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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玉粒金莼,九曲回肠
“一声何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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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校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得多,崔蕖有时候低头翻书,瞟见课本封面上“初三年级”四个字,还会愣上一愣——走廊里“雏凤新鸣”的金红贺带好像还能蒸腾起一片香粉,而窗外银杏却早早落尽了叶子;上海的冬天阴沉而漫长,像把整座城市都泡进了冷水缸。
黑板上方拉着初三学年的横幅标语,同学们正为同学录的事凑作一堆——封面要哪种式样,内页要不要彩印,商量得热火朝天,好像真的要各奔东西似的。
这里的学生大多直升高中部,左右还是同一批人,可这并不妨碍他们认认真真地把这本册子当回事,把这份热闹起得理直气壮。
崔蕖托着腮,没搭这个话头,侧过身子去将窗推开一道细缝。她的座位挑在五楼靠窗的角落,对着通往大办公室的那截走廊,凭栏望去,恰好能看见四楼的一段身影。
“瞧什么呢?”同桌把半个身子凑过来,扒着窗沿往走廊里瞄了一眼,空荡荡的,只有天井里朔风吹卷的声音。
“没什么。”崔蕖缩回手,若无其事地把窗子重新合上。
同桌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用肩膀碰了她一下,偷偷地笑起来:“既然没什么,那你同学录第一页留给谁?”
崔蕖空了空,罕见地张口结舌起来:“留给我自己吧,对,我自己。”
下课铃一响,文化课便散了。下午课时不多,吃过饭还得赶晚训,要到七点半才算落课。
食堂里人声嘈杂,热气蒸腾。崔蕖护着餐盘挤进人群,目光已先她一步往惯常的方向落去——那个人习惯去哪个取餐口,坐哪几张桌子,三年下来,她已经摸得一清二楚——她自己也知道这不大像话,却也从没认真想过要改。
舍友走在她旁边,忽然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低声道:“你看那边。”
崔蕖循声望去,元绛坐在靠窗的位置,四周空着好几把椅子。旁边围坐着她坤旦三班的同学,说说笑笑,筷子碰碗的声音热热闹闹;而那几把椅子却就那样空着,像是约好的,没有人去动。间或有人往元绛那边瞟一眼,眼神说不清什么意思,随即又移开了。
元绛低着头,慢慢扒饭,像浑然未觉,又像全然知晓,懒得理会。
崔蕖拧了拧眉,没说话。舍友就凑近了些,贴着她耳朵讲:“她倒仓,这两个月没开腔,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班上的人原就不大待见她,如今就越发……”她顿了顿,没把话说完。
崔蕖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关系户的流言,天才陨落的热望——两下里搅在一处,足以将那么骄傲一个人慢慢碾碎。她抿住唇,静了片刻,把餐盘往舍友手里一递,低声道:“你先去坐。”
不顾舍友在后面唉声叹气地跺脚阻拦,崔蕖径直抬步向着元绛的方向走了过去。全校共用一个食堂,位置十分有限,哪怕那几把椅子突兀地空着,也陆续有人端了餐盘过来填上——故而等崔蕖到时,那张桌子只剩元绛旁边一个位置了。
崔蕖在她身边坐下,元绛只轻飘飘瞥了她衣角一下,又垂下头去扒饭。
“同学,”崔蕖低声道,“你还记得我吗?崔蕖,坤生一班的。初一军训——那时候我们说过话的。”
元绛停了一下,慢慢抬起眼看她,嗯了一声。声音哑而涩,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硬生生磨出来的动静。
崔蕖没有急着剖白什么,只好像突然想起来一样,语气闲适:“冬天可真难熬——我那年也是这个时候倒仓,嗓子哑得话都说不出来——”她顿了顿,换了口气继续道,“不过也就那么一段,过去就好了。”
元绛的筷子停了片刻。周遭喧嚣如旧,热气蒸腾,碗筷声此起彼伏。
然后元绛突然站起身来,脸色冷得吓人。她一言不发地收拾好餐具,扭头径直走了。
崔蕖呆了好一会儿,看着那道愈发瘦削的背影没入人流,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她闭了闭眼,那股感觉还是没压下去。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变声期对元绛的打击,只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说不定元绛以为,她是故意提起这件事来嘲讽她的。
崔蕖低下头,元绛坐过的位置空在那里,心上也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的拼图。
报过今年的小梅花,父母照例来接崔蕖周末回家,路上顺道拐进超市买了些日用品。
出来时天上阴沉沉地飘起了雨点,两大包抽纸勒得崔蕖指节发红。崔父还在里头刷购物卡,崔母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在街角热车。
然后她看见了元绛。
她还是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隔壁药店门外的广告灯箱下,穿着学校发的黑色羽绒服。领子没扣,露出里面练功服的绸边。她双手揣在衣兜里,仰着头,像在等人,又像是只在那里站着。
寒风冷雨中,她的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脸侧,门里灯火通明,门外黄连木的叶子簌簌地落下来。
崔蕖看了片刻,突然不知哪来的一股劲冲着,张口喊了一声元绛。
对方抬头,很快地扫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沿街走了。
崔父刷完卡走出来,顺着崔蕖的视线看过去:“学校同学?”
“……是。”
“气质怪特别嘞——旦角?”崔母接了一句,“冷冷的,像古装戏里那种小贵人。”
“说起来,”崔父突然想起什么,自顾自笑起来:“侬小辰光第一趟去少年宫,原本是去学围棋的;结果看了一眼墙上那幅武生照,眼珠子就粘上去了,死活不肯走。”他摇了摇头,还是笑,“害得阿拉提前垫了半年的课时费哟。”
崔蕖把抽纸搁进后备厢,低低应了一声,没接话。
车启动了,窗外的街道在细雨里缓缓后退。崔蕖脑海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个画面——元绛的脸色比食堂那天还白,伞也不打,寒风里站着就仿佛一张人形剪影,下一秒就会被吹走一般。
听说她已经快四个月没开嗓了,上课不说话,下了课就消失。附校里这样的先例不是没有。倒仓,失声,再好的天赋也撑不住——有人从此再没登过台,有人悄无声息地走了,出了国,再没回来。崔蕖想到这里,硬生生把那个念头压下去,没敢再往下续。
她又想起每天清晨那辆掐着点驶进校门的黑色车。冬天车窗结雾,她隔着那层雾看见元绛下车,一步一步走进练功楼,身形挺直、表情没变过,也从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