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墨朝辉》凝夜寒

6、东宫忆旧 姜家诗会

　　东宫暮色沉沉，廊下悬着的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漫过长廊的青石板。
　　沈羡安自姜府归来，换下一身外出的锦袍，只着一袭素色常服，独自立在临春阁的栏杆之前。晚风穿过庭院里的梧桐枝叶，沙沙作响，风里依稀还残留着一点春日落花的淡香，莫名就让他想起姜府那一场漫天纷飞的樱絮。
　　白日里的一幕幕，又在脑海之中缓缓回放。
　　少女清冷淡然的眉眼，她蹙眉警告他逾矩之时，那双澄澈冷冽的眸子，还有方才他指尖轻轻擦过她耳畔那一瞬，少女下意识后退设防的模样。
　　他微微抬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触感。
　　【当真是一块难焐的寒玉。】
　　沈羡安唇角漫开一抹极浅的笑意。
　　自他被立为储君之后，朝野上下，谁见了他不是恭谨跪拜，言语之间小心翼翼，唯恐触怒于他。唯独姜霁悦，不惧他储君的权柄，不刻意逢迎讨好，该退则退，该谏便谏，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偏生那一份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牢牢勾住了他的心。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墨疏辞处理完方才堆积的文书，缓步走到他身侧。
　　见太子凭栏远眺，神色松弛，不似平日里 商议朝事时那般凝重，墨疏辞轻声开口：“殿下还在思虑今日姜府一行之事？”
　　沈羡安回过神，侧头看向身旁谋士，笑意淡了几分：“嗯。姜霁悦此人，太过冷静自持，我几番试探，都瞧不透她心底真正所想。”
　　墨疏辞垂眸思索片刻，缓缓道：“姜家世代守着灵泽秘辛，世代谨小慎微，姜府的教养本就如此。姜霁悦自小被当作姜家的支柱培养，早已习惯将真心深藏，不会轻易向外人袒露心绪。”
　　顿了顿，墨疏辞又补充一句：“只是越是身负秘密之人，防备之心便越重，想要取得她的信任，绝非一朝一夕之事。若是操之过急，只会令她愈发戒备。”
　　沈羡安微微颔首，墨疏辞所言正中要害。今日他刻意撩拨，固然是少年心性，忍不住想要逗一逗姜霁悦，可事后回想，的确是有些冒进，反倒惹得她更加警惕。
　　“你说得有理。”沈羡安轻声道，“我本不想以储君之威压她，更不想借灵泽秘辛为由逼迫她。我想要靠近她，是为姜霁悦这个人本身。”
　　墨疏辞安静聆听，没有接话。他追随沈羡安多年，素来知晓这位少年储君心中自有决断，一旦认定，便不会轻易更改。只是他心底不由得想起廊下那一名身着浅粉罗裙的少女——叶云薇。
　　方才惊鸿一瞥，小姑娘慌乱躲闪，却又忍不住偷偷回望他的模样，此刻回想起来依旧清晰。
　　墨疏辞不动声色敛去心底一闪而过的念想，重新将心神落回正事之上：“如今几位皇子都已经留意姜家，暗地里派人探查灵泽秘辛的下落。若是其他皇子抢先寻到机会接触姜霁悦，恐生变数。”
　　这话将沈羡安从漫无边际的思绪拉回夺嫡纷争的现实之中。眼底那一点温柔的笑意缓缓褪去，重新染上储君该有的沉静锐利。
　　“我明白。”沈羡安声音轻而笃定，“所以更不能逼迫。胁迫得来，只会让姜家倒向我的对手。温水慢煮，方能让她放下戒备。”
　　就在此刻，一名东宫内侍快步走来躬身禀报：“殿下，墨先生，方才姜府派人送来帖子，三日后，姜府将举办一场小型诗会，邀请世家子弟赴会。”
　　沈羡安眼眸骤然一亮，伸手接过那一张素色的请帖。指尖抚过笺纸之上娟秀字迹，心底生出几分期待。
　　姜府诗会，姜霁悦必然会出席。
　　没想到机会来得这样快。
　　墨疏辞望着太子眼底骤然亮起的微光，心底已然知晓太子心中打算，低声提醒：“殿下若是赴会，切记收敛锋芒，不可再像今日一般贸然越界。”
　　沈羡安低笑一声：“我记下了。这一次，我慢慢来。”
　　另一边，姜府。
　　暮色落进姜霁悦的窗棂，她独坐案前，手中捏着一卷古籍，目光落在书页之上，心思却久久难以沉静。
　　白日沈羡安拂去她发间落花的那一幕反复浮上脑海。
　　【今日殿下之举，实在太过逾矩。】
　　她轻轻蹙眉。她知晓太子并无恶意，可储君身份摆在那里，这般暧昧亲近，传出去，于她、于姜家，皆是祸患。
　　窗外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房门被轻轻推开，叶云薇提着一盏琉璃灯走了进来，脸颊依旧带着未散的绯红。
　　“霁悦！”叶云薇兴冲冲地坐到她身侧，“刚刚姜府准备诗会，请帖已经送出去啦，听说东宫那边定然会来人！说不定……墨公子也会一同前来！”
　　姜霁悦抬眸看向好友眼底藏不住的欢喜，心底轻轻一叹。
　　一场诗会，又要再起波澜。
　　她轻轻合上手中书卷，眸光沉静，心底隐隐预感，三日后的姜府诗会，定然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