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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云中 又走了五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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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五日,队伍到了云中地界。
雪果然厚了,官道上的雪积到小腿,马蹄踩下去咯吱咯吱地响,每走一步都要拔腿。萧照骑马走在车旁,玄甲上落了一层白,眉梢也染了霜。
“陛下。”她隔着帘子道,“前头是云中关,过了关就是萧家的旧地。”
昭阳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前头那座灰扑扑的关隘。关墙不高,石砖被风沙磨得发白,城门上钉着的铁皮锈迹斑斑。
“你以前走过这道关?”
“走过。”萧照道,“臣第一次走这道关,是十岁。那时候臣父亲还在,带着臣从云中出去,往北境走。后来臣一个人走回来,走了七天,走到关门口跪在雪里是守关的老卒把臣背进去的。”
“那个老卒呢?”
“死了。”萧照道,“永安四年,军粮案,他饿死在关里。”
昭阳没有说话,她看着那道关看了很久。
“走吧。”她说,“进去看看。”
进了关街上几乎没有人。
店铺的门窗都钉着木板,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被风吹得直响。雪堆在街角,堆到半人高,偶尔有一两只野狗从雪堆里钻出来瘦得皮包骨头看见人就跑。
“这就是云中?”昭阳问。
“这是云中关。”萧照道,“云中郡在关外三十里,臣父亲的坟也在关外。”
“你父亲的坟?”
“是。”萧照道,“臣父亲死的那年北境的旧部把他的尸首收了,埋在关外的一座小山上。没有碑,只有一块石头刻着一个'萧'字。臣后来回去看过一次,石头还在雪,把字盖了一半。”
“那今天去看。”昭阳道,“朕陪你去。”
萧照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
关外三十里,山不高,雪却很厚。
队伍在山脚下停住,昭阳和萧照两个人往上走。雪积到膝盖,每走一步都要拔腿,萧照走在前面用脚把雪踩平,让昭阳踩着她踩过的地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萧照忽然停住了。
“到了。”
前头是一块石头。石头不大,半埋在雪里,表面被风沙磨得发白,只有中间刻着一个字,笔划很深,被雪填了一半。
萧。
萧照站在石头前站了很久。
昭阳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风吹过,把雪粒子打在脸上,打得人生疼。萧照忽然跪下去,跪在雪里对着那块石头磕了三个头。
“父亲。”她说,声音很低,“女儿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雪。
昭阳看着她,看着她左腕上那两根头绳在雪光里显得很分明。
“萧照。”昭阳忽然道,“你父亲说,萧家的东西在关外,在北境,在你自己身上,那关外还有什么?”
萧照愣了一下。
“臣不知道。”她道,“臣只知道,父亲的坟在这里。别的……臣没有找过。”
“那就找。”
昭阳蹲下来,在石头旁边摸索,雪很厚,她的手冻得发红,可她没有停。
她摸了一阵忽然停住了。
“萧照,你来看。”
萧照走过来蹲在她身边,昭阳指着石头旁边的一块地,那里的雪被她扒开了一小块,露出一块木板的一角。
萧照伸手把雪扒开,木板渐渐露出来,是一块旧木板,上面钉着铁钉已经锈了。
“这是……”萧照的声音忽然变了,“这是臣父亲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这个铁钉。”萧照道,“臣父亲以前钉箱子用的就是这种铁钉,他说这种钉子是北境的匠人打的和临安的不一样。”
她用力把木板掀开。木板下面,是一个小坑,坑里还放着一只匣子。
匣子不大,木头的,已经发黑了。萧照把匣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了,折了三折。萧照把纸展开,上面写着一排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这是什么?”昭阳问。
萧照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是臣父亲的字。”她说,声音很低,“是臣父亲临死前写的。”
“写的什么?”
萧照把纸递给她,昭阳接过低头看,纸上的字很潦草,有的地方还被水浸过模糊了,可还是能认出来。
“照儿,”纸上写着,“父亲来不及了,账在云中旧档库,卷宗第一。印的一半在档库,一半在你腕上。两半合一,才能开父亲的匣子。匣子在北境,韩彻知道,父亲欠你的来世再还。”
昭阳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萧照。”她道,“你父亲说的这个匣子是什么?”
“臣不知道。”萧照道,“臣只知道韩彻是臣父亲的恩师,臣父亲死后被送回北境就是韩彻收留的。”
“那韩彻现在在哪里?”
“在临安郊外。”萧照道,“陛下之前派人去找过,韩彻不在家只留了一块木牌,写着'未到日子'。”
“未到日子。”昭阳喃喃道,“什么日子?”
“臣不知道。”萧照道,“可臣知道,韩彻不会骗臣。他说未到日子就是未到日子,日子到了他会来。”
昭阳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走吧。”她说,“云中的旧档库,朕要去看了。”
下山的时候,雪又开始落。
两个人走在雪地里,谁也没有说话。走到山脚下时萧照忽然开口了。
“陛下。”
“什么?”
萧照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左颊那道疤上,落在她左腕那两根头绳上。
“陛下,”她说,“臣父亲的账陛下说替臣算,臣父亲的兵陛下说替臣收,臣父亲的匣子陛下说陪臣去拿。”
她顿了一下。
“那臣呢?”
昭阳看着她,看了很久。
风吹过,把雪粒子打在脸上,昭阳忽然伸出手握住萧照的手腕。
“萧照。”她说,“你跟着我。”
萧照愣住了。
“跟着我。”昭阳道,“走到哪你跟到哪,我不放手你不准走。”
萧照站在原地,站在雪里,站在风里,站在那座山和那块石头之间。
“陛下……”
“别叫陛下。”昭阳道,“叫昭阳。”
萧照深深地看了眼昭阳,像是要记住这个时刻。
“昭阳。”她说,声音很低。
“好。”昭阳握紧她的手腕,“走吧,云中的旧档库,我要去看了。”
萧照站在原地,被昭阳握着手腕。
她忽然觉得,这十一年的雪,真的要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