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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执灯的人 孙铭在I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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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铭在ICU躺了七天。
第八天早上,江砚接到医院电话,说人醒了。他赶到的时候,孙铭正靠在床头,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脸色比床单还白。看到江砚进来,他的嘴角动了动,算是打了个招呼。
“你命大。”江砚在床边坐下来,把录音笔放在床头柜上,“医生说刀尖再偏两毫米,你就没了。”
“可惜。”孙铭的声音很轻,但吐字还算清楚。
江砚看着他:“方国平撂了。赵志刚是主谋,收了陈建国的钱压下了整个案子。你杀赵志刚的事,跑不掉。加上陈建军、陈建国一家三口,一共五条人命。再加上后来的陈建萍未遂,你身上背的够判十次死刑了。”
孙铭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江警官,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在那个房子里动手吗?”
江砚没说话。
“因为那是唯一一个还能让我觉得干净的地方。”孙铭睁开眼,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陈建军死在那里。陈建国一家也死在那里。那栋房子烧完之后,就再没人去过。十几年的荒草,十几年的风吹雨淋。只有那个地方,没有被赵志刚的钱碰过,没有被任何人的谎话脏过。”
“所以你选择在那里结束。”
“对。”孙铭说,“我本来想死在那里的。但你来得太快了。”
江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悔恨,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漫长的疲惫,像一个走了十几年夜路的人,终于看到了天亮。
“孙铭。”江砚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从头到尾,一字不落。”
孙铭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然后他开始说了。
从二〇〇六年他从警校辞职说起。他说他在警校期间就对尸体和死亡有一种病态的痴迷,被导师发现后退了学。他转去医学院,但那种痴迷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深。他知道自己有问题,但他控制不了。
二〇〇七年春天,他在一次校友聚会上遇到了陈建军。陈建军是个赌徒,欠了一屁股债,听说孙铭在医学院读书,就问他能不能搞到安眠药。孙铭答应了。两人开始往来。
但陈建军很快发现了孙铭的异常。他偷看孙铭的手机,发现里面有大量解剖照片。他拿这件事威胁孙铭,要钱。孙铭给了他几次钱,但陈建军越要越多。最后孙铭决定杀了他。
“我本来只是想让他闭嘴。”孙铭的声音很平,“可刀扎进去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轻松了。”
陈建军死后,他把尸体埋在城郊荒地。那块地是他选的,因为他知道那里十几年内不会被开发。然后他去找了陈建国。
陈建国得知弟弟被杀,第一反应是报警。但孙铭说了一句话:“你报警,我就把你这几年偷税漏税的材料交给税务局。”陈建国做建材生意,账目经不起查。他妥协了。他给了孙铭二十万,让孙铭“处理干净”。然后他花钱找了赵志刚,把陈建军的失踪案压了下去。
“陈建国后来后悔了。”孙铭说,“他跟我说,他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到建军站在他床边。他想自首,想认罪。我劝他别去,他说他受不了了。”
“所以你就放火烧了他全家。”江砚说。
孙铭没有否认:“火是我点的。凌晨三点,我从后窗爬进去,在一楼沙发边倒了汽油。然后我走到二楼,站在陈建国卧室门口听了一会儿。他在打呼噜。王素芬也在睡。陈小玉的房间在最里面,门关着。”
他顿了顿:“火点着之后,我站在后巷里看。二楼的窗户玻璃碎了,陈建国出现在窗口。他看到我了。他没有喊救命,他喊的是‘建军,我对不起你’。”
孙铭的嗓音终于有了波动,极轻极轻的,像风吹过纸面:“他以为我是陈建军的鬼魂。”
江砚关掉录音笔。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孙铭,”他没有回头,“你留的那些线索,我都看到了。陈建军的身份证,殡仪馆的骨骼样本,陈建萍的匿名信,方国平手里的原件——你把所有能证明真相的东西都留了下来。”
“我杀了人。”孙铭说,“但我没想让真相跟我一起死。”
江砚走出病房,关上门。走廊里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地暖光。他掏出手机给月欣发了条消息:“他全撂了。笔录明天给你。”
月欣回得很快:“陈建萍的笔录已经整理完了。她说明天想去殡仪馆看看她二哥。”
“陪她去。”
案子移送检察院那天,临江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江砚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雨水冲刷着街道,把积攒了十几年的灰尘和旧事一并冲进下水道。桌上摆着厚厚一摞卷宗,封面写着:“城西老街一百四十七号系列案件。”
赵志刚在医院里被正式批捕。他的心脏功能已经无法恢复,余生将在病床上和监狱里交替度过。方国平因伪造证据、妨碍司法公正被起诉,考虑到主动交出关键证据,量刑从轻。陈建萍的证词和李维手中的档案袋,成为定案的关键。
孙铭因故意杀人罪、放火罪被提起公诉。他的律师说他想认罪,不辩护。
江砚合上卷宗,走到白板前。那张画满时间线的白板已经被擦干净了,只留下最上面一行字,是他昨晚写的:
“真相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被烧尽。”
月欣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递给他:“殡仪馆那边来电话了,陈建军的骨灰已经安置好了。陈建萍选了个双人墓,把她二哥和她大哥放在一起。”
江砚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烫,但很踏实。
“你说,”月欣靠在桌边,看着窗外的雨,“孙铭到底算什么人?”
江砚想了想:“一个凶手。也是一个替死者说话的人。他杀了人,也留下了真相。很难用一个词概括他。”
月欣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雨水把整座城市洗得发亮。远处的城西老街隐在雨幕后面,那栋废墟早已被拆平了,地面上长出新一茬的野草。
但有人记得它曾经的样子。有人会记得,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