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灯人2》作家夏至未至

3、解剖证词 凌晨两点，

　　凌晨两点，临江市公安局法医中心。

　　整栋大楼大半区域都沉入寂静，只有法医中心的走廊还亮着冷白色长明灯，空气里浮动着消毒水独有的清冽气息，安静得能听见墙壁上挂钟秒针走动的轻响。

　　月欣换好全套解剖服，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明沉稳的眼。解剖台之上，遗体静静躺着，无影灯倾泻而下，将躯体每一处细节清晰地铺展在视野之中。旁边的助理法医已经将各类器械整齐排开，手术刀、止血钳、镊子依次摆放，金属器械泛着冰凉的微光。

　　“各项体表拍照已经全部完成。”助理低声汇报，“毒物预取样，心血、胃内容物、尿液样本都采集完毕，待会直接送理化实验室加急筛查。”

　　月欣轻轻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死者耳后那道淡得几乎要隐没的压痕上。

　　回到法医中心之后，她再次对着灯光反复观察。长发拨开，细窄的压痕横贯耳后颅底位置，颜色浅淡，不仔细看极易被忽略。若是只粗略做体表检查，很容易误判成普通磕碰留下的印记。

　　“切开这里的皮下软组织，重点查看软组织挫伤以及出血情况。”月欣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确认外力压迫是不是致死的直接原因。”

　　“收到。”

　　手术刀轻轻划开皮肤，一层一层往下。月欣的动作熟练、利落，下刀的分寸拿捏精准，多年的从业经验，让她每一次落刀都清楚自己想要寻找什么。皮下组织渐渐展露，很快，耳后压痕对应的皮下区域，一片局限的点状出血映入眼底。

　　“有皮下出血。”月欣眸光微凝，“是生前伤，死者活着的时候，这个位置确实承受过持续性的外力压迫。”

　　这印证了她在案发现场的猜想。

　　不是死后摆放尸体时留下的痕迹，是凶手作案时施加的致命压力。细窄的带状物体，精准压在颅底与颈椎相接之处，压迫气道与颈部血管，快速造成窒息。这种手法很刁钻，不会在颈部正面留下扼掌痕迹，普通的绳索勒颈索沟大多分布在前颈，而这一处伤口藏在脑后，极具迷惑性。

　　“压迫力度控制得非常精准。”月欣指尖悬空，比划着位置，“力度太小无法致死，力度过大，极易造成颈椎骨折。死者颈椎完好，没有骨折脱位，凶手对人体颈部构造十分熟悉。”

　　“会不会是医护人员？或者是学医的？”助理小声问道。

　　“暂时不能下定论，也有可能是长期钻研人体解剖、法医学知识的人。”月欣摇了摇头，继续往下解剖，打开胸腹腔，逐一检查内脏器官。

　　双肺膨隆，胸膜下可以看见散在的出血点，心脏外膜也有出血斑点，是典型的机械性窒息的内脏征象。

　　“心肺淤血，脏器的窒息征象全部吻合。”月欣缓缓开口，“致死原因，高度怀疑就是脑后细束带压迫造成的机械性窒息。继续检查胃内容物。”

　　胃袋被小心取出，里面残留着半消化的食物残渣，依稀可以分辨出米饭、青菜和少量鱼肉。食物消化程度中等，没有完全排空。

　　“胃内容物消化状态，末次进餐之后大约两到三小时遇害。”月欣仔细观察，“结合现场环境温度、尸僵和尸斑发展程度，再加上肛温测算，死亡时间大致锁定在前一日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误差不会超过四十分钟。”

　　助理迅速将所有信息记录在解剖笔录上。

　　月欣继续细致检查全身骨骼，肋骨、四肢长骨全部完好，没有陈旧或者新鲜骨折，体表除了耳后压痕和手肘那一块淡淡的压迹，再找不到其他损伤。没有抵抗伤，没有捆绑痕迹。

　　解剖有条不紊地进行，样本一一分装标记。全部解剖操作结束，已经接近凌晨四点。

　　月欣摘下口罩，额上沁出一层薄汗，脸颊微微泛白。长时间站在解剖台前，精力高度集中，疲惫无声地涌上来。她揉了揉眉心，将厚厚一沓解剖笔录和照片整理妥当。

　　“解剖初步报告整理好，毒物筛查结果出来第一时间通知重案组江砚。”

　　“明白，月法医。”

　　走出解剖室，深夜的风从走廊通风口吹进来，稍稍驱散了解剖室里凝滞的凉意。月欣靠在走廊窗边，拿出手机。屏幕上一条未读消息，是江砚在一小时前发来的，简短一行字：有没有新发现？

　　她指尖快速敲字回复：解剖完毕，死因是脑后带状物压迫造成机械性窒息，死亡时间昨晚20:00–21:00。作案工具是细带状物件，藏于耳后。死者末次进餐2-3小时后遇害，无明显搏斗伤。毒物报告等理化实验室结果。

