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冻港》欢mh

3、第 3 章

　　走廊的风卷着梧桐碎叶从敞开的窗灌进来，掀动了路径喆校服外套的下摆。

　　宋锦祇指尖转着钢笔，笔杆在指节间飞快起落，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走廊来来往往的学生，嘴里依旧是惯常的刻薄调子：“刚开学这几天，到处都是装模作样的。要么拼命往长辈熟人堆里凑，要么故作冷淡博关注，看多了只觉得腻。”

　　顾颉斜靠着窗框，目光落在楼下篮球场跑动的人影上，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大多是靠着家里的名头撑场面，自身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热闹都是虚的。”

　　路径喆没接话，指尖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社团招新传单，目光淡淡落在远处的教学楼。他对校内各式各样的社团活动毫无兴趣，若非老爷子叮嘱，他根本不会过来看看。周遭的喧闹，旁人眼里菁华中学光鲜的一切，落在他眼里都索然无味。

　　三人站在窗边自成一方领域，周遭的学生下意识避开这一片区域，路过时脚步放轻，不敢高声说笑。金三角在菁华的名气早就传开，人人都知道这三位家世顶尖，性子冷，说话不留情面，没人愿意无端上去碰钉子。

　　走廊中段，楚渟湳抱着一摞课本，谢庚野跟在他身侧，边走边小声抱怨教材太重。

　　“早知道教务处存书这么沉，我就分两趟拿了。”谢庚野抬手扶了扶滑到臂弯的书本，“听说这所学校高年级有几个很难打交道的，尽量别惹。不过咱们安分读书，应该碰不上。”

　　楚渟湳微微点头，手臂稳稳托住书本，视线落在头顶的班级门牌上。他的注意力全放在找教室这件事上，余光扫过走廊尽头窗边那三道挺拔身影，也只是一瞥而过。

　　校服，高年级学长，气场看着不好相处。仅此而已。

　　面孔陌生，没有半点熟悉感。他不会联想到数月前那场半山晚宴，不会把眼前这几个人，和露台之上那几道冰冷审视的目光联系在一起。那场宴会对他而言只是一次偶然的应酬，人太多，人影繁杂，很多面孔早就模糊消散在记忆里了。

　　路径喆这边同样如此。

　　他的视线扫过走廊流动的人群，掠过抱着书本缓步走过的浅影，没有停留半秒。不过是众多穿着同款校服的新生里普通的一个，面孔陌生，没有任何值得留意的地方。在他眼中，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少年少女，大多面目模糊，没有区分的必要。

　　两组人隔着十余米的距离，擦肩而过，目光没有交汇，没有停顿。两条轨迹短暂靠近，随即各自分开，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楚渟湳和谢庚野拐进侧边的教室门，身影消失在门框之后。

　　宋锦祇瞥了一眼消失的背影，随口一提：“新生？看着挺安静。”

　　顾颉淡淡应了一声：“安静未必省心。菁华里面，越是看着没脾气的，心思藏得越深。”

　　路径喆随手把手里的社团传单揉成团，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声音冷淡：“无关紧要。”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和对无数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一样，不带任何情绪。

　　教学楼南侧艺术长廊，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落在墙上一幅幅油画作品上。

　　夏之言独自站在一幅静物画前，单手插在校服裤袋里，目光落在画布上，唇间低声自语，带着几分挑剔：“笔触松散，构图死板，徒有华丽色彩，没有内核。”

　　他喜欢美术，选了美术特长方向，平日里大多泡在长廊或者画室，独来独往。菁华圈子里的风云人物，什么金三角，他只听过名字，从未见过真人，也没有兴趣去认识。对他来说，与其耗费精力应付那些自视甚高的权贵子弟，不如安安静静看画。

　　长廊另一头，许桉抱着几本练习册慢慢走着。他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打算回自习室。路过画室门口，他停下脚步，朝里面望了一眼，看见窗边独自赏画的夏之言。

　　只是一个陌生的美术生。

　　许桉没有多想，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夏之言也没有留意到长廊远处路过的身影。

　　此刻的他们，互不相识。夏之言不知道顾颉是谁，许桉也不认识夏之言。他们的人生轨迹，还远远没有交汇。

　　时间慢慢滑向午休。

　　教学楼后方的林荫道，梧桐树冠层层叠叠搭成绿廊，阳光被切割成细碎光斑落在路面。

　　路径喆、宋锦祇、顾颉三人离开教学楼，打算去校内的私人食堂。路上偶尔有学生上前想搭话，都被宋锦祇几句轻飘飘却扎人的话挡回去，对方窘迫地转身离开。

　　“真是没完没了。”宋锦祇啧了一声，满脸不耐，“天天有人上来搭话，自以为能混个脸熟，殊不知那些刻意，看着有多可笑。”

　　顾颉淡淡开口：“耐不住寂寞，急于挤进圈子，本就是常态。”

　　路径喆目视前方，神色淡漠：“不必理会。”

　　林荫道另一侧，楚渟湳和谢庚野正坐在长椅上休息。楚渟湳把书本放在身侧，低头翻看着刚领到的课本，指尖轻轻摩挲书页边缘。谢庚野啃着面包，时不时跟他聊几句班级里的同学。

　　“咱们班还好，没有那种特别蛮横的人。就是菁华的学费门槛太高，大部分同学家里条件都很好。”

　　楚渟湳抬眼，望向远处林荫道上并肩而行的三道身影，依旧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随即低下头继续看书。陌生的高年级学长，仅此而已。

　　远处的三人同样没有看向长椅这边。

　　夏之言此时已经离开艺术长廊，去食堂买水。许桉则留在自习室整理笔记。整个菁华校园很大，人很多，所有人各自沿着自己的轨道前行。

　　午休的铃声悠悠响起，校园里的人流开始向食堂方向汇聚。

　　楚渟湳合上书本，起身。

　　“走吧，去食堂排队。”

　　谢庚野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跟上他的脚步。

　　路径喆一行人也走向食堂专属的贵宾就餐区，和普通学生排队的区域完全分开。食堂内部空间开阔，分区明确，阶层的界限无声地划分开来。

　　两拨人进入同一栋食堂大楼，却处在完全不同的区域，隔着长长的餐台与人群，遥遥分离。

　　楚渟湳站在普通学生队伍里，安静排队，目光落在前方餐品的菜单上。

　　路径喆坐在贵宾区靠窗的位置，侍者上前递菜单。宋锦祇随意点了几样菜，继续和顾颉闲聊，言语依旧锋利，点评着校内各色人物。路径喆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的梧桐，心思游离，完全没有留意大厅另一端排队的少年。

　　偌大食堂人声浮动，餐盘碰撞声、低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他们身处同一个空间，共享同一片阳光，却依旧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没有记忆牵绊，没有宿世伏笔，没有一眼留意。

　　夏之言买完矿泉水，转身离开食堂，和正要进门的许桉擦肩而过。两人都下意识微微侧身避让，目光短暂相撞，随即各自移开。

　　陌生的面孔，没有停留。

　　夏之言走出食堂，往画室方向走。许桉踏入食堂，去窗口打饭。

　　二人的相遇，也仅仅只是人群里一次不经意的避让，转瞬遗忘。

　　所有人的故事，都还停留在起点。没有谁记住谁，没有谁留意谁。

　　风穿过食堂敞开的大门，带来梧桐叶淡淡的草木气息。

　　菁华中学的第二个星期，平静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