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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忽惊春梦,黄粱未熟 “那洛川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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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宿的日子倒比想象中好适应,连回家的念头都淡了些——毕竟省去了每日在路上奔波的那截功夫,崔蕖觉得这笔账还是合算的。
只是有一回,她去传达室取家里捎来的换季衣裳,出来时就见到了元绛——她正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身上是一件嫩黄色的连衣裙,明亮得就像是夏末的阳光。
崔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品出几分违和来——周遭来来往往喧闹异常,她一概不抬眼,只低着头看书,竟硬生生有种门庭寥落的冷清。崔蕖眯了眯眼,认出来她手里的是《遏云阁曲谱》,那标志性的薄荷绿书脊,是第二学年才会发的书。
也不知候了多久,一辆黑色奥迪缓缓停在树边。元绛书也没合,自顾自上了车。车门阖上,转眼便没入了车流。
“侬认得?”传达室的保安大爷见她朝这里张望了半天,随口搭了句腔,“走读生啦,家里日日来接,今朝头回看见有人注意伊格。”
崔蕖摇了摇头,又觉得这也不尽然准确,便只是沉默。
认得,是认得的。只不过这认识是单向的——元绛并不知晓世上有她这样一个人。
军训是十月才有的事——开学整整一个月之后。学校自然有学校的考量——台上的孩子总要得体,若叫九月的毒日头晒上两个礼拜,一个个黑着头脸扮上,未免说不过去。横竖等到天凉快些,对谁都好。
饶是如此,教官仍是正经的军人,据说还是校领导特地请来的。头一嗓子吼出去,再散漫的人也老实了。好在时间掐得仔细,站到教官满意,便能放下来歇一歇,倒也不至于中暑。
歇下来的工夫,崔蕖找了棵树坐进阴影里,把宽大迷彩服的袖子捋上去,仰头喝了一大口水,才觉得人重新活泛回来。她慢慢抽出纸巾擦汗,舍友拿着水瓶也在旁边坐下,两人一声不响地望着操场上尚未歇班的同学们,各自发了好一会儿呆。
“所有人都在操场上训练吗?”崔蕖忽然开口。
“好像不是。”舍友想了想,“坤旦班在润艺楼背后——那边树多,凉快,毕竟旦角上台不好晒黑,学校特地给她们留的——真不晓得我们教官怎么就没争到那边去。”
“哦,这样啊。”崔蕖应了一声,慢吞吞地把纸巾叠了叠,原本悄悄在操场上搜寻的目光,也就此收了回来。
谁知第二天,相邻训练的班级便换了——这班学生面容身量都柔嫩些,崔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坤旦班。坤旦班不是历来在润艺楼背后训练的,怎的今日跑到操场上来了?
没来得及想清楚这疑惑,崔蕖的视线已经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溜了过去。然而人还没找到,便先叫教官逮了个正着,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
她忙重新端肃立好,此后只敢趁教官转身的空档,飞快地往那边瞟一眼,如此反复几番下来,才终于在队伍的另一侧寻到了元绛。
迷彩服穿在她身上自然也是大了几号的,却被她一处处收拾停当,袖口挽起,腰线束住,褶皱熨平,在规矩的分寸里,显出一种整饬的利落来。
崔蕖看得有些出神,还是舍友在旁边轻轻扯了她一下,她才堪堪在教官视线转回来之前重新收住了姿势。
可直到吹哨休息,崔蕖还是有些魂不守舍,默默地看着元绛走到旁边的树荫里坐下:她仍旧挺直着背脊,老派的细格手帕搁在腿上,似乎没怎么出汗,连水也不喝——
等等。崔蕖又仔细看了看,元绛的脚边、身侧都没有水杯。崔蕖心里咯噔一下——这样的天气,没水怎么能受得住。
这样想着,崔蕖的心脏忽然剧烈跳动起来。她鬼使神差地捡起自己还未开封过的矿泉水,就这么一步步走了过去。
“同学——”
话一出口,自己竟先把自己吓了一跳,崔蕖这才发现自己的声线颤抖得不像样子。她忙轻咳一声压住,重新开口道:“你要喝水吗?这瓶没拆过,是干净的。”
对方似乎正出神,崔蕖又喊了两声,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那双如水的眼睛依旧不辨喜怒,带着几分疑惑的探询看过来。
崔蕖莫名地不敢与她对视,便压低了视线,把话再耐心地说了一遍:“看你没有带水,这瓶是干净的,你拿去喝吧。”
“不用。”元绛平日里的声音比唱曲时要更冷冽些,答话间已从身边的小包里取出一瓶水来,轻轻晃了晃:“谢谢你,不过我有。”
崔蕖看了那瓶水一眼,脸上的热意几乎是一下子就漫上来的。她嗓子里囫囵滚出几句抱歉,自己都不太确定究竟说了什么,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走了。
崔蕖一路走到舍友身旁,确认自己已经彻底出了元绛的视线范围才轻轻吐了口气。把手中冰凉的瓶身贴在滚烫的脸颊上,使劲闭了闭眼。
“侬认得伊?”舍友看得一清二楚,悄悄凑过来。
“不认得,”崔蕖摇了摇头,“……是我单方面知道她。”她顿了顿,又低声问回去,“你呢?”
“我也讲不上认得,”舍友想了想,“不过元绛这名字,新生里基本上都听过——才九岁,跳级跳了三年进来的。”
“九岁?”
“嗯。”舍友轻轻点头,又压低些,“听人讲家里同校长是旧相识,身段、文化课,没一样不出挑——军训结业那天上去讲话的,多半也是她,错不了。”
崔蕖默默听着,半晌才低低再问了一句:“所以大家都晓得她?”
“哪有不晓得的。”舍友支着脸轻轻一叹,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艳羡,“那样的出身,那样的天赋旁人就是再用功,能赶得上伐。”
“那不一样,”崔蕖轻轻皱起眉,“生得好是一回事,自己肯不肯下功夫是另一回事。台上观众只认真本事,靠家世吃饭终归是走不远的。”何况她没忘记,那个独自立在梧桐树下、一页页翻着工尺谱的身影。
舍友回过神,方觉失言,讪讪地看了崔蕖一眼——从少年宫考进来的人,向来有自己的一套讲究,这话说在她面前确实不妥。“是我勿好,我乱讲的。”
崔蕖摇摇头,没吭声。这话针对的不是她,她也没有立场多说什么。
两人便就这么静静坐着。过了一会儿,舍友忽然侧过头来:“侬是想和伊做朋友啊?”
崔蕖怔了一下,没立刻应声,半晌才低低道:“……说不上。”
“那倒也好。”舍友压低了声音,“听说旦角班里没几个人待见她的,元绛平日里也是独来独往呢。”
“为什么?”崔蕖蹙了蹙眉。
“就因为她哪儿都挑不出错嘛。”舍友撇了撇嘴,慢悠悠给崔蕖解释:“连我这种外人看着都要眼热,更何况要同她一道争台上位子的——再添上家里这层来头,背后嚷她闲话、喊她关系户的,多着呢。”
崔蕖默了一默,没有再接话。
集合的哨声恰好在这时响起,两人各自起身归队。而当下午再出来时,旁边训练的班级已经换回了原来的乾生班,此后再没有变过——军训剩下的几日,崔蕖再没见过元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