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殿风来动绣帘》哀金天

1、花间水殿，风动琅珰 “乍相逢，

　　九月，蝉声鼎沸，从上戏附校漆成猪肝红的老旧窗缝里一浪一浪地漫进来。
　　崔蕖听了一耳朵父母和教导主任之间的来往寒暄，目光却悄悄溜向了教务处的水磨石窗台——银杏枝条上十几颗果子圆圆鼓鼓，一副心宽体胖的憨样子。
　　直到一双温软的手轻轻落在她肩头上，整个人都被往前带着走了两步，崔蕖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打量起自己新鲜出炉的班主任。
　　风姿挺拔的女人并未低头看她，只是掌心一下一下轻轻抚着崔蕖的后颈，力道熟稔而笃定：“是的，勿要紧的——少年宫那趟选人我也在场，小蕖天赋和基本功都是有的，接下来只要肯下功夫，跟上我们这边的节奏不会有问题的。”
　　“文化课也不必担心，我们这边师资是过硬的，升校嘛，还是看孩子自己的劲头。”老师说着话，眉眼弯了弯，“再说您两位都是老师，这样的家庭，哪里会不灵光的嘛。”
　　“您过奖，以后这孩子还要多让老师费心——”崔家父母起身，同老师握了握手；老师一面引着一家人往外走，一面口中细细地介绍着：“宿舍是四人寝，平日里宿管阿姨照看着，有问题就找生活老师……周末可以回家，也方便家长关照孩子。同寝的孩子我们都尽量安排方向相近的，相处起来也容易些。”

　　戏校多是上世纪留下来的红砖建筑，隔热极好，走廊里始终带着几分阴凉。直走到办公楼门口，玻璃门一推，热浪裹挟着白花花的日光扑将进来，晃得人一时眼花。崔蕖站在门槛边上，眼睫微微一颤。
　　大人们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薄汗。九月初，正是新学期开张最忙乱的时候，崔家两位老师能硬挤出来上午这点工夫来送孩子已是极不容易，接下来还要急着去给她整理宿舍。
　　说完指路的话，几人一同走到宿舍楼下。崔家父母又道了声谢，才俯下身来和崔蕖低声交代了几句——不外乎收拾好宿舍就走，在学校好好表现，这周末来接她去森林公园放风筝云云。两人清楚自家孩子的脾性，也没多絮叨，拍了拍崔蕖的肩，转身走了。
　　看着父母的背影一点点没入道路尽头，崔蕖心头不禁也空落落的，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才十二岁，小学生的身份刚脱下来没几天。
　　“走吧，我先带你转一圈——这地方刚开始确实容易把人绕昏头掉。”班主任显然对这样的场面有着丰富的经验，三两句就打散了崔蕖心里那点小小的离愁别绪。

　　附校比她从前的小学大出许多，一路转过图书馆和食堂，才到了教学楼跟前。老师推开门，回头看了小跑着跟在身后的崔蕖一眼，“平常上课和练功都在这栋楼，专业课教室在一到三楼，上面几层是文化课。”
　　这时不过上午九点出头，青砖地上落满了斑驳树影，走廊两侧还摆着早上家长们送来的花篮，红底金字的贺带在花香与粉尘味混合的穿堂风里轻轻招展，上面写着“雏凤新鸣”“梨园传芳”。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婉转，缱绻，像数百年的光阴都沿着嗓音折成细丝，从门缝一路飘进耳朵里。崔蕖脚步一滞，下意识循声望去：练功室里彩衣小旦们围成一个半弧，正当中是一个穿月白色水衣的女孩在示范身段，水袖层层叠叠，从她肩上轻盈地流下来。
　　那女孩脚步随着唱词翩跹变换，容色冷静，眼下两片斜红却无端生出几分艳丽来。崔蕖不由得往门边靠近了一步，恰巧撞上对方往门外扫来的一眼，清凌凌寒湛湛，像是水银珠子坠进了琉璃碗。

　　“看什么呢？”一个轻轻的爆栗正中后脑，不痛，还带着几分亲昵的嗔怪。
　　崔蕖捂住脑袋回过神，班主任不知何时已经折返回来，站在莫名掉了队的崔蕖身后，神情说不准是好气还是好笑。这会儿正是上课时间，老师也不好大声喊人，只是往练功房的方向略抬了抬下巴，看了一眼，便不说话了。
　　“老师，那是……？”等着走出一段，崔蕖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班主任略施力压了压崔蕖的肩膀，示意她别分神：“旦角班的元绛，唱五旦的——”说到这，老师唇角微微弯起来，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欣赏：“童子功出身，从小练的硬功夫，你之前在少年宫学的那些，可是追不上她的。”
　　崔蕖心里悄悄记下这个名字，听到这话，又忍不住轻声道：“我不是……”但究竟是想怎样，却又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了。

　　“不是也没什么的，”班主任笑了笑，没把这点小孩脾气放在心上：“你唱小生，她扮旦，本来也不在一个班——我们旦角和生角是分开上课的，平常见面也不会太多。”老师低下头看了崔蕖红透的耳根一眼，又笑起来：“这有什么要紧，五旦本就是要和生角搭着来的，你好好练，等以后能上了台，机会多得很，急什么。”
　　“真的？”崔蕖猛然仰起头，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
　　班主任笑着催她往前走：“真的。走吧，还有好多地方没带你看呢。”
　　崔蕖跟着老师走了几步，终究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但刚才那间练功室已经拐了弯，走廊里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