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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皎日之誓,死生系之
“俺只得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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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训的铃声一过,走廊里便像沸腾了的水,哗一下炸开锅来。崔蕖夹在人潮里头往楼下涌了两步,突然站住脚往三楼看了一眼——说不清为什么,只觉有什么东西催着她,要她赶紧到那个地方去——三楼最里边的那间练功室,近一年来元绛都在里面练功。
她顿了顿,折过身便往楼上跑。整栋楼都黑着,只有走廊里的应急出口灯亮着,绿莹莹地,照着崔蕖越来越快的脚步。
她一阶一阶地往上跨,呼吸渐渐跟不上身体,心却越跳越快,像在催她赶到那扇门前。
三楼尽头的练功室反锁着,亮子上贴了薄纸,只有明亮的灯光从上头的楣窗透出来。“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照着教室墙上的标语,铁画银钩,红得像要滴下来的鲜血。
崔蕖是晓得的。元绛夜夜把自己反锁在这间屋子里,一个人练到深夜;从前在宿舍楼的窗前,她也远远望过这一格灯许多回,今夜本也该是一样的。
直到她听见里头叹了一声:“妾便……剪发披缁。”
一个字,一个字,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像是把心肝脾肺都拧碎了,再一丝一丝从齿缝里漏出去。
崔蕖脑子里嗡的一声。她不知怎的就想起从前家里电视上演过的那版老《红楼梦》:那个演林黛玉的演员后来当真剃了头发出家,没几年就死了。
像是被人当头一盆冷水浇下来,崔蕖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透了。
然后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冲口而出,又急又哑:
“元绛!”
她不晓得自己凭什么喊这一声,也不晓得门里头的人能不能认出她,更不晓得明日学校里万一碰上要怎么交代。她脑子里空白一片,嘴却没停——她会的戏段没那么多,紫钗记本不算什么大热门,能与“剪发披缁”对得上的,她翻来覆去也只记得底下这一句:
“……皎日之誓,死生系之。”
声气抖得不像样子,最后一字念出去的时候,她甚至不大确认自己有没有分错了唱白还是念白。
——她就是想说点什么。什么都好。别念那段。别一个人念那一段。
门里头骤然没了声息。那沉默久到崔蕖开始后悔自己今晚就不该上楼,久到她几乎已经要转身就跑——
“……谁?”门里头的人终于开口,尾音颤颤,几乎听不真切。
崔蕖张了张嘴。她想过报自己的名字,可那两个字到舌尖上转了一圈,又退了回去。
“……路过的。”她说。
门里静了几秒,又传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呛着了的咳嗽。
“路过的。”门里头慢慢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里带了一点说不清的意味,“半夜三更,路过三楼练功房门口,还晓得我的名字。”
崔蕖一双耳朵当下就烧起来了,挪也挪不开身。
半晌,门里头又问:“你认得我?”
崔蕖仰头看向走廊那盏嗡嗡作响的声控灯,她认得元绛,可元绛不认得她——方才那一声“元绛”是谁喊的,元绛也未必听得出来。桩桩件件,她一时也理不出个清爽的说法。
“……不算认得。”
“那名字怎么晓得的。”
崔蕖的呼吸沉下去了一瞬。“学校里头的人……多多少少都晓得侬。”
门里头没接话,只有一阵窸窣的声响,像是有人挪了挪身子,靠在了门板的另一边。那点动静轻得几乎听不真切,可等崔蕖回过神来,手已经贴在了那一层薄薄的木板上。
“……侬戆的伐?”门里头忽然开口。
崔蕖一愣:“啊?”
“门底下。”元绛的声音还是哑的,但听着气息已经比方才稳了不少,“缝那么宽,你要是想看,伏下来就看得见。”
崔蕖下意识低头瞥了一眼,那门缝果然宽得不像话。她的脸轰地一下烧透了,半是辩解半是赌气:“——没有看。”
“那你蹲在外头做什么。”
“没蹲。”她不由得站直了一些,仿佛门后头的人真能瞧见她一般,“我站着。”
门里头传出一声极短、几乎不算数的笑。然后那点笑意又自己收了回去,仿佛她也觉得不该。
隔着一层门板,崔蕖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和走廊深处那盏声控灯断断续续的嗡鸣。
“……你还没走?”元绛问。
“没。”
“为什么?”
崔蕖想了想,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觉得呆的话:“怕你又说一遍要绞了头发出家去。”
门里又发出一声极短的笑声。停了一会儿,元绛才说:“那都是戏……你不去练功?”
“晚训已经下课了,我偷溜出来的。”崔蕖低声答。
“……哦。”
又静下去。崔蕖心里那只小鼓终于慢下来,一下,一下,仿佛和门里头那个人的呼吸合上了节奏。
门里头窸窣了一下,像是元绛重新坐直了身子。
“……你走吧。”元绛终是说。
崔蕖闭了闭眼。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失望。她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从门上收回手,转身要走,又忍不住停了一停。
“明朝——”她迟疑着开口,话却被自己截断了,终是改作另一句,“明朝晚训之后,我再从这里过。”
崔蕖沿着走廊缓缓往回走。声控灯一节一节地照在身后,又一节一节地暗下去,把她的影子一忽儿拉长,一忽儿截短。凉气从脊背一路漫上来,崔蕖方觉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走到楼梯口,她终是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练功房的楣窗里,灯还亮着。
她不晓得元绛是否还靠在门后头,也不晓得明天再来的时候,那扇门里会不会真的还有人等她——可这些都是明天的事了。
回到宿舍楼下,正赶上晚自修散场的潮头。同班几个女孩拐过墙角,远远地朝她招手:“崔崔,侬怎么从那边过来啦?”崔蕖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原是该从润艺楼正门那边过来的,于是随口编了句:“——刚才落了本书在三楼,回去取了一趟。”
“哦哟,三楼,”舍友凑过来压低嗓门,“夜里头三楼怪森森的,亏侬一个人敢去。”崔蕖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宿舍里头一片忙乱,叠被子的、洗袜子的、抢吹风机的,七嘴八舌。崔蕖坐在自己桌前,抽屉拉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拉开,最后什么也没拿出来,只是怔怔地把手压在膝盖上。
——皎日之誓,死生系之。
她到底是念错了腔的;她是坤生,调门和正经那一支并不一样,方才那一念只怕是不三不四。叫元绛听了去,心里指不定要怎么讲她业务不精呢。
可那时候是顾不上的。
她忽然就轻轻笑了一下,舍友抬头看见,纳闷地问她笑什么。崔蕖摇摇头,说没什么,转身上床,把脸贴到刚换下的凉枕头上,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