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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匣子 回临安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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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临安的路上,雪停了。
昭阳坐在车里,手里还攥着那两张纸,一张是萧青梧临死前写的,一张是从旧档库里找出来的印。两张纸上的印一模一样,只是方向相反。
“萧照。”她隔着帘子道,“你父亲的匣子韩彻知道在哪里,你说他什么时候才会来呢?”
“我不知道。”萧照骑马走在车旁,“他说未到日子就是未到日子。”
“永安十九年。”昭阳道,“墙上刻的字,永安十九年,萧青梧活,永安十九年就是今年。”
萧照没有说话。
“韩彻会来。”昭阳道,“他欠你父亲的他得还。”
队伍走了三日才回到临安。
城门口,谢兰舟带着几个官员迎驾,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站在人群里显得很干净。
“陛下。”他行礼,“北境之行辛苦。”
“不辛苦。”昭阳下了车,看了他一眼,“谢大人,朕有件事要跟你说,你跟我来。”
她转身往旁边的茶棚走,谢兰舟愣了一下抬脚跟了上去。
茶棚里没有人,昭阳坐下后示意谢兰舟也坐下。
“谢大人。”她开口,“朕在云中旧档库中……查到了一些东西。”
“陛下查到了什么?”
“永安四年,军粮案。”昭阳看着他,“萧青梧查出来的账,一笔一笔都记着。经手人的名字,调拨的数量,入库的数目,每一笔都有。”
谢兰舟的脸色变了。
“陛下……”
“朕还查到了一件事。”昭阳打断他,“军粮案的账,有一笔是假的。那笔假的账,经手人不是崔家的人也不是北境的人。”
她停了一下。
“是谢家的人。”
谢兰舟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谢大人。”昭阳道,“朕不想跟你绕圈子,朕查到了谢家参与了军粮案。崔家是主谋,谢家是帮凶。两万石军粮,崔家贪银子,谢家贪功劳。朕说得对不对?”
谢兰舟沉默了很久。
“陛下说得对。”他低下头,“臣的父亲,确实参与了军粮案。”
“那你父亲现在在哪里?”
“三年前病故了。”
“那谢家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只有臣知道。”谢兰舟道,“臣的父亲临死前把这件事告诉了臣,他说,谢家欠了两千一百条人命,这笔债谢家要还。”
“那你想怎么还?”
谢兰舟抬起头看着她。
“陛下想怎么处置谢家?”
“朕不想处置谢家。”昭阳道,“朕只想问你一句话。”
“陛下问。”
“谢家愿意不愿意帮朕做一件事?”
“什么事?”
“新政。”昭阳道,“削藩,均田,开科举,朕要推行这三条。每一条都会触犯士族的利益,朕需要有人站在朕这边。谢大人,你愿意不愿意?”
谢兰舟看着她,看了很久。
“陛下,”他说,“臣愿意。”
“好。”昭阳站起身,“那朕告诉你,军粮案的账朕记着,谢家的账朕也记着。你帮朕推新政,朕就当你是在还债。还完了,朕既往不咎。”
“臣谢陛下。”
“不用谢。”昭阳转身往外走,“朕还要回宫,你回去吧。”
回到宫里,昭阳没有休息。
她坐在昭阳殿的案前把那两张纸摊开,又把乌医官给的那本药方册放在旁边。药歌暗记认出了“青梧遗印,云中可辨”八个字,腕上的旧痕形似半个“萧”字,另一半个印在云中旧档库里找到了。
两半合一,才能开萧青梧的匣子。
可匣子在哪里?
韩彻知道,可韩彻在哪里?
“昭阳。”萧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
萧照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昭阳站起身。
韩彻。
他比上次见面时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扶着腰像是很疼。
“韩老将军。”昭阳走过去,“你……”
“陛下不用管臣。”韩彻摆了摆手,“臣撑不了多久了,臣来,是为了把一件事办完。”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匣子。
匣子不大木头的,已经发黑了。匣子上烙着一个五瓣花的印记和韩彻之前留下的那块木牌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这是萧青梧的匣子。”韩彻道,“他把匣子交给臣的时候,说,照儿长大了,让她来拿。臣等了十一年,终于等到了。”
他把匣子递给萧照。
萧照接过匣子。匣子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她用手摸了摸匣子上的烙印,又看了看匣子上的锁。
锁是一个圆形的,中间有一条线穿过。
“两半合一。”韩彻道,“你腕上的那道印就是一半,把你的手腕按在锁上,两半合一锁就开了。”
萧照抬起左腕把手腕按在锁上。
她的手腕上,那道旧痕和锁上的图案刚好能拼成一个完整的圆形。
“咔哒”一声,锁开了。
萧照打开匣子。
匣子里是一叠纸,纸已经发黄了折得很整齐。萧照把纸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开。
纸上写满了名字。
“这是……”萧照的声音忽然变了,“这是永安四年军粮案,饿死的人的名字。”
“是。”韩彻道,“你父亲临死前,把这些名字都记了下来。他说,这两千一百个人的名字,是萧家的债。萧家欠他们的,萧家要还。”
萧照看着那些名字,看着看着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名字。
韩彻从怀里取出另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你父亲的遗书。”他说,“他让人把这张纸藏在匣子的夹层里。”
萧照随后接过那张纸展开。
纸上写着:
“照儿,永安四年,我查军粮案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崔家要我签假账,我不签他们就杀了我。我把两千一百个饿死者的名字记在这里。这笔债时萧家欠的,你是唯一的希望,要还完,还完后萧家就干净了。爹没能护住你,来世再护。”
萧照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折好放进匣子里,把匣子合上。
“韩老将军。”她抬起头看着韩彻,“谢谢你。”
“不用谢。”韩彻道,“你父亲救过臣的命,臣替他守了十一年匣子是应该的。”
他转向昭阳。
“陛下。”他道,“臣有一句话想跟陛下说。”
“韩老将军请讲。”
“萧青梧的匣子,交到萧照手里了。”韩彻道,“可萧青梧的兵还在北境,那些兵是萧青梧的旧部,也是萧照的旧部。他们认的是萧家的血不是朝廷的印,陛下若要用他们得先问过萧照。”
“朕知道。”昭阳道,“朕不会绕过萧照直接动她的旧部。”
“那就好。”韩彻点点头,“臣放心了。”
他转身往外走。
“韩老将军。”昭阳叫住他,“你…要去哪里?”
