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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药歌 济安堂是新 ...
济安堂是新起的,木头还带着生漆的气味。
昭阳到的时候乌医官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册薄薄的方子。她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看见昭阳进来,她还是挣扎着要下床行礼。
“坐着。”昭阳按住她,“本宫是来求医的,不是来受礼的。”
乌医官笑了,笑声带着痰音:“陛下求医,老朽受不起。老朽这条命,是陛下留的。如今老朽能做的就是把这册方子上的字,一个一个认清楚。”
她把方子摊开在膝上,手指沿着最后一页的批注,一行一行地走。批注是用极小的字写的,夹在药歌的韵脚里,像随手的涂鸦。
“这是药歌的变体。”乌医官道,“娘娘当年教过老朽,药歌有正调,也有变调,变调里藏着话,只有懂的人才认得出。这一页,藏的是八个字。”
她念出来:“青梧遗印,云中可辨。”
昭阳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青梧遗印。
萧青梧留下的印,云中可辨,在云中能辨认出来。
“腕上那道痕。”乌医官抬起眼,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点光,“娘娘当年配药的时候,老朽在旁边。娘娘说,那道痕的形状,像半个'萧'字。鸟蛋的壳碴,烫进去的角度,恰好烫出了草字头和下半的一撇。
娘娘说,'这孩子把萧家的姓,烫了一半在肉里。剩下的一半,在云中。'”
“剩下的一半?”萧照站在门边,声音很低。
“在云中。”乌医官看着她,“娘娘说,萧家的东西,有一半埋在北境。埋在云中的,不只是萧家的姓,还有萧家的人、萧家的账、萧家的兵。丫头,你腕上那道印,是钥匙的一半。另一半,在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里。两半合在一处,你才知道你是谁,你的仇人是谁,你的路往哪儿走。”
萧照没有说话,就站在那里,左腕在袖中微微翻动,像在无声地核对那道旧痕的形状。
“老朽能帮陛下的,就这些了。”乌医官把方子合上,双手递给昭阳,“老朽的肺,早就坏了。撑了这些年,是娘娘托付的事没办完,不敢死。如今办完了,老朽该去见娘娘了。”
“乌医官。”昭阳接过方子看着她,“本宫不许你死,济安堂的药库,本宫交给你管。你把药认全了,把方子理清了,把寒门来的每一个学徒都教会了,再考虑死的事。”
乌医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陛下这是罚老朽干活。”
“是罚。”昭阳站起身,“罚你替母妃守着这间医馆,守到济安堂里走出去的每一个大夫,都能像你一样替人续命。乌医官,这是恩典,不是刑罚。本宫的恩典,你领不领?”
“领。”乌医官伏在枕上,肩头抖动,“老朽领。”
——
从济安堂出来,天已经黑了。
雪又开始落,细碎的雪粒子,打在廊檐上沙沙地响。
萧照跟在昭阳身后半步,甲叶在雪地里踩出极轻的金属声。两个人一路没说话,走到昭阳殿的廊下,昭阳忽然停住了。
“萧照。”
“臣在。”
“本宫饿了。”
萧照怔了一下:“臣去传膳。”
“不要传膳。”昭阳转过身看着她,“本宫想吃你煮的面,西山那夜你煮给本宫吃过的那碗。”
萧照的眉心蹙了一下:“陛下,那是行军的吃食。盐、油、几根干菜,煮出来不像样子。”
“本宫不管像不像样子。”昭阳道,“本宫就想吃那碗,你煮不煮?”
萧照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低声道:“煮。”
御膳房的小厨房里,只有一只灶、一口锅、几样简单的食材。
萧照挽起袖子,点火,烧水,切菜。她的动作很快,刀在砧板上笃笃地响,切出来的菜丝细而匀。昭阳靠在门边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又有点熟悉。
奇怪的是,这个人刚刚还在济安堂里听乌医官说“你腕上那道印是钥匙的一半”,此刻却站在灶台前,替她煮一碗盐油素面。熟悉的是,西山驿站的破屋子里,那个人也是这样,背对着她,就着月光和炭火替她煮了一碗热腾腾的吃食。
“陛下在看什么?”萧照头也没回。
“看你。”昭阳道,“本宫在想,镇国大将军的手,用来煮面是不是可惜了。”
“不可惜。”萧照把菜丝拨进锅里,“臣的手,是陛下给的。陛下让臣握刀,臣握刀。陛下让臣煮面,臣煮面。两件事,臣都做得。”
昭阳没有说话,看着萧照的背影,看着火光映在那个人左颊的疤上,忽然走过去从后面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
萧照的背脊僵了一下,耳朵染上薄红。
“别动。”昭阳的声音在她耳边,很低,“本宫就是想抱一下,煮你的面,别管本宫。”
萧照僵了两息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紧绷的肩线松了下来。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搅动锅里的面,动作比刚才慢了半分。
“陛下。”她说,声音很轻,“臣的腰上有刀。”
“本宫知道。”昭阳把脸贴在她后背上,隔着玄甲和常服,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传来的热度,“本宫就是想知道,这把刀,煮面的时候会不会硌着本宫。”
萧照的肩线又僵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身后那个人低低地笑了,笑声贴着她的背脊像一阵风钻进甲叶的缝隙里。
“萧照。”昭阳道,“本宫今日高兴。”
“为何?”
