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尾结》言慈

38、灰烬 新政推行了

　　新政推行了三个月。

　　削藩的诏书发下去没多久，三个藩王一起上了折子说自己病了，不能动。均田的诏书发下去，五个州府的官员说田册毁了要重新造得三年。开科举的诏书发下去礼部说，考官不够要等明年。

　　昭阳坐在昭阳殿里，看着那一堆折子没有说话。

　　“陛下。”阿绫端着茶进来，“您歇一歇吧。”

　　“不用。”昭阳把折子推开，“这些折子，你拿去烧了。”

　　“烧了？”

　　“烧了。”昭阳道，“他们说什么病了、毁了、不够都是借口，朕不想看。”

　　阿绫没有动。

　　“陛下，那您打算怎么办？”

　　“查。”昭阳道，“查他们的账，查他们的罪，谁敢阻挠新政就查谁。”

　　她站起身往外走。

　　“陛下，您去哪里？”

　　“去巡防衙门。”

　　巡防衙门在城东，离皇宫不远。

　　昭阳换了便服，带着两个侍卫从侧门出去，她没有坐车而是走着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巡防衙门门口。门口的卫兵看见她愣了一下，正要行礼却被她拦住了。

　　“不用行礼。”她道，“萧大将军在不在？”

　　“在。”卫兵道，“在书房。”

　　“带路。”

　　卫兵领着她往里走，穿过两个院子到了书房门口。门开着，萧照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一卷纸正在看。

　　“萧照。”昭阳走进去，“你在看什么？”

　　萧照抬起头，看见是她连忙想站起身。

　　昭阳对她摇摇头说：“不用。”

　　“昭阳。”她把那卷纸放下，“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昭阳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那卷纸，“这是什么？”

　　“北境旧部的名单。”

　　“名单？”昭阳看着她，“你把名单放在这里？”

　　“我刚才在看。”萧照道，“有些名字我记不太清了，想看看。”

　　昭阳看着那卷纸抬眼看着她问。

　　“萧照，你的北境旧部有多少人？”

　　“三千。”

　　“都在哪里？”

　　“分散在北境各处。”萧照道，“有些在军营，有些在地方，有些已经退伍了。”

　　“那他们听谁的？”

　　“听我的。”

　　“只听你的？”

　　萧照看着她。

　　“昭阳，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昭阳看着她，“你的旧部，会不会有人不服我？”

　　萧照沉默了一下。

　　“会有。”她道，“我的旧部，有些人的家人是被朝廷害死的，他们对朝廷有怨。”

　　“那你怎么让他们服我？”

　　“我告诉他们，你不一样。”萧照道，“你查军粮案，你推行新政，你是要替他们报仇的人。他们听了，就服了。”

　　“那如果有一天，他们发现我不是在替他们报仇呢？”

　　萧照看着她。

　　“昭阳，你在担心什么？”

　　昭阳没有回答。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

　　“萧照。”她道，“新政推行了三个月，三个藩王说病了，五个州府说田册毁了，礼部说考官不够。朕查了一下，这三个藩王，都是谢家的姻亲。五个州府，有两个是崔家的旧部。礼部的考官，有三个是王家的门生。”

　　她转过身看着萧照。

　　“朕推行新政，触犯了士族的利益。士族在反抗朕，可朕查来查去，查不到他们的罪证。”

　　“你想让我帮你查？”

　　“不是。”昭阳道，“朕想问你，你的旧部手里有没有士族的把柄？”

　　萧照就这么看着她缓缓说道。

　　“有，我的旧部手里有很多东西。士族的账，士族的罪，士族的把柄都在旧部手里。”

　　“那你能给朕吗？”

　　萧照没有回答。

　　“昭阳。”她道，“我的旧部把那些东西给我是因为他们信我，他们信我会替他们报仇，会替他们讨回公道。如果我把它给你用来对付士族，他们会觉得我在用他们的血换你的江山。”

　　“那你觉得，朕应该怎么做？”

　　萧照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道，“我只知道，我的旧部把东西给我是让我替他们报仇，不是让我送给别人。”

　　昭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萧照。”她道，“朕明白了。”

