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灯人3》作家夏至未至

11、真相 方国平被带

　　方国平被带回局里之后，没等审讯就全撂了。他坐在讯问室里，手铐扣在椅子扶手上，整个人佝偻着，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树。

　　“五万。”他说，“赵志刚给我的。他说火灾调查组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只差技术科这一关。我只要在报告上改两个字，五万就到手。那时候我儿子白血病，骨髓移植要三十万。五万够撑三个月。”

　　江砚坐在他对面，把那份原件放在桌上：“你改了报告，良心过得去？”

　　方国平苦笑了一下：“过不去。所以我留了原件，留了赵志刚给我转账的银行回执，还留了一封信。信里写清楚了整个过程——谁找的我，什么时间，什么地点，钱怎么走的。我把这些东西装在一个档案袋里，交给了一个人。”

　　江砚的笔停住了：“交给了谁？”

　　“我外甥。”方国平说，“他在临江日报做记者。我告诉他，如果我死了，或者哪天有人来查这个案子，就把这个袋子交出去。但我没死，也一直没人来查。我外甥等了好几年，后来调去省城了，袋子就留在他手里。”

　　江砚立刻拨通了老周的电话：“查临江日报社，找一个叫方国平外甥的记者。姓什么不知道，二〇一五年前后在临江日报工作过，后来调去省城了。”

　　半小时后老周回了消息：“查到了。方国平的外甥叫李维，当年在临江日报跑政法口。二〇一六年调到省城晚报去了。巧的是——他今年年初回过临江，跟一个叫孙铭的人见过面。”

　　江砚攥紧了手机。

　　“李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子里飞速转动。孙铭在废墟里说过，他一直在等一个能查案的人。他留了这么多线索——陈建军的身份证、殡仪馆的骨骼样本、陈建萍手里的匿名信。但他自己不能把这些东西直接交给警方，因为他就是凶手。

　　所以他在等。等一个第三方把线索递到警方手里。

　　李维就是那个第三方。

　　江砚重新拨通老周：“联系李维，问他手里有没有方国平的东西。另外，查一下他和孙铭的关系——他们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认识的。”

　　挂了电话，他回到讯问室。方国平还坐在那里，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李维知不知道你当年改报告的事？”江砚问。

　　方国平点头：“知道。我都告诉他了。他一开始不信，后来我给他看了原件，他才信。他说他想报道这个事，我求他别报——那时候我老伴还活着，我怕她受不了。他就把东西收起来了，说等时机。”

　　“什么时机？”

　　“等一个不怕赵志刚的人出现。”方国平抬起头，眼睛里有浑浊的光，“赵志刚在城西派出所干了二十多年，根深蒂固。当年城西那片谁不怕他？我一个退休的技术员，拿什么跟他斗？”

　　江砚沉默了一会儿。方国平的话听起来像借口，但细想之下，却是那个年代的缩影。赵志刚未必是什么大人物，但他扎根基层，认识所有该认识的人，手里捏着大大小小的把柄。一个技术员、一个记者、一个裁缝——没人敢动他。

　　直到孙铭一个个把他们全杀了。

　　“方国平。”江砚合上面前的文件夹，“你提供的这些证据，能证明赵志刚当年收受贿赂、操纵调查结果。但你自己的罪行也跑不掉。伪造证据、妨碍司法公正，这些都要承担后果。”

　　方国平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不求别的，只求你们把这件案子查到底。陈建国一家三条人命，陈建军一条人命，还有后来那些被孙铭杀了的人——这笔账，该算清楚了。”

　　从讯问室出来，江砚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天已经黑了，楼下的停车场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他掏出手机给月欣发了条消息：“方国平撂了。赵志刚是主谋之一，收了陈建国的钱压下了所有调查。孙铭杀赵志刚，既是灭口也是报仇。陈建萍那边的笔录做完了吗？”

　　月欣很快回了：“做完了。她提供了当年陈建国建材店的账本——她大哥死前半年，给一个叫‘孙铭’的人转过二十万。名目是‘安保设备采购’。”

　　江砚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孙铭收了陈建国的钱。

　　他在废墟里说，是陈建国请他去看安保系统。所以那笔钱是正当费用。但陈建国为什么要请一个前警校生、现在读医学院的人看安保系统？除非——

　　除非孙铭从一开始就在接近陈建国。他接近陈建国，就是为了找机会杀陈建军。

　　所有的因果都倒过来了。不是陈建军来找陈建国要钱、孙铭恰好在场。而是孙铭提前布局，等陈建军来找陈建国的那天晚上，守在那里。

　　他在等一个杀人的机会。

　　江砚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这个案子像一条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孙铭杀了陈建军，陈建国花钱买通赵志刚掩盖真相，然后孙铭烧了陈建国全家，再花十几年时间，一个一个清理掉所有经手过那笔脏钱的人。最后他把自己的命也搭上，把所有线索交到警方手里。

　　一个人，用十几年的时间，布了一个必死的局。

　　他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