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湖畔》》晏惊遥

30、第 30 章 《醒来》

　　我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正在基地开产品线规划会。

　　手机在桌上震了三下才我看了一眼。陌生号码，但区号是临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

　　"请问是林艾女士吗？"

　　"是我。"

　　"我是ICU病房的护士。陈建国教授的情况有变化——他的脑电波出现了明显的觉醒反应。今天上午的检查显示，他的意识水平在恢复。医生建议家属尽快到院。"

　　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抖。

　　"什么意思？他——他要醒了吗？"

　　"具体情况需要医生跟您面谈。请您尽快过来。"

　　我挂了电话，站在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怎么了？"二师兄站起来，"谁的电话？"

　　"医院。"我的声音在抖，"陈教授——他的脑电波有觉醒反应。医生说——可能要醒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

　　我和二师兄、大师兄三个人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ICU的走廊还是那样——白的墙，白的灯，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发苦。

　　主治医生姓周，五十多岁，头发灰白，表情一贯地冷静。但今天他看到我们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弧度。

　　"陈教授的情况，"他指着脑电图的图，"你们看这里——之前他的脑电波一直是这种低频的δ波，是深度昏迷的特征。但从昨天晚上开始，出现了θ波和α波的交替——这意味着他的大脑皮层在恢复活动。"

　　"那是不是——"我的声音卡住了。

　　"我不能百分之百保证，"周医生说，"但从目前的趋势看，他醒来的可能性很大。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一周。但他的大脑在往好的方向走。"

　　我蹲下去，靠在病房门口的墙上，捂住了脸。

　　不是哭。

　　是——终于。

　　终于。

　　二师兄蹲下来，拍了拍我的背，没说话。

　　大师兄站在旁边，仰着头看天花板，喉结动了几下。

　　***

　　那天之后，我每天下班都去医院。

　　有时候是二师兄陪我，有时候是我一个人。有时候大师兄下班也会来，带一保温壶的粥，说"陈教授醒了他得有东西吃"。

　　陈教授还是那个姿势——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安安静静的。

　　但监护仪上的数字在变。

　　一天比一天好。

　　第七天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抽搐——是他听到我说话之后，手指主动动了一下。

　　我在跟他念今天的实验进展。念到"海荨麻第一批幼苗移栽成活率百分之九十二"的时候，他的右手食指弯了一下。

　　"陈教授？"我站起来，凑近他，"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的眼皮动了。

　　很轻，幅度很小，但——动了。

　　我冲出去喊护士，护士进来检查了一遍，出去打电话给周医生。

　　二十分钟后，周医生到了，检查完之后说了一句：

　　"他确实在醒。但速度会慢——他昏迷了太久，身体各项机能需要逐步恢复。可能需要几天到一两周的时间，他的意识才会完全清醒。"

　　"但他能听到我们说话？"我问。

　　"有可能。听觉是最后消失、最早恢复的感官。他大概率能听到你们说话。"

　　我回到病房，坐在床边。

　　"陈教授，"我握住他的手，"是我，林艾。您能听到吗？能听到的话，动一下手指。"

　　他的手指又弯了一下。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

　　接下来的两周，我每天给他念东西。

　　念实验数据，念项目进展，念联名信的内容，念专利战打赢的消息，念十一天鹅公司注册成功的工商文件。

　　二师兄来的时候念师兄们的近况。

　　大师兄来的时候念最新的学术论文。

　　三师兄来的时候念天鹅湖的最新照片描述。

　　有一天，我念到张昊回来那件事的时候，陈教授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动了好几下。

　　不是一次——是好几次。

　　像是在回应。

　　"陈教授，"我说，"张昊回来了。他把蓝海的数据给了我们。蓝海输了，专利无效了。赵远山被限制了。"

　　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还有，"我深吸一口气，"海荨麻项目保住了。我们成立了公司，叫'十一天鹅生态科技有限公司'。大师兄管研发，二师兄管运营，八师兄管财务，四师兄管技术，三师兄管后勤，其他师兄各管各的。"

　　我顿了一下。

　　"您教的这些人，一个都没走散。"

　　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地、慢慢地，握了一下。

　　***

　　第十七天。

　　下午三点四十二分。

　　我坐在病床边看产品包装的设计稿，三师兄在旁边削苹果。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像风吹过纸页。

　　但不是风。

　　是——

　　"……嗯。"

　　我手里的设计稿掉在了地上。

　　陈教授的嘴唇在动。很慢很慢，像是在学怎么说话。

　　"陈教授！"我站起来，俯身看他，"陈教授您——"

　　三师兄手里的苹果和刀同时掉在了地上。

　　他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一下子睁开的——是缓慢地，像窗帘被一点一点拉开。先是缝隙，然后是模糊，然后慢慢聚焦。

　　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停了几秒，然后缓缓转过来。

　　看到我。

　　他的嘴唇又动了。这次我听到了——不是"嗯"，是一个词。

　　"……林艾。"

　　他说的是我的名字。

　　声音沙哑，微弱，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但那确实是我的名字。

　　"陈教授！"我趴在床边，握住他的手，"是我，是我，我在这里——"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很小，但我看到了。

　　他在笑。

　　三师兄冲出去喊医生，整条走廊都是他的脚步声。

　　我蹲在病床边，握着陈教授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看着我哭，手指在我手心里又弯了一下。

　　然后他嘴唇又动了，这次说的不是名字。

　　他说的是——

　　"……不错。"

　　***

　　周医生带着团队赶到的时候，陈教授已经能短暂地睁眼看人了，但说话还是含混不清，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周医生检查完之后，表情难得地柔和了。

