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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时也,命也 “时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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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国公府。
兰芳榭内,薄雾浮沉,药气清冽,将满室烛光洇成一片朦胧的暖,屏风上绘的远山浸在水雾里,轮廓变得柔和。
沐浴桶里的热水下人是添了又添,融融暖意漫开,几乎浸透整间屋子。
李逢晏半倚在浴桶中,湿发垂肩,水珠沿着颈侧滚落,水雾缭绕裹覆周身,他掌心触到的水温度也高,甚至烫得肌肤都微微泛红了。
冷……
好冷……
怎么还是这么冷?
周遭明明是暖融融的,可是对于他来说,起不到半点作用,水温就像是浮在表面,怎么都渗不进骨子里。
他感觉寒气从骨髓深处疯狂肆意地往外冒,就像寒冰,不,似乎比冰更冷
李逢晏冷得牙关微颤,下颌绷得发紧,硬生生将那股颤意压下去,他闭了闭眼,心头发沉。
这几年行军在外,餐风露宿,风霜雨雪本就是常态,睡在冰天雪地中的日子也不是没有过,可如今泡在这兰芳榭的温水里,他竟然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
热水的暖意包裹着身子,他还是觉得浑身发冷,他不解,不过是一场落雪,不过是痴痴立了几个时辰而已。
“主子,水凉了,可还需再添些热的?”元宝在屏风外小声问。
“不必。”李逢晏声音低哑,“擦干吧。”
沐浴完毕,元宝替他擦拭着头发,然后又换了寝衣,才刚扶他卧于榻上,李逢晏忽觉一阵天旋地转。
头重脚轻,眉心突突直跳,滚烫热意从内里翻涌上来,转瞬烧得面颊泛红。元宝瞧着他的状态不太对,连忙伸手去碰他额角,惊得脸色刷白。
“主子!您发热了!”
李逢晏皱眉,唇动了动:“……别嚷。”
“都烫手了,小的怎能不嚷!”元宝急得眼圈发红,“主子等着,我这就去请徐老太医!”
李逢晏原想阻止他,元宝一溜烟的跑开了,望着他离开的背景,他心想罢了。
夜里风雪正盛,寒风卷着雪粒拍打窗棂,簌簌作响。
元宝不敢耽搁,连外衣都没来得及穿,提着灯冲入雪中,庭院积雪已深,脚步踏得咯吱作响。
风雪偏大,角落里的角灯大多都已经被风雪掩盖,散发微弱的光。
一阵寒风迎面吹来,元宝手里的灯笼被扑灭了,他索性丢开灯,摸黑跑路,路很滑,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忍不住嘴里骂道: “这破雪早不下晚不下,偏这时候下!灯笼灭了,路也埋,老天爷存心跟主子还有我过不去!”
骂归骂,还得连忙爬起来赶路。
过了一会儿,元宝终于赶到了,房内还亮着灯,徐老太医徐木华是宫中退下来的御医,医术冠绝朝野,曾受过宁国公府的救命大恩,自太医院致仕后,多年常驻府中。
他上了年纪,睡眠较浅,此刻正披衣坐起,便听见拍门声,喊得很急。
“徐老太医!徐太医你在吗!快跟我走!”
徐木华开门,见元宝满头满身是雪,气息乱得不成句,眉心一沉:“慌什么,慢慢说。”
“主子发起了高热,烫得厉害,刚准备躺下就烧起来了……”
徐木华听完不再多问,连忙转身取药箱,披上厚氅,提了盏灯跟着元宝出门,风雪扑面而来,老头儿步子却稳。
元宝走在前面带路,心里着急,恨不得拉着小老头跑,几次要扶着他,都被他摆手挡开。到了兰芳榭,推门便是一阵暖雾药气,徐木华肩头雪屑遇热即化。
不多时,宁国公李玄度听闻动静,披着外袍匆匆赶来。
男人常年身居高位,自带一身沉稳威严,眉眼深邃,看着榻上面色潮红,眉眼紧闭的儿子,眼底凝起一抹沉色。
“方才还好好的,怎会忽然起了高热?”
