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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隔帘春深,云去无凭
“月移花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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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之后,崔蕖夜夜都来。
练功房的门始终反锁着,她也只在门外的水磨石地上坐下,听门里头水袖落下又拂起的风声,听把杆与肢体碰撞的闷响。
后来她嫌地上凉,便从宿舍里偷偷拎了只旧坐垫,每夜临走藏进走廊尽头的杂物柜里——这便是她在那扇门外悄无声息地为自己搭起的一处巢。
那一季过得格外慢。三楼走廊尽头那一格灯始终亮着,从楣窗里明亮又无情地洒下去,崔蕖就坐在灯下,听元绛把嗓子一寸一寸再开起来:起先只是几个失神时滑出来的字,再是磨砂玻璃似的半截引子,又过了些日子便是整段整段的【皂罗袍】、【山桃红】,从那扇门里流水一样漫出来。
她们偶尔讲几句话,讲的都是顶不要紧的事,天气、食堂、校园里的银杏绿了又黄。元绛叫她一声“喂”,崔蕖应一声“嗯”,其余的便是沉默。
可在这沉默里头,崔蕖反倒觉得自己是踏实的——只要那一扇门还反锁着,亮子上那张纸还糊着,她便仍可在暗里头一意地喜欢着这个人,不必声明,不必出场,亦不必担心被那双过分清冷的眼睛真切地看上一回。
宿舍的舍友看她夜夜回来得晚,到底是品出了些味道来——头一日还以为她去图书馆温书,二三日见她两手空空地回来,眉眼间倒似水洗过似的松快,便忍不住凑过来用胳膊肘碰碰她:
“崔崔,侬最近不会是谈朋友了吧?”
“瞎讲。”
“哟,我猜中啦?”
“你猜什么了。”
“我说嘛——藏不住的呀,阿拉崔崔。哪一个班的,标致伐?我认得伐?”
“……侬别乱讲。”
崔蕖把头一低,耳根子却先烧起来。她其实是想要辩白几句的,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下去:讲不清楚的。坐在门外听一个人慢慢地把哑掉的嗓子养回来,碎掉的自己拼回来——这话讲出去不像谈朋友,可终究也不像什么正经事,她也只好任由舍友编排。
舍友编排得久了,自己也不当真,只叮嘱她别叫宿管阿姨逮住——逮住了帮她撒谎,也要有个章程。
后来便听人讲,元绛的嗓子近来又好了,老师重新替她排了课;家里那边也松了口,这周末便重新派车来接送。
再过得几日,崔蕖在校门口又见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车窗里坐着的人垂着眼,依旧苍白,可那张脸上病气到底是淡了。
她在人群里远远看了一眼,转身走回了宿舍楼。
她晓得自己该高兴的——这本就是她整整一年日日盼着的事——只是顶要紧的事和私心里的难受,原本就不在一处,并不相妨。
最末一夜里,元绛唱的是【步步娇】最出名的那一段:“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唱到这一句,她忽然停了。
“明起,”她说,“明日起,我就回家住了。”
崔蕖低低应了一声。
门里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元绛到底是问出口:“侬到底是谁?”
声气轻轻的,却带着一点不甘心的执拗——崔蕖此前从未在她身上听过这样的语气。
她抿了抿唇,没答话。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不愿意?”
“讲了就不一样了。”
门里头沉默了许久,久到崔蕖以为元绛不会再开口。
“……那你走的时候,”元绛最后说,“留个东西给我吧。”
“什么?”
“什么都好。”
崔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文具店里随手买的,纸面上印着淡墨写意的兰花。她撕下一页,借着应急灯的光在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两点眼睛一道弧,再添两个圆鼓鼓的腮——画完了自己也不禁笑一下,把那张纸折成方块,从门底下的缝里轻轻塞了进去。
“我走啦。”她轻声讲。
门里头没有立即应。
崔蕖抱起那只旧坐垫,往走廊外头走去。行到楼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楼尽头那一格楣窗的灯还亮着。
她又站了一会儿,到底是转身下了楼。
第二日晚训后她照旧从三楼过,那一间练功房的门开着,里头空荡荡的,连一个影子也没有了。
而元绛是在车里头才把那张便签摊开的。外滩的霓虹一格一格地从车窗外划过,照得车厢里光影斑驳;月亮挂在车窗的另一面,惨白的一点。
她把那张便笺搁在膝头,借着月色一寸一寸看——浅浅淡淡的兰花,右下角一个圆圆的笑脸:两点眼睛,一道弧,再添两个圆鼓鼓的腮,画得颇为认真,可终究是仓促,那两个圆一边大一边小,憨憨地翘着。
元绛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忽然轻轻地哼笑了一声。
——做好事不留名,她倒真是好雅兴。她在心里道。
这一段秋日里隔着一扇门的功夫,她到底也没看到那一个人的脸,没听到那一个人的名,倒被人这样不声不响地走了,只留下一张兰花笺,一个憨笑脸。
“睡去巫山一片云。”她低低地念了出来,声气是久未发过的那种、带着一点慵懒的清越——那一把巧夺天工的好嗓子,如今是真的开了。
兰花便笺被她折好,夹进了随身带的那一本工尺谱里。车过了苏州河,往家的方向一路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