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 《新的起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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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教授正式转出ICU的那天，临海下了今年第一场秋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很细很密的雨，落在伞上沙沙的，像是有人在用指头轻轻敲。
他转到了普通病房。虽然还不能下床，但各项指标都在恢复。周医生说，按照这个速度，再做两个月康复训练，可以试着坐轮椅。
"坐轮椅之后呢？"我问。
"如果恢复得好，可以用助行器。再之后——"他顿了一下，"可能需要拐杖。短时间内恢复正常行走比较困难，但独立生活应该没问题。"
"那他能回实验室吗？"
周医生看了我一眼，表情复杂，"林小姐，陈教授七十三岁了，又经历了将近一年的昏迷。他的大脑恢复得很好，但身体机能——说实话，能恢复到独立生活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实验室的工作，恐怕……"
他没说完。
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陈教授不可能再回实验室了。
***
我把这个消息藏在心里，没跟陈教授说。
但那天下午去病房的时候，他自己提了。
"林艾。"他靠在床头，声音比前几天清楚多了，但还是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我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您急什么？慢慢恢复。"
"实验室……不能没人管。"
"有大师兄在。还有我。"
"不一样。"
我把苹果皮削完，切成小块，放在他床头的小桌上。
"陈教授，我跟您说个事。"
"嗯。"
"十一天鹅公司，上周拿到了第一笔订单。临海市海洋局的——滨海湿地海荨麻修复工程，一期五十亩。"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五十亩？"
"对。我们负责提供海荨麻幼苗和技术指导，施工由海洋局的专业团队做。合同签了三年，第一期款项已经到账了。"
他的手指在被子上面动了几下，像是在算什么。
"幼苗够吗？"
"够了。大师兄带团队培育了三个月，第一批育苗成活率百分之九十二，可以覆盖五十亩的种植需求。"
"技术方案呢？"
"二师兄和大师兄一起写的，我审核过。按照您之前的实验参数设计的——浅海区网格化种植，配合微生物群降解底泥污染，周期十八个月。"
他听完之后，闭上眼，靠在枕头上，表情很复杂。
不是难过，是——释然。
"那就好。"他说，"你们……做得比我好。"
"不是我们做得好。是您教得好。"
他睁开眼看我，"嘴甜。"
"实话。"
"……嗯。"他嘴角弯了一下，"但别骄傲。后面的事……还多着呢。"
我笑了。
这句话，二师兄在天台上替他说过一次。
现在他终于能自己说了。
***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碰到了沈玉棠。
她提着一束花——不是那种精致的花店包装，就是一束简单的向日葵，用牛皮纸包着。
"你来看陈教授？"我问。
"……路过。"她说。
"路过买束花？"
"嗯。"
"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的爱'。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随便买的。"
二师兄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保温壶。
"哟，"他看了看沈玉棠手里的花，"沈总也来探病？什么花？"
"向日葵。"
"向日葵？沈总的品味不像送花的风格啊。"
"你管我送什么花。"
"我不管。我就看看。"
"看什么看。"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
明明都是来探病的，但碰面之后第一件事是互相怼。
但怼归怼——
二师兄走到她旁边的时候，自然地伸手帮她拿了一下花束。沈玉棠没有推回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病房走，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
刚刚好。
***
陈教授看到沈玉棠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
"你是……"
"陈教授，我叫沈玉棠。绿境集团的。"
"绿境……"陈教授想了想，"知道你们。做环保的。"
沈玉棠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老人会对她有印象。
"行业……小。"陈教授说，"你做的……不差。"
沈玉棠的表情变了一瞬。很快恢复了正常，但我看到她握花束的手指紧了一下。
"谢谢陈教授。"她说，声音比平时轻，"您也是行业里……大家都尊敬的人。"
陈教授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移到二师兄身上，再移回她身上。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意味深长。我没来得及解读，二师兄先看到了，脸"唰"地红了。
"陈教授——您别——"
"什么别？"陈教授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老了。眼神……还行。"
二师兄的表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沈玉棠低头把花插进床头柜的花瓶里，耳根也红了，但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我在旁边看着，差点笑出声。
***
那天晚上，十一天鹅全员在基地开会。
议题只有一个：第一笔订单交付之后，下一步怎么走。
大师兄做了报告：海荨麻修复工程一期已经启动，五十亩浅海区的网格化种植框架搭好了，第一批幼苗下周移栽。十八个月后验收，如果成功，海洋局会续签二期——扩展到两百亩。
"两百亩之后呢？"二师兄问。
