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冻港》欢mh

4、第 4 章

　　午后的日头渐渐挪至中天，阳光褪去晨间的温柔，变得透亮炽烈，直直洒落在菁华中学的每一寸土地上。

　　连片的梧桐树叶被晒得发亮，层层叠叠的绿浪覆满整条校道，风一吹，满树碎光轻轻摇晃，落在地面的光斑也跟着缓缓流动。空气里裹着初秋草木干燥清浅的气息，混着教学楼旁零星桂花淡淡的香，安静、冗长，带着午后独有的慵懒与沉闷。

　　预备铃声二次缓缓响起，绵长的叮咚声穿透整片校园，消散在温热的风里。

　　操场上零散闲逛的学生纷纷收了脚步，说笑的声音渐渐平息，所有人顺着规整的校道，有条不紊地往教学楼方向回流。人流不急不缓，步履松弛，衬得偌大的校园愈发安静规整。

　　低年级教室内，早已坐满归位的学生。

　　楚渟湳端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脊背挺直，姿态松弛又端正。

　　桌面收拾得干净整洁，课本、练习册、笔记本依次对齐摆放，边角平整，没有一丝杂乱。他指尖捏着一支细黑水笔，轻轻抵在书页留白处，目光专注落在课本的字句之间，安静预习着下午的课程内容。

　　阳光斜斜透过玻璃窗，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投出浅浅细碎的阴影，衬得眉眼愈发温润干净。他周身气息平和安稳，周遭邻座同学低声说笑、翻书打闹的细碎动静，丝毫扰不到他。

　　谢庚野侧趴在桌面上，单手撑着脸颊，百无聊赖地翻着崭新的课本，书页翻动的轻响断断续续。

　　“下午这节公共通识课最无聊了，全校统一上课，内容又碎又拖沓，纯粹耗时间。”他小声嘟囔，语气里带着少年惯有的懒散倦怠。

　　楚渟湳没有抬头，笔尖依旧在空白处轻轻标注着重点，声音轻浅温和：“听着就好，总归要修学分。”

　　他从不会抱怨环境枯燥，也不会抗拒既定的规则，素来安分守己，随遇而安。身处这样遍地优渥子弟的贵族学府，他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不张扬、不局促、不刻意融入，也不孤僻疏离，安安静静做好自己的本分。

　　谢庚野啧了一声，却也乖乖坐直身子，随手摊开课本，不再多言。

　　同一时段，高年级专属休息室内，氛围全然是另一副模样。

　　室内冷气恒温，安静凉爽，隔绝了窗外正午的燥热与喧闹。落地玻璃窗一整面朝向校外的林荫远景，视野开阔，光线明亮却不刺眼。

　　路径喆随意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身形松弛，姿态慵懒，却依旧自带生人勿近的冷意。他单手搭在膝头，目光淡淡落向窗外层层叠叠的梧桐树冠，眼神空茫，没有聚焦，也没有半点闲散少年该有的鲜活暖意。

　　他周身始终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仿佛周遭所有人事、所有风景，都与他无关。

　　宋锦祇靠在侧边的桌沿，低头漫不经心地刷着手机，指尖滑动屏幕的动作懒散随意，唇角却时不时勾起一点浅淡凉薄的弧度，显然是看见什么让他嗤之以鼻的内容。

　　“校内论坛真是越看越没意思。”他低低开口，语调轻快，字句却带着惯有的刻薄挑剔，“一群人闲着无事，胡乱揣测跟风，吹捧吹捧追捧，毫无脑子，乏味透顶。”

　　站在另一侧墙边的顾颉微微抬眼，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课程清单，目光淡淡扫过密密麻麻的文字，神色沉静冷淡。

　　“闲得无事可做，只能靠这些琐碎闲事消磨时间。”他语气平直，不带情绪，“眼界窄，格局浅，仅此而已。”

　　三人独处一室，闲谈寥寥，句句清淡锋利。他们早已习惯用最挑剔的眼光看待周遭所有人事，长久以来的生长环境，让他们对世俗追捧、人群热闹、刻意营造的光鲜热闹，只剩无尽的麻木与厌倦。

　　窗外的风缓缓吹过，树叶簌簌轻响，室内安静得只剩下极低的呼吸声与手机轻微的震动声。

　　片刻后，上课铃声正式响起，清亮的声响覆盖整栋教学楼。

　　休息室的三人这才缓缓起身。

　　路径喆随手拎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校服外套，单手随意搭在臂弯，步履从容，率先迈步走出休息室。步伐不急不缓，身姿挺拔凛冽，每一步都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淡漠。

　　宋锦祇收起手机揣进兜里，懒洋洋跟上，边走边随口调侃两句方才论坛上的闹剧，语气依旧带着戏谑的嘲讽。

　　顾颉折好课程清单揣进校服口袋，紧随在后，神色沉静，不多言语。

　　三人沿着空旷的长廊走向阶梯教室，长廊地面光洁，倒映出三人修长利落的影子。沿途偶尔有高年级学生路过，皆是下意识侧身避让，低头快步走过，无人敢主动搭话，无人敢随意打量。