“回西山。”韩彻道,“臣的日子不多了,臣想在临死之前回西山看一眼。”
“你……”
“陛下不用担心。”韩彻摆了摆手,“臣这一生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该还的债都还了,臣走得心安。”
他走出殿门消失在夜色里。
萧照站在原地,抱着那只匣子没有说话。
昭阳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萧照。”她说,“你父亲的债,我替他还。”
萧照抬起头看着她。
“昭阳……”
“两千一百个名字。”昭阳道,“我替他刻在碑上。这笔账,我替他算到底。”
萧照盯着她看了很久。
“谢谢你。”她低声道。
“不用谢。”昭阳握住她的手,“走吧,明天我要宣布新政。新政推行下去,这两千一百个名字才能安息。”
翌日,昭阳召集群臣。
朝堂上,群臣分列左右。昭阳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的人。
“朕有一件事要宣布。”她开口,“永安四年,军粮案,朕查清了。”
朝堂上一片寂静。
“崔家是主谋,谢家是帮凶。”昭阳道,“两万石军粮,被私分了,两千一百个士兵被饿死。这笔账,朕记了十一年。如今,朕要算清楚。”
她顿了一下。
“朕还要推行新政。三条:削藩,均田,开科举。”
朝堂上一片哗然。
“陛下,”礼部尚书站出来,“削藩会触犯士族的利益,恐怕会引起动荡。”
“动荡?朕不怕动荡,朕怕的是大晏的江山被士族蛀空了。”昭阳看着他,“永安四年,两千一百个士兵饿死那叫动荡吗?朕告诉你们,朕查军粮案,查出来的不只是崔家和谢家。”
她看着底下的群臣。
“朕推行新政是为了大晏的江山,士族的利益被触犯朕知道,可朕问你们,士族的利益比两千一百条人命还重要吗?”
没有人敢回答。
“朕告诉你们。”昭阳站起身,“新政,朕推定了。谁有意见可以站出来说,朕听着。”
朝堂上一片寂静。
“好。”昭阳坐回御座,“既然没有人有意见,那就这么定了,萧照。”
“臣在。”
“朕命你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掌天下兵马。”昭阳道,“新政推行期间有任何敢于阻挠者,先查账后问罪。查出来有问题的交三司会审。”
“臣遵旨。”
昭阳看着底下的群臣,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有惊愕,有愤怒,有恐惧,也有沉默。
她看向萧照。
她转身走回后宫。
萧照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长廊上。
“萧照。”昭阳忽然开口,“新政推行下去,会有阻力。”
“会有。”萧照道,“士族的利益被触犯肯定会有人不服。”
“那你觉得,朕该怎么办?”
萧照沉默了一下。
“查。”她道,“查士族的账,查士族的罪。谁不服就查谁,查出来就办。”
“那如果查不出来呢?”
“那就让北境的旧部查。”萧照道,“我的旧部手里有很多东西,士族的账,士族的罪,士族的把柄都在旧部手里。”
昭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萧照。”她说,“你的旧部,手里有多少东西?”
“很多。”萧照道,“你想查什么,我都能查到。”
“那朕问你,”昭阳看着她,“你的旧部,会不会有人不服朕?”
萧照愣了一下。
“不会。”她道,“我的旧部,认的是萧家的血。我认你,他们就认你。”
“那如果有一天,你不认朕了呢?”
萧照看着她。
“我不会。”她道。
“朕知道你不会。”昭阳道,“可朕不想让你为了朕把你的旧部都丢掉。”
“昭阳……”
“你的旧部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昭阳道,“朕不会动他们,他们愿意跟着你就跟着你,不愿意跟着朕,朕也不强求。”
“昭阳。”她低声道,“我的旧部不会不服你。”
“朕知道。”昭阳握住她的手,“走吧,朕要去看昭月了,新政的事明天再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长廊上谁也没有说话。
昭阳看着前面的路,看着两边的宫墙,看着头顶的天空。
她忽然觉得,这条路还有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