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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启程 兵部议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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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议事的折子是萧照亲手递上去的。
折子里写得清楚:镇国大将军萧照,请旨北巡,勘永安四年军粮案旧档,祭镇北军阵亡将士,宣慰云中旧部。仪程三个月,随行亲兵三百,鸿胪寺、兵部、刑部官员各一员,另请陛下允准,以帝王之尊亲临北境宣慰边军。
折子递上去的当日,朝堂上炸开了锅。
“陛下初登大宝,不宜轻离京畿。”礼部尚书第一个站出来,“北境苦寒又是旧案旧地,陛下若亲临,万一有变,社稷何依?”
“旧案旧地,正是要陛下亲临。”萧照站在丹陛下,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压得住场,“永安四年军粮案,镇北军饿死两千一百人,案卷在崔氏手里压了十五年。如今崔氏倒了,案卷仍在北境,不在临安。陛下不去,谁去?臣去,是镇国大将军勘案;陛下亲去,是天子为两千一百条人命讨一个公道,两件事,轻重不同。”
“可北境……”
“北境是臣的旧地。”萧照打断他,“臣在北境打了八年仗,哪一条路、哪一道关、哪一处水源,臣都清楚。陛下若去,臣走在陛下前面三步;陛下若不去,臣一个人去。臣把案卷背回来,把旧部带回来,把两千一百人的名字刻在碑上背回临安。”
朝堂上一时没有人说话。
昭阳坐在御座上,隔着十二旒玉珠看着底下的人。她看见萧照站在丹陛下,玄甲绛氅,像一杆钉在地上的旗;看见礼部尚书站在文官列首,袖子抖了一下;看见谢兰舟站在武官列中,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准。”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镇国大将军所请,朕允了。仪程三个月,随行官员如折子所奏。另,朕加一条,济安堂乌医官以医官身份随行,沿途施药。”
“陛下!”礼部尚书还要说。
“不必多言。”昭阳站起身,“朕意已决。三日后启程,散朝。”
启程那日天还没亮,昭阳站在昭阳殿的廊下,看着宫人把一只一只箱子搬上马车。
箱子里装的是御用的衣冠、文书、印信,还有一只小一些的匣子,是安喜交出来的那只,封条完好,没有拆开过。
“陛下。”阿绫从殿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件玄色的斗篷,“外头冷,陛下把这个披上。”
昭阳接过来披在肩上,斗篷是新做的,里子絮了厚厚的丝绵,边角绣着极细的云纹。她看了一眼阿绫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可还是有些苍白。
“你的伤还要养多久?”
“太医说,再养一个月就能好全了。”阿绫低下头,“陛下,奴婢不能随驾,奴婢心里……”
“你留在宫里,替朕守着。”昭阳道。
“朕不在的这三个月,昭阳殿的事你看着。阿绫,朕把殿交给你不是让你伺候人,是让你替朕记着,朕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朕回来的时候就要是什么样子。”
阿绫的眼眶红了:“奴婢记下了。”
“还有一件事。”昭阳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这是朕给昭月的信,朕走了之后你替朕送给她。告诉她,朕去北境,是替她的父皇去,也是替她的姐姐去,让她在宫里好好读书,不要淘气。等朕回来,带她去看北境的雪。”
阿绫接过信捧在手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陛下,车驾备好了。”萧照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昭阳转过身。萧照站在廊下,玄甲外罩着那件绛色的大氅,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她的左腕上,那根灰白的旧头绳和昭阳给她系的新结并排戴着,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分明。
“走吧。”昭阳道,“北境的雪,朕要去看了。”
出了临安城,官道上的雪还没化。
三百亲兵走在前后,铁蹄踏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昭阳坐在车里掀开帘子的一角,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田野、村庄、枯树、远山,都在雪里裹着,白茫茫的一片。
“陛下在看什么?”萧照骑马走在车旁,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
“看雪。”昭阳道,“临安的雪和北境的雪,有什么不一样?”
“临安的雪湿,落地就化,踩上去是软的。”萧照道,“北境的雪干,落地不化,能积到膝盖。踩上去是脆的,咯吱咯吱地响。”
“你踩过?”
