。系统面板上那些“守护任务”的提示,他一直看着。但他从来没有问过,系统到底是怎么守护的。直到今天。齐越的分数。顾柯的政审。这两件事,都太顺了。顺得不像是现实里会发生的事。
他想起很久以前,系统第一次发布守护任务的时候。面板上写着:“帮助两个人实现他们的梦想。”他以为那只是让他去引导他们。给他们指路。给他们鼓励。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系统做的,比他能做的多得多。它没有给答案。没有改分数。没有消记录。它只是悄悄地,把那些本来会挡在他们面前的、致命的坎,挪开了一点点。一点点。刚好够他们迈过去。
齐越的瓶颈。系统稳住了他的心神。让他在最关键的考试里没有慌。没有失手。顾柯的政审。系统弱化了那些污点的重量。让审核的人看见的是顾柯本人。不是他爸。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蓝猫。蓝猫正看着他。月光落在它灰蓝色的毛上,安安静静的。
“你做的。”文枯洛说。
蓝猫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齐越的考试。顾柯的政审。”
蓝猫看着他。没有动。
文枯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规则没有改。你只是在规则里,帮他们挪开了一点点石头。”
蓝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手边,蹲下。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温热的,柔软的。
文枯洛看着它。“他们拼尽了全力。你替他们扛住了命。”
他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很圆。客厅里,十几只猫安安静静地趴着。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那两个对话框。他没有给齐越和顾柯发消息。他只是看着。然后他把手机放下。偏头看了一眼蓝猫。
“他们走过来了。”他说。
蓝猫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
“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高中。警校。后面还有大学。还有工作。还有很多坎。他们不知道是你帮的。也不用知道。”
蓝猫的尾巴轻轻绕了绕他的手腕。
文枯洛低下头。“你帮他们挪了最险的那块石头。剩下的,让他们自己走。”
蓝猫看着他。安安静静的。
窗外的月亮移过去。落在蓝猫灰蓝色的毛上。夜很深。很长。但有些东西,终于亮了。
齐越搬去高中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东西不多。一个书包,几件衣服,老医生给他买的新被褥,还有那本翻烂了的练习册和那支钢笔。他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一个旧行李箱里。行李箱是老医生的,拉链有点卡,他用力拉了两下才合上。蓝猫蹲在床角看他收拾。小白猫在纸箱里探出脑袋,叫了一声。
“猫带不走。”齐越说。声音很轻。
他把蓝猫抱起来,看了看它的脸。蓝猫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映着他的影子。他把它放下。又抱起小白猫。小白猫在他手里扭了扭,又安静了。他把两只猫并排放在床上。两只猫挨在一起,一蓝一白。他蹲在床边,看了它们一会儿。
“我放假回来。”他说。
老医生站在后屋门口。“车票买好了?”
“嗯。下午两点。”
“钱够不够。”
“够。”
老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边。“拿着。第一个月生活费。”
齐越看着那个信封。“不用。我——”
“拿着。”老医生说,“以后还。”
齐越把信封拿起来。不厚,但比一叠草稿纸重。他放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他站起来,拎起行李箱。走到前屋。老医生在柜台后面站着。齐越把行李箱放在门口。
“我走了。”
“嗯。”
“谢谢。”
老医生摆了摆手。“别耽误了车。”
齐越推开门。巷子里有阳光。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去。轮子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响。走到巷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诊所的门半开着,老医生还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翻着什么。蓝猫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齐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
顾柯离开派出所那天,是个阴天。
警校预科班提前两周集训,赵警官送他去车站。行李比齐越还少。一个双肩包,几件换洗衣服,那本法律书,还有一双新鞋垫。赵警官把他送到长途车站。
“到了那边,有事打电话。”
“嗯。”
“钱不够了跟我说。”
“嗯。”
赵警官靠在一根柱子上。顾柯站在检票口前面。两个人隔着两步距离。
“你爸那边,”赵警官说,“他前阵子来问过你。我跟他说你考上了。他没说什么。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顾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白色的。干净的。
“他说什么了。”
“就说了一句。‘别让他回来。’”
顾柯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攥了一下。很短。他抬起头。看着赵警官。赵警官也看着他。两个人没再说话。检票口的喇叭响了。
“去吧。”赵警官说。
顾柯转身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警官。赵警官还靠在柱子上。顾柯想起第一次来派出所的时候。蹲在台阶上。膝盖上放着那本破书。赵警官从门里出来,看了他一眼,说:“你找谁。”
“赵警官。”顾柯开口了。
“嗯。”
“谢谢你。”
赵警官摆了摆手。“上车吧。”
顾柯转身走进检票口。他没有再回头。赵警官站在柱子旁边,看着那个背书包的少年消失在人群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文枯洛坐在公寓的沙发上。
手机屏幕亮着。齐越发来的消息:“到了。宿舍八人间。室友都不认识。但床挺干净。”顾柯发来的消息:“到了。预科班封闭集训。明天开始。”
文枯洛看着这两条消息。他坐了一会儿。
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任务进度更新】