　　"意识恢复。运动功能还需要时间，但方向是对的。"他看了看我，"你做到了。"

　　"不是我做到的。"我擦着眼泪说，"是他自己撑过来的。"

　　周医生笑了笑，没接话，带着团队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陈教授。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在组织一句话。

　　我凑近他，"您想说什么？慢慢来，不着急。"

　　他花了好几秒，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项目……怎么样了？"

　　我的鼻子酸了。

　　刚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不是自己的身体，不是为什么在医院，而是项目。

　　"好。"我说，"很好。海荨麻保住了。公司也开了。十一个师兄都在。"

　　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第三句话，说的速度比前两句快：

　　"……延深那个小子，怎么样？"

　　我愣了。

　　"您——您知道顾延深？"

　　"……知道。"他的眼珠转了一下，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他爸……是顾明远。"

　　顾明远。

　　顾延深的父亲。海洋生物学家。

　　"您认识他父亲？"

　　"……老朋友。"陈教授的嘴角动了动，"他来过……找过我。说他的儿子……在做生态修复。"

　　我震惊了。

　　顾延深的父亲，在陈教授昏迷之前——来找过他？

　　"什么时候来的？"

　　"……出事前。"他闭上眼，像是累了，"他说……他的儿子……跟你一样。认死理。"

　　我站在病床边，脑子嗡嗡的。

　　顾延深的父亲来找过陈教授。两个老人——一个是海洋生物学家，一个是海洋植物学家——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聊过我们。

　　"陈教授，"我握着他的手，"您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顾延深会出现在这个项目里？"

　　他没回答。

　　但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但我认得。

　　那是陈教授"你猜"时候的笑。

　　***

　　我给顾延深打电话的时候，手还在抖。

　　"陈教授醒了。"我说，"他问到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说什么？"

　　"他说他认识你父亲。你父亲来找过他。"

　　更长的沉默。

　　"……我爸？"

　　"他说你爸告诉他，你在做生态修复。然后他说——你跟我一样，认死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

　　过了大概十秒，他说了一句："我现在过来。"

　　电话挂了。

　　我回到病房。陈教授又闭上了眼，呼吸平稳——他又睡着了。刚醒来的身体，撑不了太久。

　　但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

　　***

　　顾延深到的时候，陈教授还没醒。

　　他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了很久。

　　"你还好吗？"我问他。

　　他没回答。他的表情不像平时那么平静了——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着。

　　"你爸——"我斟酌着措辞，"你爸什么时候来找陈教授的？"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有点哑，"我爸走的时候……我不知道他还联系了谁。"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天花板。

　　"他最后跟我说的是——'延深，你修不好那片海，但会有人看到你修的那一小块。'我以为他只是在安慰我。"

　　"他不是在安慰你。"

　　"嗯？"

　　"他来找陈教授，是因为他相信——他的那一小块，会被你接住。也被我们接住。"

　　顾延深没说话。

　　但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

　　很用力。

　　像是怕什么东西从指缝里溜走。

　　***

　　陈教授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

　　他睁开眼，先看到了我，然后慢慢转过来，看到了床另一边的顾延深。

　　他的目光在顾延深脸上停了很久。

　　然后嘴唇动了，"……像你爸。"

　　顾延深的喉结动了一下，"陈教授——"

　　"你爸……说得对。"陈教授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丫头……跟你一样。认死理。"

　　我站在旁边，又想笑又想哭。

　　两个老人，在病房外面，在昏迷之前，已经替我们做了一个判断——我们是同一类人。

　　"但——"陈教授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顾延深脸上，然后又移回来，"别……太犟。"

　　我愣了一下。

　　"两个人都犟……会吵架。"

　　顾延深看了我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已经吵过了。"我说。

　　陈教授的嘴角弯了，"……吵赢了？"

　　"打平了。"

　　"……好。"他的眼睛又开始往下坠，"打平……最好。"

　　他的手在被子外面动了一下，我伸手握住。

　　他的手指很凉，但有力气。

　　"陈教授，"我说，"您慢慢恢复。别着急。后面的事，我们扛着。"

　　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弯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了眼，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他又睡着了。

　　但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

　　***

　　走出医院的时候，夜风很凉，十月末的临海已经有了初冬的味道。

　　顾延深走在我旁边，两个人都沉默着。

　　走了大概一百米，他开口了。

　　"我爸……"他顿了一下，"走了三年了。"

　　"我知道。"

　　"我以为他走得安静。"

　　"他没有走安静。他来找过陈教授。他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还在操心。"

　　他没说话。

　　走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转过来看我。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肩膀周围晕了一层暖黄色的边。

　　"林艾。"

　　"嗯。"

　　"我爸说——我修的那一小块，会有人看到。"

　　"嗯。"

　　"你是第一个看到的人。"

　　我仰头看他。

　　夜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地响。

　　"不是我看到。"我说，"是你自己让它被看到了。"

　　他摇了摇头。

　　"是你。"他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还在自己一个人修。修了也不知道给谁看。"

　　我笑了，"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给谁看？"

　　"给你看。给陈教授看。给十一天鹅看。给所有在乎那片海的人看。"

　　风又吹了一下，树叶沙沙地响。

　　我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的耳朵红了。

　　"走吧，"我说，"明天还要来看陈教授。"

　　"嗯。"

　　他伸过手来，我握住。

　　两个人的手都很暖。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医院门口的那条路上。

　　陈教授醒来了。

　　故事还在继续。

　　但好像——最难的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

　　接下来，都是好日子。

作者有话说

沈玉棠正式加入十一天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