“因为乌医官把那八个字认出来了,因为安喜把匣子交出来了,因为本宫知道,接下来要走的路是有头有尾的。”昭阳的手在她腰间收紧了一点,“还因为,本宫刚刚抱了你,你没有躲。”
“臣不敢躲。”
“不是不敢。”昭阳道,“你是不想躲,萧照,本宫看得出来。你这个人,嘴上硬,身上软。本宫碰你一下,你就僵一僵,可僵完了你又松下来。你心里其实想让本宫碰,对不对?”
锅里的面咕嘟咕嘟地滚着,萧照站在原地,耳根在火光里红得发烫。
“陛下。”她最后说,“面要糊了。”
“糊了就糊了。”昭阳道,“糊了本宫也吃。”
面端上来的时候,确实有点糊了。
盐、油、几根干菜,煮得软烂,盛在一只粗瓷碗里,冒着热气。昭阳坐在案前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嚼,忽然笑起来。
“比西山那夜的好吃。”
“糊了还好吃?”萧照站在案侧,眉心蹙着。
“因为煮的人不一样了。”昭阳抬起头看着她,“西山那夜,你是替本宫挡了一夜的冷,煮了一碗热。今日,你是替本宫守了十一年的命,煮了一碗面。萧照,这碗面里有你十一年,本宫吃的是你的十一年。”
萧照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她的喉头动了几动像在把什么话咽回去。
半晌,她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陛下的十一年,臣也替陛下守着。”
“本宫知道。”昭阳把碗推到一边站起身,“萧照,过来。”
萧照走过去。昭阳伸出手,握住她的左腕,把那只空了十一年的手腕翻过来,让那道旧痕朝上。
“青梧遗印,云中可辨。”昭阳道,“你的父亲把半个萧字烫进了你的肉里,剩下的一半,在云中。本宫明日就下旨,议北上的仪程。这一趟,本宫亲自去把你的半个字拿回来。”
“陛下不必……”
“本宫说了亲自去。”昭阳打断她,“萧照,你听好了。这一趟,不是你一个人去认祖归宗。是本宫陪你去。你的父亲,是替本宫的江山死的。他的姓,本宫替你要回来。他的账,本宫替你算清楚。他的兵,本宫替你收进鞘里。你只管跟着本宫走,走到云中,走到你父亲的坟前把那半页账交给他。告诉他,他的女儿有人护着。”
萧照站在那里,被昭阳握着手腕,站在一碗糊了的面和一盏跳动的烛火之间。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热得她不得不偏过头去,避开烛光的直射。
“陛下。”她说,“臣……臣不会说好听的话。”
“本宫不要你说好听的话。”昭阳松开她的手腕,把那双微微发颤的手拢进自己掌心,“本宫只要你跟着走,走到哪一步本宫都不放手。”
“那臣就跟着。”萧照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给自己下决心,“陛下走到哪,臣跟到哪。陛下不放手,臣就不走。”
“好。”昭阳道,“这碗面,你替本宫吃完。吃完,你回府歇着,明日一早,兵部议事。北境的雪,本宫带你去看。”
那碗面,萧照最后吃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昭阳让她留着,说是“明早热一热还能吃”。萧照知道那碗面糊得不像样子,可她还是端着碗站在殿门口看了昭阳最后一眼。
“陛下早歇。”
“你也是。”昭阳站在殿内,隔着帘子看她,“萧照,今夜本宫很高兴。你让本宫抱了,本宫也让你吃了面,这算是两清了。”
萧照站在原地,不过一瞬便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不算两清。”她说,“陛下欠臣的,臣记着。臣欠陛下的,臣也记着。两本账,慢慢算。”
她转身走了,雪粒子打在她肩上,打在玄甲的甲叶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声。昭阳站在帘后,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廊道的转角,忽然觉得心口那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了一下。
不是填满,是填了一块。
还有更多的空,等着云中、等着北境、等着那个木匣、等着腕上那道印的另一半,一点一点地填回来。
她转身回到案前把乌医官认出来的那册方子摊开,就着烛光把“青梧遗印,云中可辨”八个字,一个一个地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方子合上,从妆匣的暗格里取出那只木匣放在方子旁边。
匣上的封条完好,字头“云中”,小印“梧”。
“云中。”她低声道,“本宫来了。”
窗外,雪还在下。
更鼓敲过三更,临安的夜,安静得像一场等待。
好吧,和你们分享一个坏消息,这本书没签上
,因为这本书是之前写的目前存稿已经是完结的状态不太想改了,所以呢我新开了一本,新书到十个收藏我就把剩下的正文和番外一起打包发出哈,不到也没关系我自己也会忍不住想早点发完的
希望你们看的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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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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