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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灯昏月暗,更漏滴残 “堂堂天子 ...

  •   元绛此后的境遇并没有改善多少。同班同学默契而微妙的冷淡依旧如常,缝隙细而绵长,日日都在,日日都叫人无处着力。
      崔蕖日日看着元绛脸色越来越差,身形也一点一点消瘦下去,远远望去,严妆丽姿,竟有些像南方潮州戏专门用来充门面的那种人偶,一口硬气强撑在那里,美则美矣,就是不大像活的了。
      至于开腔,那是更遥远的事情了。崔蕖曾偷溜去看过她几次早训,每回都是一样的——元绛只练身段,步步都是认真的,一丝不苟。偶尔有人故意把高腔在她耳边吊得又细又长,她也只将唇抿住,连个眼风都不分出来。
      崔蕖站在窗外头看着,胸口只觉堵得慌。她私底下也想过许多回——拦下哪个坏了心思的,或是大大方方站到元绛旁边去;可每次总叫那双平波无澜的眼睛给钉在了原地——元绛的目光淡淡的,像一道扣上的门,将所有人一视同仁地挡在外头。

      入夏前后,天色总拿不定主意。夜里落雨,白天又勉强放了几缕日光出来,阳光和阵雨在一日之内反复交替,空气又潮又闷,有时候站在窗口,能闻到石板路上蒸腾出来的水汽,带着说不清是草还是泥的味道。
      年纪不大的孩子们素来不耐热,早早换上了清凉的夏衣。
      崔蕖短裤短袖地从浴室出来,发梢还在滴水,一边用干毛巾擦一边往里走。傍晚六点宿舍里暗得很,只剩她床头那盏小灯幽幽亮着,旁边贴了张舍友临走前留的便利贴,说今晚老师换了练功房,让她别走错。
      崔蕖摘下那张便利贴叠好,把手里的毛巾搭在床边栏杆上,往阳台走去。急雨刚歇,天色灰潮潮的,宿舍里安静湿润,只听见她自己拖鞋踢踏地板的声响。
      阳台上横七竖八晾着几个女孩的衣裳,崔蕖举着晾衣架拨弄了半天,勉强取下几件单薄的,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周大抵又得拖着一箱湿衣服回家烘干了。

      正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声重响,崔蕖吓了一跳。宿舍楼这时候本该空了。晚修六点半,人都去教学楼了,她今日是个例外:全校大扫除时被淋了个湿透,回来洗澡又耽搁了些时候,临时跟老师告了半小时的假,这才还留在这里。
      她探头往楼下看去,楼下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元绛穿着单薄的裙子站在大开的车门旁,脸色远远看去仍是那种泛着病气的惨白。
      车里头坐着一个女人——崔蕖见过她,省昆的名演员,无论是杂志上还是访谈里,都温柔、知性、语调从容,是很上得了台面的体面人。
      此刻却全不是那副样子了。声音尖利,戏台上练出来的气息这时派了用场,字字落地有声,使得楼上的崔蕖断断续续地听见了几句——
      “简直是失心疯……快一年……你到底……”
      零零碎碎的,崔蕖却已听出味道来了,不由得攥紧了手里的衣物。

      这时她才留意到,楼下这条路空得很,来来往往的人一个都没有。大概也是算过的——宿舍楼这时候该空了,停在这里说话不怕被人听见。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一股说不清是尴尬还是无措的滋味漫上来。崔蕖轻轻咬住唇,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这是偷听,是闯入别人家事的隐秘角落,于情于理,她都不该继续站在这里。
      可她就是挪不开眼。脚下也像是生了根,半点动弹不得。
      楼下那道身影太瘦了,裙摆在风中猎猎招展,整个人像是一支随时会折断的芦苇。崔蕖盯着那里,胸口有什么东西悄悄沉下去。
      说到底,她就是太想知道元绛了。远不止于想知道那双惯于冷淡的眼睛究竟是什么颜色,而是更深处、更说不出口的执念——好的坏的,明面上的,暗地里的,统统都想知道。

      崔蕖不知道自己是几时把手搭上栏杆的。指节压在铁栏上,凉意一丝丝透上来,而她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楼下那里,连眨眼都舍不得。
      而元绛却并没有说话。开头还有几句零星的鼻音,之后便只是沉默。她手指绞着身前的裙角,一声不吭,就好像一场长久而无声的反抗。
      这种沉默却点燃了女人逐渐高涨的情绪,本就尖利的嗓音愈发拔高了几分,在空旷的宿舍楼下不留分毫情面地回荡开来:“侬真的要把我们逼煞的啊?快近一年一个字吐不出来,要不是你妈好歹还有几分面子撑着,侬当这地方是随随便便待得住的?”
      “还想去什么医院?侬当那些药是好东西啊,激素,晓得伐——现在嗓子唱不了,明朝身段再走样,跑龙套做背景板人家都勿稀罕用!”
      元母顿了顿,语气蓦然沉下来:“元绛,我劝你不要做白日梦。我和你们老师打过招呼,再这么耗下去,就开除好掉。”
      语罢,女人探身过来,一把攥住车门往身前一合,沉重干脆,毫无转圜的余地。元绛靠得太近,下意识被带着往后退了两步,踉跄跌坐在地上。
      女人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某种好整以暇的残忍:“还晓得怕啊。等到退学那日,我也不要出去演了,就天天守在家里盯着你这条嗓子,看你到底开不开得了腔。”
      元绛骤然抬起头,目光里是全然的惊惶,好像被逼到绝路的幼兽。崔蕖只感觉好像被那副神情狠狠刺了一下,只来得及本能地矮下身形,把自己掩盖在阳台护栏的阴影里,整张脸压进怀里那团衣物中。潮热的棉布气息一下子漫上来,连同楼下那些话,一起把她的呼吸堵个严严实实。
      心跳声还在耳鼓里杂乱无章地擂着,那道仓皇的、慌不择路的眼神,一遍遍盘旋在崔蕖的心头。
      她从不曾在元绛脸上见过这样的眼神——三年来,那双眼睛始终沉静而冷淡,像一扇关着的窗。可刚才那一瞬,好像那扇窗突然敞开了一道缝隙,里头是兵荒马乱,烈焰滔天。
      不知过了多久,引擎声重又从楼下传来。崔蕖数了数那声音远去的节奏,屏息又等了一阵,才慢慢身来往楼下探头看去。
      楼下空空荡荡,只有那条通往练功室的路上,一道瘦削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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