“踩过。”萧照道,“臣在北境打了八年仗,冬天的夜里踩着雪去巡营,雪积到膝盖,每走一步都要拔腿。有时候走不动了,就跪在雪里,用手爬。爬到营门口,手都冻麻了,握不住刀。”
昭阳的手指在帘子上收紧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习惯了。”萧照道,“习惯了雪,习惯了冷,习惯了一个人走。陛下,北境的雪,不是让人看的,是让人熬的。熬过了,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那你熬过了吗?”
“熬过了。”萧照的声音低了下去,“可臣不想再熬了。臣想……想有人陪着走。”
昭阳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忽然把帘子放下来对车里的宫人道:“停车。”
“陛下?”
“朕说停车。”
车停了。昭阳推开车门跳下车,踩进雪里。雪不厚,只没到脚踝,可冷气顺着鞋底往上钻,钻得她打了个寒颤。
萧照勒住马,回头看她。
“陛下,外头冷。”
“朕知道冷。”昭阳走到她马前仰头看她,“萧照,下来。”
萧照愣了一下:“陛下让臣……”
“朕让你下来。”昭阳道,“陪朕走一段,车朕不坐了,朕要踩雪。”
萧照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旁边的亲兵,走到昭阳身边。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像萧照说的那样,是脆的。
“北境的雪,真的能积到膝盖?”昭阳问。
“能。”萧照道,“有时候能积到腰。”
“那你怎么走?”
“用腿走。”萧照道,“走不动了,就爬。爬不动了,就躺在雪里,等天亮。”
“等天亮干什么?”
“等天亮了,雪就停了。”萧照的声音很轻,“雪停了,就能看见路了。”
昭阳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萧照站在雪地里,玄甲绛氅,左腕上两根头绳并排戴着,脸上没有表情,可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像是被雪映亮了。
“萧照。”昭阳道,“朕问你一句话。”
“陛下问。”
“你一个人在北境的那八年,有没有想过,会不会有一个人,来陪你走?”
萧照沉默了。
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左颊那道疤上,落在她左腕那两根头绳上。过了很久,她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想过。”
“想的是谁?”
“想的是……”萧照顿了一下,“想的是,那个在御花园里,从树上摔下来的孩子。想的是,她会不会记得,她说过的一句话。想的是,如果她记得,她会不会来找。”
“她来了。”昭阳道,“她记得。她来找你了。”
萧照抬起头,看着她。
“萧照。”昭阳伸出手,握住她的左腕,让那两根头绳在雪光里显得更分明,“朕记得,朕来找你了。从今往后,北境的雪,朕陪你踩。走不动了,朕扶你。爬不动了,朕拖你。躺倒在雪里了,朕把你背起来。你一个人熬过的那八年,朕替你补回来。”
萧照站在原地,被昭阳握着手腕,站在雪地里,站在三百亲兵的注视之外。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热得她不得不偏过头去,避开昭阳的目光。
“陛下。”她说,声音很低,“臣……臣不会哭。”
“朕没让你哭。”昭阳道,“朕只是让你记着,从今往后,你不是一个人走。”
“臣记着。”萧照道,“臣记一辈子。”
“好。”昭阳松开她的手腕,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吧,云中的雪比这更厚,朕要去看。”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雪又开始落。
昭阳重新上了车,萧照骑马走在车旁。两个人隔着帘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萧照说北境的山,说北境的水,说北境的雪,说北境的风。昭阳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笑一声。
“陛下。”萧照忽然道,“臣有一件事,想问陛下。”
“问。”
“陛下腕上的那根头绳,是臣打的结。”萧照道,“臣打的结,陛下一直戴着,没有换过。臣想问,陛下喜不喜欢?”
“喜欢。”昭阳道,“朕打的那个结,丑得不像样子,可朕还是喜欢,因为那是朕自己打的。萧照,你打的那个结,朕也喜欢,因为那是你替朕打的。两根绳,两个结,朕都戴着,都不换。”
“臣也戴着。”萧照道,“旧的那根,是陛下给的,新的是陛下打的。两根绳,臣也都不换。”
“那就都不换。”昭阳道,“从今往后,朕和你,一人两根绳,一辈子都不换。”
车外的雪落得更密了。萧照骑在马上,左腕上的两根头绳在雪光里并排晃动,像两根系在一起的命。
她忽然觉得,这八年的雪,没有白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