元宝连忙跪下去,声音带着断断续续的哭腔:“回国公,主子今日在城门口立了许久,回来的时候风雪吹透了衣衫,人都冻僵了,许是寒气入体,方才躺下便烧了起来。”
李玄度并未责怪他没有照顾好主子,抬手示意他退到一旁。
李玄度沉默望着榻上儿子,然后抬步靠近他,伸手探了探额温,指节微僵,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恰逢此时,李茂之缓步重回院落。
老人家年岁已高,步履从容,历经半生风雨,面上从无太过外露的情绪,可今夜,那双浑浊沉敛的老眼,始终凝着化不开的沉重。
他看着屋内昏睡低热的孙儿,半晌,才淡淡开口,声音苍老低沉:“让徐太医看看吧。”
徐木华已在榻边坐下,三指搭上李逢晏腕脉,屋内一瞬间静极,只剩窗外风雪簌簌声。
片刻后,他松开手指,眉头微微蹙起,对身侧两位大人缓缓开口:
“国公,老大人,公子脉象虚浮紊乱,是寒邪侵体、风寒入肺所致。”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大抵是因为风雪中立的时间太久了,才会体虚气弱,积寒迸发,并无大碍。只是今夜高热难退,得时刻让人守着,之后切记需好生静养,忌劳神,忌心绪起伏过大。”
李玄度沉声问:“可要施针?”
徐木华摇头:“先以药散热,今夜能退,便无大碍,若退不下,再行针即可。”
李茂之目光落在孙儿紧蹙的眉间,转着对着元宝,缓缓道:“劳烦太医开方,好生煎药伺候。”
元宝连忙应下,然后低头退出门去,脚步仓促地跟着徐木华踏进风雪里,门一开一合,卷带着一股冷气,烛火被吹得晃了晃,惊得满室光影摇曳。
李玄度站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听完徐木华方才那番诊断,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线,眼底无半分松懈,心底泛起一片寒凉。
风寒吗?
时隔十多年,他还记得兄长当年初初发病之时,大夫也是这般说的,说是风寒,将养些时日便可恢复,可到最后,竟是到了回天乏力的地步。
李玄度下颌微微收紧,眼底浮起一丝没由来的恐慌,他强压着心底翻涌的不安,静静望着榻上昏沉的少年,暗自自问。
这真的是命吗?
李逢晏是他兄长李玄松的骨肉。
当年,兄长成婚不过三月,便染上咳疾,外面的大夫以及宫中的御医轮番诊脉,众人的说法都是一致,诊断只说是风寒,可随着一碗又一碗的汤药下肚,结果却没有半分好转,病症一日比一日加重,后来竟开始咳血,不久便撒手人寰。
大嫂因为夫君的离世终日郁郁寡欢,勉强撑到临盆,却因为难产血崩,大损根本,没过多久也紧跟着去了,只留下尚不足三月的婴孩。
后来孤零零的李逢晏过继到他名下,李玄度自此下定决心不再没娶妻,所有心思,全都放在这孩子身上。
李逢晏自小就聪明,四岁能诵,五岁通经,七岁提笔成文,十岁校场夺魁,旁人穷尽一生攀不到的高度,他轻轻松松便走完了。
他亲眼看着逢晏从襁褓婴孩长成能如今这般能独当一面的少年将军。可眼下这情形,和当年兄长发病的开端何其相似。
难道这孩子,竟也是要步他父亲的后尘吗?
榻上的李逢晏脑袋昏昏沉沉的,并未彻底睡熟,高热磨得他意识朦胧,心口隐隐发闷,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风雪之中少女探出车帘的模样。
她红着眼眶,声嘶力竭问他可愿娶她。
他答应了。
他愿意。
意识模糊间,指尖下意识攥紧枕侧,那是方才贴身收好的白玉佩,微凉玉面贴着掌心,是他今夜仅有的一点安稳。
屋内众人不便久留,李玄度吩咐下人守在里间,自己随着父亲李茂之缓步走出兰芳榭。
屋外廊下寒风扑面迎来,细碎落雪一层层铺在青石台阶上,踩上去发出声响。
李玄度抬眼望向漫天翻卷的飞雪,望着这沉沉夜色里不休的风雪,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为人父的忧心:
“这孩子,素来身子硬朗,沙场苦寒都熬得过,怎地会被一场风雪击倒?”