目标一(医生):已进入高中阶段。新环境适应期开始。
目标二(警察):已进入预科班集训阶段。新阶段启动。
守护任务:进行中。
提示:两人均已进入独立成长阶段。守护强度可适度降低。
文枯洛看着那行字。独立成长阶段。守护强度可适度降低。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齐越考上了高中。顾柯进了预科班。他们都有了自己的路。系统可以撤了。他可以撤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什么都没做。没有去诊所,没有去派出所。他们离开的时候,他都没有去送。他只是在公寓里,等着消息。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蓝猫。蓝猫正看着他。
“他们走了。”文枯洛说。
蓝猫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齐越去了高中。顾柯去了集训。”
蓝猫跳下窗台,走到他手边,蹲下。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
文枯洛低头看着它。月光落在蓝猫灰蓝色的毛上,安安静静的。
“我可以撤了吗。”他说。
蓝猫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
“系统说可以降强度了。他们不需要我了。”
蓝猫没有动。它只是看着他。安安静静的。
文枯洛看着它的眼睛。他想起齐越在宿舍里发来的消息。想起顾柯在车站里回头的那一眼。他们都不知道他。他们只知道那个偶尔来诊所、偶尔来派出所的陌生人。他们叫他“文枯洛”。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但他们记住了他的名字。
“再等等。”他最后说。像是在对蓝猫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再等等看。”
蓝猫的尾巴轻轻绕了绕他的手腕。温热的。柔软的。
窗外的月亮移过去。客厅里,十几只猫安安静静地趴着。夜很深。很长。
齐越在宿舍的床上翻了个身。顾柯在集训队的宿舍里盯着天花板。两个人都睡不着。但他们都没发消息。他们都躺在各自的黑暗里,想着同一个问题。明天会怎么样。文枯洛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需要他。但他知道,他会一直在。
齐越回到诊所那天,是入冬后第一个晴天。
高中第一个学期结束,他坐了三个小时的长途车。车上人不多,他靠着窗,手里攥着那支钢笔。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城市。他看了一会儿,把笔帽拧开又拧上。笔帽上那道划痕被摩挲得比之前更亮了。
下了车,他拖着行李箱走了二十分钟,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诊所的门还是那扇门,门口的旧招牌被风刮得有点歪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老医生在柜台后面碾药。听见风铃声,抬起头。他看了齐越一眼。手里碾药的动作没停。
“回来了。”
“嗯。”
齐越把行李箱靠在门边。走到柜台前面。老医生把碾好的药粉倒进罐子里,封上盖子。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齐越。齐越比走之前高了,也瘦了。脸晒黑了一点,大概是体育课。手上有几道新的口子,可能是实验课划的。
“高中怎么样。”
“还行。课程跟得上。”
“数学呢。”
“考了八十二。”
老医生把药罐放上架子。没说什么。但齐越看见他放罐子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蓝猫从后屋走出来。它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跳上柜台,而是站在后屋门口,安安静静地看着齐越。齐越蹲下来。伸出手。蓝猫看了他几秒。然后慢慢走过来,在他手边蹲下。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
“小白呢。”
“在后屋。长大了点。”老医生说,“它现在会跳上窗台了。”
齐越站起来。走到后屋门口。小白猫蹲在窗台上,比走之前大了一圈。毛色亮了一些。它看见齐越,歪了歪脑袋。然后跳下窗台,走到他脚边,蹭了一下他的裤腿。齐越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耳朵。小白猫眯起眼睛,呼噜呼噜叫。
“它还记得你。”老医生说。
齐越蹲在地上,一只手摸小白猫,一只手垂在身侧。蓝猫走过来,蹲在他脚边。两只猫又挨在一起了。一蓝一白。跟以前一样。他低头看着它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用力眨了一下眼。
“学校食堂不好吃。”他开口了。声音有点闷。“宿舍还行。室友话多。但晚上熄灯之后挺安静的。”
老医生站在前屋柜台后面,听着。
“课程比我想的难。物理最难。但我跟着老师走。不会的先记下来。攒够十个再问。”齐越说,“周末去图书馆。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
他顿了顿。
“我一直带着那支笔。写作业都用它。”
老医生没有接话。齐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前屋。把行李箱打开。从里面掏出一袋东西。是学校门口买的点心。他把袋子放在柜台上。
“给你买的。”
老医生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他把袋子推到台面另一边。“放着吧。等会儿吃。”
齐越站在柜台前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长高了。老医生注意到了。但他没提。
顾柯回到派出所那天,是集训结束后的第三天。
他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树根旁边那排石头还在。顾柯蹲下来,数了数。二十一颗。一颗没少。他把书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摸出一颗新的。第二十二颗。放在最后面。摆正。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里。档案室的门锁着。赵警官不在。他坐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天暗下来了。院子里的灯亮了。
赵警官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菜。看见顾柯坐在台阶上,脚步停了一下。
“回来了。”
“嗯。”
赵警官走过来,在台阶上坐下。把菜放在脚边。“集训怎么样。”
“累。但还行。”
“体能跟得上?”