　　消息发送出去不到半分钟，江砚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月欣指尖一顿，按下接听键。男人低沉冷静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安静，似乎他还在重案组办公室。

　　“脑后？”江砚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嗯，耳后颅底位置，细束带压迫，痕迹很浅，被长发盖住，很隐蔽。”月欣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凶手刻意避开了颈部正面，一般的勒颈伤都在前颈，这个手法非常少见。”

　　“死亡时间八点到九点。”江砚低声复述，“废弃小区距离市区主干道车程四十分钟左右，也就是说，死者遇害之后，凶手还有充足的时间转运尸体、清理现场、布置遗体，之后匿名报警。”

　　“是的，体表没有拖拽擦伤，转移的时候是平稳抬运。”月欣顿了顿，轻声补充，“还有一处，手肘外侧的压痕，是长时间倚靠硬质平面留下，遇害之前，死者曾经倚靠在平整坚硬的物体上停留过一段时间，不是直接到毛坯房被害。”

　　“第一现场不在废弃三号楼。”江砚立刻抓住重点。

　　“大概率不在。那间毛坯房，只是抛尸、摆放尸体的展示现场。”

　　听筒那头短暂沉默，随即传来翻动卷宗的沙沙声响。

　　“我这边刚刚看完近三年临江市女性失踪案。”江砚的声音缓缓响起，“有两起积案，失踪者年龄二十四岁上下，失踪时间都在深秋，失踪之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直没有线索。我正在比对两名失踪者的身高体型，看看能不能和死者匹配。”

　　月欣心头微沉：“如果是连环案……”

　　“很有可能。作案手法有仪式感，清理现场不留痕迹，主动报警让警方发现尸体，是典型的展示型犯罪。”江砚的语气冷静，“凶手想要被看见，他在向警方展示他的‘作品’。”

　　这种类型的凶手，一旦停下很难，一旦开始，往往不会轻易收手。

　　“死者身上没有任何随身物品，身份依旧不明。”月欣轻声说，“只能等待DNA入库比对，确认死者是谁。”

　　“已经加急送检DNA。”江砚回道，“周边路口监控排查进展不顺，废弃小区后方有一条土路，没有摄像头，可以绕开主干道卡口进出，凶手极有可能走的那条路。”

　　两人又简单沟通了几句细节，挂断电话。

　　月欣收起手机，抬手按了按酸胀的后颈。走廊灯光落在她的身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她见过无数形形色色的死亡，可像这样冷静、带着精心设计感的凶案，依旧让人心里发紧。

　　另一边，市刑侦支队重案组办公室，灯火通明。

　　江砚挂掉电话，目光落满桌面摊开的厚厚旧案卷宗。两张失踪女子的照片平铺在桌面上，都是年轻清秀的姑娘。他指尖点在照片上，眉头紧锁。

　　副队推门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一叠打印材料，脸色凝重：“江队，监控筛查了大半，土路入口没有民用摄像头，那条路连通好几片山林，到处都是小路，很难追踪车辆。另外，匿名报案的号码是一次性黑卡，打完一通电话直接关机，查不到实名信息。”

　　江砚抬眼，眼底沉静：“意料之中。继续扩大排查范围，以废弃拆迁小区为圆心，向外辐射二十公里，排查私人仓库、闲置平房、废弃厂房，寻找平整、可供倚靠的硬质平台，寻找疑似第一禁锢现场。”

　　“收到。”

　　“还有。”江砚目光锐利，“全市范围内，近期购买、定制细束带、颈环类物品的记录，医疗、解剖相关从业人员，重点排查。”

　　副队记下，转身快步离开办公室。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江砚一人。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向沉睡中的临江市。万家灯火大多熄灭，城市隐于黑暗，谁也不知道，在某一处无人知晓的角落，罪恶是否还在蛰伏。

　　他拿出手机，点开刚刚月欣发来的解剖照片，放大那一道藏在耳后的浅淡压痕。

　　凶手熟悉人体，心思缜密，做事有条不紊，有着极强的反侦察能力。

　　江砚指尖轻轻敲了敲玻璃。

　　这个人，非常清楚警方勘查、法医勘验的整套流程。

　　忽然，办公桌上的座机急促响了起来。

　　江砚快步走回桌边接起，听筒里传来技术警员急促的声音：“江队！DNA比对结果出来了！死者身份确认！”

　　江砚瞳孔微凝：“是谁？”

　　“三年前失踪的苏晚。”

　　空气骤然一静。

　　江砚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落在桌面其中一张旧的失踪照片上。照片里笑眼弯弯的女孩，正是苏晚。

　　三年前苏晚失踪，全城搜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成了悬在重案组心上一直没能了结的旧案。所有人都以为她或许早已离开临江，没有人想到，她的生命，早在三年前就已经终止。

　　而直到这个深秋寒夜，凶手才将她的遗体，送到警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