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灯人2》作家夏至未至

4、迟来的名字 听筒里那一

　　听筒里那一句“死者是苏晚”落下的瞬间，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江砚握着听筒的指节微微收紧，目光直直落在桌面上摊开的旧卷宗上。泛黄的失踪登记照片里，少女留着齐肩短发，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眼神鲜活明亮，是三年前苏晚报案失踪时拍下的证件照。

　　三年。整整三年。

　　当年苏晚离奇失踪的时候，整个重案组全员出动，连续搜查了整整两个月。走访她的亲友、学校、租住的公寓，排查了全城车站、酒店，调取沿途所有监控，几乎翻遍了临江市的每一个角落，却没有找到半分她的下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后只能归档为长期失踪悬案。所有人都曾暗自猜测，或许她已经离开临江，去往别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谁都没有想到，三年前失踪的苏晚，生命永远停留在了那个时候。凶手将她的尸体妥善保存，等到三年之后的这个深秋夜晚，才精心布置好现场，送到警方眼前。

　　“确认无误？”江砚的嗓音比刚才更低沉几分。
　　“DNA两次复核比对完全匹配，是苏晚。”技术警员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入库档案就是三年前苏晚父母提供的DNA样本，不会有错。”

　　“通知苏晚家属。”江砚顿了顿，眼底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依旧保持刑侦队长的冷静，“安排人员上门，做好家属安抚，采集家属笔录，重新梳理三年前苏晚全部的社会关系。”

　　“明白。”

　　挂断座机，江砚俯身翻开苏晚的卷宗。一页一页翻过三年前的笔录资料。苏晚，二十一岁，当年是临江医科大学的在读学生，主修临床医学。失踪当日下午，她和家人通了一通简短电话，说要外出一趟，之后彻底失联。没有留下字条，行李、证件全部留在出租屋内。

　　医科大学。

　　江砚的目光定在这一行字上，眉心重重一蹙。

　　死者本身是医学生。而凶手熟知人体颈部结构，懂得怎样精准压迫颅底位置致人死亡，清楚规避明显扼痕，反侦察能力极强。这一层巧合，沉甸甸压在心头。

　　他立刻拿起手机拨通月欣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便接通，听筒那边环境安静，隐约能听见翻动纸张的轻响。

　　“江队？”月欣的声音轻轻传来。

　　“死者身份确认，是苏晚，三年前临江医科大学失踪的临床医学学生。”江砚直入主题。

　　听筒那头安静一瞬。
　　“苏晚……”月欣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带着一点愕然，“我记得这个案子，当年市局内部传过，医科女生离奇失踪，排查很久毫无线索。”

　　“是她。”江砚缓缓说道，“三年前失踪，也就是说，她已经遇害整整三年。”

　　“三年？”月欣的声调微变，“可是尸体……”

　　这是最大的疑点。按照刚刚解剖所见，遗体并没有高度白骨化，体表软组织尚且保存完好，绝不可能是死亡三年的状态。

　　“我知道这里矛盾。”江砚的声音沉着，“所以我现在需要你重新仔细复检遗体，重点检查尸体保存痕迹，看看有没有低温冷藏、防腐相关的痕迹，还有理化毒物那边加急，除了常见毒物，一并筛查防腐药剂成分。”

　　“我立刻回去解剖室复检。”月欣没有半分迟疑，“我刚刚整理完初步解剖报告，马上重新取样。如果尸体被长期低温保存，皮下组织、筋膜会留下相应特征，我仔细查。”

　　“辛苦。有结果第一时间联系我。”

　　挂断通话，江砚合上卷宗起身。三年前的失踪案，到如今才浮出的尸体，凶手耗费三年时间，静静藏着一具遗体，精心选择时间、地点布置现场，匿名报警。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连环凶案，凶手带着极强的预谋，甚至带着刻意的挑衅。

　　副队匆匆推门而入，看见江砚凝重的神色，脚步一顿：“江队，是不是DNA结果出来了？”

　　“死者苏晚，临江医科大，三年前失踪。”

　　副队脸上血色微微褪去，快步走到桌前看向那张旧照片，低声惊叹：“居然是她！当年我们几乎把临江翻遍了，完全找不到踪迹，谁能想到……尸体被凶手藏了整整三年。”

　　“重点排查三年前苏晚身边所有人。同学、导师、实习医院的同事、追求者、合租室友，全部重新摸排一遍。”江砚目光锐利，“凶手能够长期保存遗体，需要具备合适的低温存放场地，独立冷库、闲置冷藏柜，私人厂房、地下室都有可能。同时，嫌疑人极有可能和医科领域相关。”

　　“收到，我马上安排组员分组走访。”

　　解剖室内，无影灯再次亮起。

　　月欣匆匆折返，重新站在解剖台旁。她重新戴上手套，目光落在苏晚安静的遗体上，心底沉甸甸的。三年前，苏晚还是医科大学里朝气蓬勃的学生，本该穿上白大褂救死扶伤，却早早落入恶魔手中。

