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四具骸骨 月欣把那个 ...
-
月欣把那个玻璃罐带回实验室的时候,手一直没抖。但关上门的瞬间,她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才走到操作台前。
罐子里的肋骨碎片被小心取出,放在显微镜下。骨小梁结构粗大、排列紧密,是典型的成年男性骨骼特征。她做了快速骨龄评估——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跟陈小玉的十一岁女孩骨骼完全不匹配。
“当年火化之前,有人把一块成年男性的骨头混进了陈小玉的样本里。”月欣拨通江砚的电话,“这块骨头表面有灼烧痕迹,但内部结构保存完好,没有被高温完全破坏。说明这个人被火烧的时候已经死了——死人的骨骼不会像活人那样因为肌肉收缩和挣扎而产生特定裂痕。”
“你的意思是,第四具尸体在大火之前就死了。”江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风声,他在开车。
“对。而且这块骨头的DNA我已经提取了,正在跟陈建萍做比对。如果他们是兄妹关系,就能确认这块骨头属于陈建军。”
“还要多久?”
“两个小时。”月欣顿了一下,“江砚,如果确认是陈建军——那当年被烧死在那栋房子里的人,就只有陈建国、王素芬和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可第四具尸体是谁?殡仪馆的接收记录上写的是‘三具遗体’,可骸骨堆里混了第四个人的骨头。这说明……”
“说明当年处理尸体的人,知道里面有四具。”江砚接上她的话,“但他只报了三个名字。”
月欣沉默了几秒。她想起那个标签背面的铅笔字,字迹小而工整,像是有人偷偷写上去的。“殡仪馆那个接收的人,可能发现了问题。他不敢声张,就偷偷留了样本和记录。”
“他叫什么?”
“登记册上签的字,叫周德望。”月欣翻了一下手机里拍的照片,“我查了,这个人二〇一二年就去世了。肺癌。”
江砚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声。
月欣挂了电话,继续做DNA提取。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声,她戴着口罩和手套,动作有条不紊。两个小时后,比对结果出来了——这块肋骨碎片的DNA序列,与陈建萍的线粒体DNA高度吻合,亲缘关系确定。
陈建军。这块骨头是陈建军的。
可陈建军的完整骸骨,明明埋在城郊工地。这块肋骨碎片是怎么跑到殡仪馆的?除非——当年凶手杀了陈建军之后,分了一部分尸体混进了火灾现场。这样即使有人发现尸骨不对,也会被“意外失火”的官方定性盖过去。而完整的骸骨则被埋到城郊,留作日后揭发真相的证据。
一个人,一边销毁证据,一边保留证据。他在同时做两件事。
月欣把报告打印出来,刚走出实验室,就看到江砚站在走廊里。他手里拿着手机,脸色很难看。
“陈建萍出事了。”他说。
月欣的脚步骤停。
“她女儿放学回家,发现裁缝铺的卷帘门被撬开了,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陈建萍不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小时前。她女儿报的警。”江砚把手机收起来,“现场勘查的同事说,裁缝铺后墙上有血迹,量不大,但够到轻伤级别。没有挣扎痕迹,像是被人从背后控制住带走的。”
月欣的脑子里嗡地一声。陈建萍是最后一个能指认孙铭的人。如果她出了事,所有关于孙铭的线索都会断掉。
“孙铭现在在哪里?”
“我让人盯着他家。”江砚说,“但他下午就出门了,车不在小区。定位显示他的手机信号在城西老街附近消失的。”
城西老街。又是那里。
“他带陈建萍去了老街?”
“可能。”江砚抓起外套,“你留在局里等消息。我去现场。”
“我跟你一起去。”月欣把报告塞进他手里,“陈建萍如果受了伤,需要法医。”
江砚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两人快步下楼,上了车。雨又开始下了,细密而绵长。车子在夜色中穿行,路灯的光晕被雨水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眼泪。
江砚一边开车一边拨通了老周的电话:“老街那边的监控调到了吗?”
“调了。”老周的声音有点喘,“七点十三分,一辆银色大众开进老街。停在一百四十九号门口。一个男人下了车,从后座拉出一个女人。女人手脚被绑着,嘴也被堵了。他们进了一百四十七号的废墟。”
一百四十七号。当年被火烧毁的那栋房子。十几年过去了,废墟一直没人清理,焦黑的梁柱还立在那里,杂草从断裂的地砖缝里钻出来。
“孙铭把陈建萍带回了火灾现场。”江砚挂了电话,把油门踩到底。
车子停在老街路口的时候,雨已经大了。江砚和月欣猫着腰穿过警戒线——老周已经带人在外围布控了。老街两侧的房子大多空置,黑灯瞎火的,只有一百四十七号那片废墟里隐隐透出一点光。
不是灯光。是烛光。
江砚贴着墙根摸过去,透过断裂的窗框往里看。废墟中央被清理出一小块平地,地上点着三根白蜡烛。陈建萍被绑在一把破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眼睛睁得很大,满是恐惧。
孙铭站在她面前,背对着窗户。他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握着一把解剖刀,刀尖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你二哥当年就是在这里死的。”孙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他欠了赌债,来找你大哥要钱。你大哥不给,他就拿刀威胁。我刚好在楼上——你大哥请我来给他看建材仓库的安保系统。我听到楼下有动静,下来看,你二哥正拿刀对着你大哥。”
他蹲下身,把解剖刀贴在陈建萍的脸颊上:“我把他打晕了,拖到后面巷子里。你大哥说,不能报警,报警的话他的生意就完了。所以我们把他埋了。城郊那片荒地,那时候根本没人去。”
陈建萍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胶带上。
“可你大哥后来反悔了。”孙铭站起来,绕着椅子走了一圈,“他说他受不了了,要去自首。我劝他,他不听。所以——”
他停住了。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焦黑的墙壁上。
“所以你就放火烧了他们。”江砚的声音从窗外响起。
孙铭猛地转身。江砚已经翻过窗框跳了进来,枪口对准他的胸口。月欣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法医箱,目光扫过陈建萍,确认她还活着。
“把刀放下。”江砚说。
孙铭没有动。他看着江砚,嘴角居然弯了一下:“江警官,你比我想的来得快。”
“你跑不掉的。外面全是人。”
“我知道。”孙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解剖刀,“我本来也没想跑。”
他抬起头,烛光映在镜片上,反射出两点幽暗的光:“江警官,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吗?”
江砚没有回答,枪口稳稳地对着他。
“因为那场火之后,所有人都说那是一次意外。”孙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没人查,没人问,三具尸体烧成炭,草草结案。陈建军失踪了,没人管。赵志刚收了陈建国的钱,把陈建萍的报警压了下去。所有人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把解剖刀举起来,刀尖对着自己的手腕:“可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知道陈建军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知道陈建国在被烧死之前有没有后悔。我全都知道。”
“孙铭——”江砚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孙铭把刀尖抵在自己的颈动脉上,“江警官,我不需要你抓我。我只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把这件案子查到底。”孙铭说,“不光是陈建军,还有陈建国、王素芬、陈小玉。他们不该被当成意外烧死的人。他们是被杀的。”
江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平静。
“我答应你。”
孙铭点了点头。然后他把解剖刀从颈动脉上移开,手腕一翻,刀尖朝下,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左胸。
烛光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