　　她转身往外走。

　　“昭阳。”萧照叫住她，“你生气了？”

　　“没有。”昭阳没有回头，“朕只是想清楚了，你的旧部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他们信你，不信朕，朕不应该拿他们的东西。”

　　“昭阳……”

　　“不用说了。”昭阳走出书房，“朕回宫了。”

　　回到宫里，昭阳没有休息。

　　她坐在昭阳殿里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阿绫端着灯进来。

　　“陛下，天黑了。”

　　“朕知道。”昭阳道，“阿绫，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问。”

　　“萧照的北境旧部，你知道多少？”

　　阿绫愣了一下。

　　“陛下，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萧将军的旧部都是北境的人，他们跟着萧将军打了八年仗。”

　　“那他们为什么跟着萧照？”

　　“因为萧将军救过他们的命。”阿绫道，“陛下，奴婢听人说过，永安四年军粮案，萧将军的父亲死了，萧将军被送回北境。那时候，北境的人都在骂朝廷，骂崔家。萧将军站出来说，我会替你们报仇，他们就跟着她了。”

　　“那萧照替他们报仇了吗？”

　　“还没有。”阿绫道，“萧将军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

　　“等什么机会？”

　　“奴婢不知道。”阿绫道，“陛下，您为什么要问这些？”

　　昭阳没有回答。

　　“阿绫。”她道，“你去告诉萧照，朕想见她。”

　　“现在？”

　　“现在。”

　　阿绫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昭阳坐在案前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过了一阵，萧照来了。

　　“昭阳。”她走进来，“你找我？”

　　“坐。”昭阳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萧照坐下看着她。

　　“昭阳，你有什么事？”

　　“朕想问你一件事。”昭阳道，“你的旧部把东西给你是让你替他们报仇，那你想不想替他们报仇？”

　　“想。”萧照道，“我父亲死在崔家手里，我的旧部死在崔家手里，这笔账我一直记着。”

　　“那你觉得，朕是在替他们报仇吗？”

　　萧照看着她。

　　“昭阳，你想问什么？”

　　“朕想问，”昭阳看着她，“朕推行新政，查军粮案，处置崔谢王三家。这些事，算不算替你的旧部报仇？”

　　“算。”萧照道，“你查军粮案，处置崔家是替我的旧部报仇。”

　　“那你的旧部，为什么不信朕？”

　　萧照沉默了一下。

　　“因为他们不知道。”她道，“他们不知道你在替他们报仇。他们只知道，你是皇帝，是朝廷的人，他们不信朝廷。”

　　“那朕应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们信朕？”

　　萧照看着她，看了很久。

　　“昭阳。”她道，“你不用让他们信你，你只需要让他们知道你在替他们报仇。他们知道了，就信了。”

　　“那朕应该怎么做？”

　　萧照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卷纸——那是北境旧部的名单。

　　“昭阳。”她道，“我把这份名单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想查士族的罪证。”萧照道，“我的旧部手里有这些东西，你拿着这份名单去找他们，他们就会给你。”

　　“你不是说，他们会觉得你在用他们的血换朕的江山吗？”

　　“我会告诉他们，不是换你的江山。”萧照看着她，“是换他们的公道。”

　　昭阳突然沉默了。

　　“萧照。”她道，“你不用给朕这份名单，朕不需要。”

　　“为什么？”

　　“因为朕不想让你为了朕得罪你的旧部。”昭阳道，“他们信你，把东西给你，朕不应该拿。”

　　“昭阳……”

　　“不用说了。”昭阳站起身，“朕回寝宫了，你早点休息。”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了。

　　“萧照。”她道，“朕告诉你，朕推行新政不是为了朕的江山。是为了两千一百个饿死的士兵，为了你的父亲，为了你的旧部。朕不是在用他们的血换朕的江山，朕是在替他们讨公道。”

　　她走出殿门，消失在夜色里。

　　萧照站在原地，看着那卷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纸，走到火盆前把纸扔了进去。

　　火光跳动，把那卷纸烧成了灰烬。

　　“陛下想查什么，”她低声道，“直接问我就好，臣不骗你。”

　　她看着那堆灰烬，看了很久。

　　然后她默默转身，走出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