　　整条长廊安静无声，只剩三人清浅的脚步声，规律、缓慢，在空旷的空间里轻轻回荡。

　　艺术楼层的另一侧，夏滞言也刚好结束画室的课前休整。

　　他背着黑色画板袋，单肩随意挎着，步伐闲散松弛，慢悠悠走在安静的艺术长廊里。长廊墙面的画作在午后阳光里愈发清晰，他目光淡淡扫过，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挑剔，每一幅作品的生硬、刻意、短板，都能被他一眼看穿。

　　他向来如此，心气高，眼光毒，待人待物都极少满意，不喜与人结伴，不爱人群喧闹，独来独往早已是常态。

　　走到长廊拐角处，迎面刚好遇上从自习室出来的许桉。

　　许桉怀里抱着厚厚一摞笔记本与错题整理册，双手稳稳托住，步伐轻稳温柔。他走得小心缓慢，生怕怀里的纸张晃动散落，眉眼温顺，神色恬淡，周身是极致安静柔和的气息。

　　两人距离渐近，皆是下意识放慢脚步。

　　狭窄的拐角容不下两人并行，只能侧身相让。

　　夏滞言微微偏头，往靠墙的一侧挪了半步，目光淡淡扫过对方怀里厚厚的笔记，神色无波，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是单纯的避让。

　　许桉微微垂眸，礼貌颔首，轻声道了一句：“借过。”

　　声音温软细小，落在安静的长廊里，转瞬消散。

　　“嗯。”夏滞言淡淡应声，语调平平，没有温度，也没有多余善意。

　　两人一左一右，擦肩而过。

　　衣袂没有相触，目光没有停留，气息没有交集。

　　只是校园里最寻常、最普通的一次路人避让。

　　许桉抱着书本继续缓步走向阶梯教室，背影安静温顺，低调内敛。

　　夏滞言收回目光，抬眼望向窗外的绿树天光，依旧慢悠悠走着自己的路，方才擦肩的人影转瞬就被抛至脑后，不留半点痕迹。

　　偌大的菁华校园，千万条步履，千万道身影。

　　所有人奔赴同一个课堂，同一场课程，共享同一片午后阳光，却各自独行，各自安静，各自守着自己一方狭小的天地。

　　没有相识，没有交集，没有半点多余的牵扯。

　　阶梯教室敞亮通透，层高开阔，层层抬升的座椅整齐规整，能容纳整年级所有学生同时听课。

　　距离正式上课还有两分钟，教室内已经坐满大半人。细碎的交谈声、翻书声、桌椅轻挪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温和嘈杂，填满整片偌大的空间。

　　楚渟湳和谢庚野提前入座，选在中后排居中的位置，不靠前、不靠后，不惹眼、不孤僻，是最安稳普通的角落。

　　他坐定之后，便将课本与笔记本整齐摊开，捏着笔安静坐好，目光平视前方的讲台，静静等候老师开课，周遭所有热闹嬉闹，都与他无关。

　　谢庚野坐得百无聊赖，偶尔侧头跟他低声说两句闲话，声音压得极低，不会打扰旁人。

　　教室后侧最高阶的座位，始终空旷清冷，极少有人敢随意落座。

　　没过多久，三道身影顺着后排台阶缓步走入教室，步履从容，气息清冷。

　　路径喆、宋锦祇、顾颉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依次落座。

　　他们习惯性选择最高、最远、最疏离的位置，居高临下，隔着整片教室的距离，与底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彻底隔开，自成一方清冷独立的小天地。

　　宋锦祇刚坐下，便懒懒靠在椅背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头，低声嗤了一句：“每一次大课都是乌泱泱一堆人，挤得慌，吵得慌。”

　　顾颉翻开桌上的通识课本，页面崭新干净，显然从未翻阅过。他目光淡淡落在扉页，语气清淡：“应付签到而已，不必较真。”

　　路径喆落座后便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成片连绵的梧桐林，午后阳光炽烈，风吹树动，绿意翻涌不休。他眼神放空，落在遥远的天际线，对教室内的所有人、所有动静，全然无视。

　　他不需要听课，不需要合群，不需要刻意融入任何群体。周遭所有鲜活热闹的少年气息，于他而言，都只是聒噪又乏味的背景音。

　　教室左侧靠窗的单列座位，夏滞言随意挑了最靠边的位置坐下。

　　他将画板袋轻放在桌侧，单手支着下颌，侧脸对着窗外，目光闲散，神情慵懒，对讲台、对人群、对即将开始的课程，没有半点期待。

　　不远处几排之外，许桉安静落座，端正坐好，轻轻摊开自己的笔记，指尖整理着一张张叠得整齐的纸页，动作细致温柔，一丝不苟。

　　他安静、恬淡、安分，顺着学校的规则稳步前行，是最让老师省心、最不起眼的那类学生。

　　偌大的阶梯教室，数百名少年少女同处一室。

　　有人冷淡漠然，冷眼旁观满堂喧闹。
　　有人闲散不羁，对周遭一切毫不在意。
　　有人温顺安静，本本分分随波而行。
　　有人平和淡然，安守本心不争不扰。

　　所有人在同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呼吸同一片空气，沐浴同一束阳光，等候同一场授课。

　　却依旧，两两陌生，两两疏离。

　　没有谁留意谁，没有谁记住谁，没有谁的目光为任何人停留半秒。

　　午后的风透过半开的窗户缓缓吹进来，拂动书页边角，掀动细碎的发丝，温柔缓慢，冗长无息。

　　课堂尚未正式开启，一切都还停留在最平淡、最安然、最无波澜的初始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