　　“月法医，重新取样？”助理法医看见她回来，有些诧异。

　　“死者是三年前失踪的苏晚。”月欣轻声开口，“尸体保存状态和三年死亡时长冲突，凶手极有可能长期低温保存遗体，我们复检，寻找冷藏痕迹，加做防腐药剂筛查。”

　　助理神色一凛，立刻配合她重新采样。

　　月欣小心翼翼取样皮下组织，仔细观察软组织的状态。长期冷冻保存的尸体，细胞会形成冰晶损伤，组织会出现特有的改变。她一点一点细致查验，心头渐渐有了判断。

　　“组织细胞存在冰晶损伤特征。”月欣低声说道，“遗体死亡之后，很快被送入低温环境冷冻保存，一直维持低温，直到近期才取出来，解冻之后运到废弃小区布置现场。”

　　“冷冻了整整三年？”助理倒吸一口冷气。

　　“从组织损伤程度来看，很大概率如此。”月欣眉头紧锁，“凶手掌握长期冷冻遗体的条件，有独立、不容易被外人发现的低温空间。而且解冻操作做得十分小心，体表没有留下大范围冻伤痕迹，对尸体保存非常专业。”

　　她采集多份样本，标注清楚，全部送往理化实验室加急检测。

　　全部复检完成，月欣脱下解剖服走到走廊，拿出手机，拨通江砚电话，把冷冻保存的结论如实告知。

　　江砚听完，沉默片刻。

　　“冷冻三年，近期才取出抛尸展示。”江砚缓缓梳理，“凶手囚禁、杀害苏晚之后，没有立刻弃尸，而是将尸体妥善保存，等到三年后的今天，精心布置犯罪现场，主动通知警方发现尸体。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为什么等三年？”月欣轻声发问。

　　“暂时不清楚。”江砚声音沉静，“三年前苏晚失踪的时候，我们全力侦查，凶手那时候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时隔三年，他主动送出尸体，像是主动开启一场和警方之间的博弈。”

　　“还有另外两起失踪积案。”月欣忽然想起，“会不会另外两个人，也……”

　　“这正是我最担心的。”江砚的声音沉沉，“当年另外两名失踪女性，我已经让人调取她们全部资料，马上送来解剖室，你帮忙比对身形、年龄，看看作案目标有没有共同特征。”

　　挂了电话没多久，重案组警员把另外两份失踪案卷宗送到法医中心。

　　月欣翻开档案。两名失踪者，一名是市医院的护士，一名是药科大学的研究生，全部都和医疗行业相关，失踪时间同样是深秋。

　　共同点一下子浮出水面。医疗相关的年轻女性，深秋时节失踪。

　　月欣指尖划过档案上的照片，心底泛起寒意。

　　如果这三人都是凶手的目标，那剩下两个人，会不会也同样，被凶手藏在某个隐秘的低温空间之中？

　　另一边，江砚带队前往苏晚父母家中。老式居民楼，房门打开的一瞬间，一对中年夫妇眼底带着期盼，又藏着长久以来的疲惫。三年，他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女儿，始终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期盼苏晚某天能够推门回家。

　　当江砚说出苏晚已经遇害的消息，女人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椅子上，压抑的哭声瞬间响起。苏晚父亲僵在原地，嘴唇不停颤抖，许久发不出任何声音。

　　江砚压下心底的沉重，轻声安抚家属，一点点询问三年前苏晚失踪前的情况，见过什么人，有没有关系密切的朋友，有没有遇见奇怪的追求者。

　　苏晚母亲擦着眼泪，哽咽开口：“晚晚那时候跟我们提过，她在实验室做课题，有一个学长，总是频繁找她，她有点害怕，跟我们说那人看着怪怪的……我们当时劝她尽量避开，之后没过多久，晚晚就不见了。”

　　江砚目光一凝：“那个学长，名字还记得吗？”

　　“叫……林知珩。”

　　林知珩。临江医科大学，苏晚的同系学长。

　　江砚立刻拿出笔记本记下这个名字。

　　离开苏晚家，坐进警车里，副队侧头看向江砚：“江队，查到人了？”

　　“苏晚父母提到一个同系学长，林知珩。苏晚失踪之前，曾经对家人提起过对方，心存忌惮。立刻调取林知珩全部资料，查他现在在哪里，从事什么工作，名下房产、仓库，有没有冷库。”

　　“收到！”

　　车子驶离老旧小区，天色慢慢泛起浅淡的鱼肚白，漫长的一夜终于快要过去。

　　可江砚心里清楚，这场黑暗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凶手蛰伏三年，主动送出苏晚的尸体，绝不会仅仅只是这一桩旧案。还有另外两名失踪的医疗行业女性，至今下落不明。

　　而此刻城市里某个隐秘幽暗的角落，或许还有冰冷的冷库，静静存放着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