“跟得上。我每天早上跑五圈。已经习惯了。”
赵警官看了他一眼。顾柯比走之前壮实了一点。肩膀宽了。脸上的肉少了一些。但眼神很稳。
“文化课呢。”
“中游。不算好。但能跟上。”
赵警官点了点头。“吃饭了吗。”
“还没。”
“走。进去吃。我买了菜。”
顾柯站起来。拎起书包。跟着赵警官进了食堂。赵警官打了两份饭,一份推给他。顾柯低头吃。吃了一半,忽然开口。
“赵警官。”
“嗯。”
“我爸……来过吗。”
赵警官放下筷子。“来过一次。上个月。还是站在门口。没进来。问了一句你走没走。我说走了。他就走了。”
顾柯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顾柯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把碗收好。放在回收架上。他走到食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警官。赵警官坐在那儿,低头喝汤。
“我明天走。回学校。预科班还有半年。”
“嗯。”
“赵警官。”
“嗯。”
“谢谢你。”
赵警官摆了摆手。“去吧。早点睡。”
顾柯转身走出去。走到梧桐树底下。他蹲下来。看着那排石头。二十二颗。排得整整齐齐。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了。走到档案室门口。推开门。里面还是老样子。行军床。旧柜子。天花板上那块水渍。他走进去。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旧疤还在。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躺下去。盯着天花板。水渍的形状还是像一只耳朵。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翻身。面朝墙壁。墙上的裂缝还在。他把手掌贴上去。凉凉的。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缩回来。他把手停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闭上眼。
那天晚上,文枯洛坐在公寓的沙发上。
手机屏幕亮着。齐越发来的消息:“回诊所了。老医生没怎么变。蓝猫和小白都好。我给老医生买了点心。他放到台面另一边了。”顾柯发来的消息:“回派出所了。石头二十二颗。赵警官做了饭。我爸来过一次。没进来。问了一句我走没走。”
文枯洛看着这两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任务进度更新】
目标一(医生):寒假返回诊所。与老医生关系稳定。
目标二(警察):集训结束返回派出所。与赵警官关系稳定。
守护任务:进行中。
提示:两人均已建立稳定支持关系。系统守护强度维持低位。
文枯洛看着那行字。系统守护强度维持低位。他想起齐越在诊所里蹲下来摸猫的样子。想起顾柯把手掌贴在墙上的样子。他们都回来了。都去了那个曾经收留他们的地方。他们都长高了。都变稳了。但他们都还记得。
他闭上眼。客厅里,十几只猫安安静静地趴着。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蓝猫。
“他们回去了。”他说。
蓝猫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齐越给老医生买了点心。顾柯又放了一颗石头。”
蓝猫跳下窗台,走到他手边,蹲下。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
文枯洛低头看着它。月光落在蓝猫灰蓝色的毛上,安安静静的。
“他们不需要我替他们扛石头了。”他说。“但他们还会回去。回到那个收留过他们的地方。因为有人在那里等着他们。”
蓝猫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
文枯洛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很圆。齐越在诊所后屋的床上睡着了。顾柯在档案室的床上睡着了。他们都回到了自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