他心中已隐隐有所察觉。
走在前头的李茂之脚步没停,并没有回头,凛冽风雪无声落在他肩头,一点点覆上鬓边边几许银丝。
沉默蔓延开,只有风雪呼呼声。
良久,老人才缓缓开口,声音苍哑,透着几分无力感:
“当年玄松也是这般,心一动病便起了,心动,则命数动也。”
这句话像一块冰石重重地砸进李玄度心底,他脚步猛地停住,眉头紧锁,目光紧紧落在父亲身上,心头猛地一沉:“父亲?此话何意?”
李茂之这才停下脚步,抬眼遥遥望向兰芳榭紧闭的木门,浑浊眼底深如寒潭,静看了片刻,终究是没说什么。
李玄度本想再继续追问,可瞧着父亲这副不愿多说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诸多猜测盘旋,可却是抓不住半点实据。
父子二人就此分开。
李玄度留在廊下,吩咐下人看守汤药,一刻不得松懈,夜里务必随时留意屋内动静。
李茂之独自转身,踏着漫天落雪,缓步走向李家祠堂。
祠堂内烛火幽微,香烟袅袅,冷寂的空气里漫着陈年香灰的味道,夜晚的风穿过祠堂高窗,卷进来零星雪沫,烛火一阵阵地颤动,将供桌上一排排牌位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供桌之上,灵位依次静立,最靠前那一块,正是长子李玄松的牌位。
李茂之缓步走到供桌前,上了年纪,膝盖略微僵硬,他停了停,才勉强站稳,枯瘦的手也微微发颤,缓缓抬起,指腹轻轻抚过冰凉的牌位漆面,触感寒凉刺骨。
空旷死寂的祠堂里,他嗓音沙哑的声音响起。
“玄松。”
“不知不觉,你已经离开快十八载了。”
话音落下,四下重归死寂,只有门外风雪穿过檐角,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李茂之浑浊的眼睛垂下去,白发在飘摇烛火下愈发孤寂,喉头轻轻滚动,脑子里浮现以往的成年旧事。
眸色暗了暗。
“从你动心那日起,你的命,就已经定了。”
无人作答。
李茂之闭了闭眼,心底翻涌着麻木,以及深入骨髓的凄凉。
他的手从灵位上缓缓收回,垂落身侧,紧握成拳,缓了很久,才继续道:
“如今,晏儿也有了心仪之人。”
他嘴抿成一条线,神色晦暗。
“我拦不住。”
“我拦了一辈子,护了一辈子,终究谁也护不住。”
亲眼瞧着亲近的人一个又一个离去,兄弟,儿子,如今就连孙子也……
情之一字,从来都不是他想拦,便能拦得住的。
烛火猛地跳动一下,一截香灰自香柱顶端簌簌坠落,落在供桌上,又瞬间碎成细粉。
李茂之独自扛下这压了数十年的秘密,压得他快喘不过气,心力交瘁。此时,一股寒风透过窗柩缝隙迎面而来,寒气顺着衣缝钻进他这把老骨头,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良久,他缓缓轻叹一声:“罢了。”
“时也,命也,无从更改。”
夜色更深,风雪未歇。
屋内烛火依旧轻轻晃动,药香沉沉漫在空气里。榻上的李逢晏依旧昏沉,高热缠得他头脑发胀,周遭人声似远似近,一点点消融在朦胧的意识之中,掌心那枚玉佩凉意浅浅,隔着一层薄汗,牢牢被他攥在手里。
眼前光影忽明忽暗,风雪,人声,昔日场景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
他闭着眼,思绪不受控制地往许多年前飘去。
那是沈无虞记忆里的冬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