"如果两期都成功，海洋局会把我们推荐给省自然资源厅。"大师兄说，"到时候就不只是临海的项目了——整个沿海城市的湿地修复都可能用我们的技术。"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八师兄接过话，"产能。五十亩的幼苗我们供得起，两百亩就吃力了。如果扩展到全省，现有的育苗基地根本不够。"
"要扩建育苗基地。"我说。
"对。扩建需要土地、需要设备、需要人——算下来至少两千万。"
"深澜的借款还剩多少？"
"四千万的借款，扣掉前期投入，还剩一千八百万。扩建育苗基地两千万，缺口两百万。"
"两百万可以想办法。"二师兄说，"找几家环保基金申请拨款，或者发一轮众筹。"
"众筹？"大师兄皱眉。
"对。十一师兄的科普频道不是三万粉了吗？让他发一期'海荨麻修复计划'的科普视频，挂众筹链接。我估计至少能筹个五六十万。"
"五六十万？太少了。"
"那加上公益基金会。我认识两个。"沈玉棠说。
所有人转头看她。
她端着咖啡杯，不紧不慢地嘬了一口，"我在环保行业做了六年，认识的人比你们多。"
"你什么时候——"二师兄开口。
"什么时候站到你们这边了？"她看他一眼，"上个月就站过来了。你消息太不灵通了，陆野。"
二师兄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你也不说一声。"
"你没问。"
"我——"
"行了。"我打断他们，"两百万的缺口，三条路一起走：众筹、基金会、还有我自己的自媒体渠道。同步推进。"
"你自己出钱？"二师兄皱眉。
"不是出钱。是用我自己的渠道做推广。三万粉虽然不多，但精准——关注我的都是喜欢海洋生物的人，转化率会高。"
"行。"二师兄点头，"那我负责基金会那条线。"
"我负责众筹和视频制作。"十一师兄在群里语音。
"我负责技术扩建方案。"五师兄也发来消息。
"财务这边走流程。"八师兄说。
分工完毕。
大师兄最后说了一句："如果三条路都走通——两百万凑齐，育苗基地扩建就可以启动。预计三个月建成，投产之后产能翻五倍。"
"五倍够吗？"我问。
"够覆盖全省的项目。如果未来扩展到全国——"
"一步一步来。"我说，"先把全省的口碑做出来。全国的事，以后再说。"
大师兄看着我，点了点头。
***
会议结束后，大家陆续散了。
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白板上的规划图。
五十亩 →两百亩 →全省 →全国。
每一步都是一座山。
但第一次接订单的时候，五十亩也是一座山。我们爬过来了。
"在想什么？"
我回头。顾延深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在想——我们的项目，真的在长大了。"
"嗯。"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从一个人到十一个人，从一个实验室到一个基地，从一片天鹅湖到五十亩浅海区。"
"你说，陈教授看到这些，会怎么想？"
"他已经看到了。"顾延深说，"今天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教了一辈子书，最好的学生不是我教的。是她们自己长出来的。'"
我愣了一下。
"他说的是你。"顾延深说。
我的鼻子酸了。
"他还说了一句。"
"什么？"
"'延深，好好帮她们。不是帮——是陪。'"
我转头看他。
他看着白板上的规划图，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所以，"他说，"以后的路，我陪你们走。"
"不是帮我。是陪。"
"对。"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白板。
五十亩、两百亩、全省、全国。
一步一步。
不急，不慢。
刚好是我们的速度。
***
窗外，秋雨还在下。
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基地外面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穿过雨幕，照在海荨麻育苗棚的棚顶上。
棚里的幼苗还在长。
根扎在土里，叶子在水里摇晃。
它们不知道外面下了多大的雨。
它们只知道——
往下扎根，往上生长。
等雨停了，就会看到太阳。
和向日葵一样。
***
我拿起手机，给沈玉棠发了条消息。
"今天谢谢你的花。陈教授很高兴。"
过了五分钟，她回了一条：
"向日葵随便买的。"
然后又来一条：
"……他是个好人。"
然后又过了三秒：
"你也是。别让我说第二遍。"
我笑了，回了她一个表情包——一只猫举着一朵向日葵。
她没回。
但我知道她看到了。
***
后来，二师兄送沈玉棠回去的时候，两人在车旁边又吵了一架。
吵的是——谁开车送谁。
"我送你。"
"不用。我叫了车。"
"你的车还没到。"
"马上就到。"
"我就在旁边，不用叫。"
"陆野，你是不是闲得慌？"
"我是怕你一个人不安全。"
"我不安全？我自己开公司的时候你还在NGO搞志愿者培训呢。"
"那你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也不安全。"
"……哪里不安全？"
"哪里都不安全。上车。"
"……你这个人有完没完。"
她上了车。
二师兄发动了车，往她的方向开。
路上两个人没说话。
但到了她家楼下，沈玉棠下车之前，二师兄说了一句：
"以后有事，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扛。"
沈玉棠站在车门外，看着他。
临海十月的夜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
"你跟林艾说的一样。"她说。
"什么一样？"
"你们都——"她停了一下，"喜欢多管闲事。"
她说完关了车门，往楼里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陆野。"
"嗯？"
"谢谢。"
她进了楼。
二师兄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在楼道门口。
然后他摸了摸方向盘，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女人。"
嘴角翘着。
***
秋雨还在下。
但好像——
最冷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接下来，都是春天。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