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冻港》欢mh

2、第 2 章

　　初秋的风漫过菁华中学成片的梧桐林，将树梢细碎的叶影吹得满地摇晃。

　　整座校园安静又规整，灰白色教学楼错落排布，长廊笔直延伸，阳光透过层层枝叶筛落，在地面投下明暗交错的斑驳光影。这里是北城门槛最高的私立学府，校内学子大多出身优渥，言行举止自带矜贵分寸，连往来步履都透着克制的疏离感。

　　开学第二周，课间的长廊宽敞空旷。

　　大多学生要么扎堆闲聊，要么倚栏眺望，唯有靠最西侧的窗边位置格外清净。

　　路径喆站在窗前，校服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冷白的腕骨。他目光朝外，落向楼下空旷的球场，神色淡得没有半点起伏。周遭喧闹的人声、远处零星的笑闹，全都入不了他的耳，也落不进他的眼底。

　　自小的生长环境让他习惯性淡漠疏离，待人待事挑剔又苛刻，言语素来锋利直接，从不刻意委婉迁就，更不会为了所谓的场面刻意温和。

　　身侧的宋锦祇斜倚窗框，指尖转着一支黑色水笔，动作散漫慵懒，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桀骜。他天生爱评点人事，语调轻快，吐字却字字尖锐，总能轻巧挑出旁人言行里的刻意与局促。

　　“这届新生看着也就那样。”宋锦祇视线扫过长廊往来的人影，语气淡凉，“装安静的、耍张扬的，套路都一模一样，看着乏味。”

　　站在一旁的顾颉安静听着，单手插在口袋里，身形挺拔沉稳。他话不多，气质偏冷，看人看事通透直白，寥寥几句便精准切中要害，只是性子冷淡，懒得过多评说旁人。

　　“大多都是虚有其表。”顾颉淡淡开口，声音清浅，“没什么值得多看的。”

　　路径喆未曾接话，只是眸光微敛。

　　三人并肩而立，气息相近，默契自成一方天地，自然而然地与周遭人群隔出一段清晰的距离。路过的学生都下意识放轻脚步，不敢靠近，也不敢随意打量。

　　长廊另一端的通道，人流缓缓走动。

　　楚渟湳抱着一摞崭新的课本，指尖稳稳托住书底，步伐轻稳从容。

　　他是凭统招成绩考入菁华的公费生，没有家世铺垫，没有圈层依仗，只是安安稳稳读书，本本分分度日。浅色校服穿在身上干净妥帖，眉眼温顺澄澈，行走之间没有半分局促拘谨，也没有刻意讨好的谦卑。

　　谢庚野跟在他身侧，手上替他托着几本偏厚的教材，低声碎碎念叨着开学以来的琐碎琐事。

　　“这学校规矩也太多了，方方面面都卡得严，比我们以前的学校拘谨太多。”

　　楚渟湳微微侧头，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应声很轻：“规矩严也好，清净。”

　　他目光平视前路，认真辨认着墙上的班级号牌，视线偶尔掠过长廊西侧窗边的几道身影，也只是寻常一瞥。

　　陌生的高年级学长，气质冷淡，看着不好接近。

　　仅此而已。

　　他不会记得暮秋那场半山晚宴，不会记得露台之上的视线停留，不会将眼前这几张陌生的面孔，和那场盛大浮华里的人影重叠。那晚宾客上千，人影攒动，不过是人生里一场普通的应酬过往，早被时光冲淡，干干净净，不留半分残影。

　　长廊窗边的三人，同样未曾留意过路的少年。

　　来来往往的学生太多，清一色同款校服，同款青涩面孔，寻常普通，无关紧要，不足以让他们浪费目光停留。

　　两组人影隔着整条长廊的距离，一前一后，各自前行，无声交错，没有对视，没有波澜，彻底互不相关。

　　教学楼另一侧的艺术连廊，光线更为柔和静谧。

　　长廊墙面挂满美术生的习作，水彩、素描、油画错落陈列，风吹过玻璃窗，带起轻微的响动。

　　夏滞言背着画板，单手垂在身侧，步伐缓慢闲散。

　　他性情疏冷，不爱扎堆，不喜热闹，大半课余时间都耗在画室与艺术长廊。看着眉目清俊斯文，待人看似温和有礼，实则心气极高，挑剔又锐利，对周遭人事极少有看得顺眼的时候。

　　他走过一幅幅画作，目光淡淡扫过，唇角压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嘲讽。

　　笔触稚嫩，构图僵硬，刻意堆砌美感，处处透着生硬的模仿痕迹。

　　随处可见的平庸，不值细看。

　　长廊尽头的转角，许桉抱着一摞整理整齐的错题本缓步走过。

　　他性子安静温软，内敛寡言，待人谦和温顺，向来习惯独来独往。不凑热闹，不攀圈子，不争锋芒，在人群里永远是最安静透明的那一个。

　　两人在转角擦肩而过。

　　脚步同时微顿，下意识侧身避让。

　　视线短暂相撞，又飞快错开。

　　两张陌生的面孔，一次寻常至极的擦肩。

　　无人停留，无人在意。

　　夏滞言继续往前走向画室，眼底只装着墙面的画作，对方才擦肩而过的温顺少年，没有半点印象。

　　许桉低头看着怀中整齐的笔记，步履平稳，转瞬便将这短暂的照面抛之脑后。

　　整片菁华校园很大，容纳着数百名少年少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自己的天地。

　　正午的阳光越来越盛，铺满整片校园的林荫校道。下课铃悠长回荡，教学楼的人流潮水般涌出，朝着食堂方向缓缓汇聚。

　　路径喆、宋锦祇、顾颉三人离开长廊，沿梧桐道走向校内专属就餐区。

　　沿途不断有人试探着想上前搭话，或是问好攀熟，都被宋锦祇几句轻描淡写却格外刺耳的话堵得无话可说，只能尴尬退场。

　　“没必要凑上来装熟。”宋锦祇看着匆匆退走的人，眼底满是不耐，“刻意逢迎的样子，难看。”

　　顾颉淡淡附和：“急着融入不属于自己的圈子，本身就是自取其辱。”

　　路径喆目视前方，神色漠然，对沿途所有试探与讨好，全然无动于衷。

　　梧桐道另一侧的普通步道上，楚渟湳和谢庚野慢慢走着。

　　路边树影婆娑，光影摇晃。

　　谢庚野看着前方远处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权贵子弟，轻声感慨：“这里的人，好像天生就带着距离感。”

　　楚渟湳抬眼望了望远处，眸光平和无波。

　　“各过各的，本来就不用强行相近。”

　　他心态安稳坦然，不卑不亢，不羡旁人光鲜，不叹自身寻常。

　　两人顺着人流走入普通学生食堂。食堂空间开阔，窗明几净，菜品整齐陈列，学生们有序排队，低声交谈，氛围平和日常。

　　而校园另一侧的贵宾食堂区域，格局截然不同。

　　区域独立安静，桌椅宽大雅致，落地窗外正对整片梧桐林视野，极少有人喧闹。侍者安静服务，全程无声有序。

　　路径喆三人落座靠窗的位置，随意点完餐，便安静坐着。

　　宋锦祇撑着下颌，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绿荫，语调凉凉：“每天都是一样的景，一样的人，枯燥得让人提不起劲。”

　　顾颉翻着手机里的课程文件，头也不抬：“熬完学期就清净。”

　　路径喆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目光放空，落在远处的楼顶，神色平淡无澜。

　　偌大校园，满眼喧嚣，于他而言，尽是无趣。

　　同一时刻，夏滞言在画室简单解决了午饭。

　　画室干净空旷，颜料气息清淡，他独自坐在画架前，调着颜料，笔尖落在画纸之上，不急不缓，沉心于自己的一方天地，对外界一切人事纷扰，全然隔绝。

　　许桉则在食堂角落安静用餐，细嚼慢咽，举止温柔规矩，吃完后默默收拾干净桌面，独自返回自习室。

　　一整个正午，偌大菁华校园各行其是。

　　有人冷淡疏离，冷眼观世。
　　有人温顺安然，静默自持。
　　有人闲散独行，不扰凡尘。

　　所有人都在同一片校园里，共享同一片阳光与晚风，却始终隔着遥远的距离，各行前路，互不相识，互不牵绊。

　　午后日头渐高，温度慢慢攀升。

　　预备铃声响起，细碎的人流重新朝着教学楼回流，走廊再次恢复热闹。

　　楚渟湳提前回到教室，坐在靠窗的座位，安静翻开课本预习新课内容。阳光落在他的书页上，衬得字迹清晰明朗，他眉眼专注，心无旁骛。

　　谢庚野趴在旁边的桌位，小声玩着手机，偶尔和他搭一两句话。

　　高年级的走廊同样安静下来。

　　路径喆、宋锦祇、顾颉回到空置的休息室，随意落座，散漫休整，低声闲谈，话语依旧锋利挑剔，点评着校内各式浮世百态。

　　夏滞言从画室返回楼层，靠在窗边闭目养神，独享一隅清净。

　　许桉坐在自习室靠窗的位置，低头整理着密密麻麻的笔记，安静温顺，岁月安然。

　　整片校园安静下来，只剩风吹树叶的轻响，和远处隐约的预备余音。

　　此刻的所有人，生命轨迹干净平行。

　　没有相遇的契机，没有相识的缘由，没有半点牵扯与交集。

　　只是无数个普通校园日里，最平淡无奇的一个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