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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声证词 勘查灯冷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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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查灯冷白的光打在地面的遗体上,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设备微弱的嗡鸣。
月欣半蹲下身,没有立刻触碰尸体,目光先缓慢扫过死者全身。死者年纪大约二十四五岁,黑色长发铺散在水泥地面,衣着整齐,外套、针织衫、牛仔裤都穿戴完好,纽扣没有崩开,裤脚平整,看不到撕扯造成的破损。
她戴着双层乳胶手套的手指悬在半空,隔着一小段距离,仔细观察死者面部。嘴唇色泽偏紫,眼结膜下隐约可见细小的出血点。
“初步所见,颜面青紫,睑结膜点状出血,窒息征象明显。”月欣开口,声音不大,清晰传到站在一旁的江砚耳中,“体表暂时没有发现捆绑留下的索沟,不是绳索勒压。需要解剖进一步确认,是否为徒手扼颈,或是软性物体压迫口鼻造成的机械性窒息。”
江砚微微颔首,手里拿着笔记本,笔尖停留在纸面上。“没有抵抗伤。如果是徒手扼颈,正常情况下死者挣扎,指甲大概率会抓伤凶手手臂、手背。”
“是的。”月欣轻轻将死者的一只手抬起,动作很轻,避免破坏指甲缝隙里面微量物证,“指甲完整,甲缘没有新鲜的皮屑血迹。两种可能性,要么死者案发时已经失去反抗能力,被药物提前控制;要么,死者对凶手没有防备,近距离之下,猝不及防遇害。”
江砚的目光沉了几分。猝不及防遇害,往往代表熟人作案。
他侧头看向守在门口的年轻警员:“死者身份查到多少?”
“江队,正在比对。身上没有手机、钱包、身份证,随身物品全部被带走。”警员低声回话,“匿名报案人只说了地点,电话打过去已经关机,追踪不到定位。”
“匿名报案。”江砚眉峰一蹙。
凶手清理完现场,拿走全部随身物品,抹去脚印指纹,却又主动匿名报警通知警方尸体所在。这一举动十分反常,不像普通凶犯急于掩藏罪证,更像是……故意将这场犯罪展示出来。
月欣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小心翻开死者的衣领、袖口,一寸寸查看躯干、四肢皮肤。尸体表面干净,只有手肘外侧一小块极淡的压痕,颜色很浅,不仔细看几乎会直接忽略。
“这里有压迹。”月欣示意江砚,“范围不大,形态扁平,像是长时间倚靠硬质平面留下的。”
江砚上前半步,目光落在那处淡淡的痕迹上。毛坯房地面是粗糙水泥,和压痕形态不符。也就是说,死者遇害之前,曾经倚靠在另外一处平整坚硬的物体上,并不是一直躺在这间屋子的地面。
“这里未必是第一禁锢现场。”江砚低声推断,“凶手可能在别的地方控制住死者,再转移到这间毛坯房。清理现场,摆放遗体,之后匿名报案。”
“体表没有搬运形成的拖拽擦伤。”月欣轻声补充,“转移的时候,大概率是小心抬运。凶手力气足够,或者不止一人。”
江砚指尖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思绪飞速串联。凶手心思缜密,懂反侦察,清理痕迹做得近乎完美,却刻意留下尸体让人发现。行为矛盾,带着强烈的展示欲,很有可能是有预谋的连环作案。
月欣取出物证袋,小心剪下死者的指甲,封好标签。又用棉签提取口唇、颈部皮肤拭子,一一装好。
“死亡时间,现场环境温度偏低,深秋夜间室温大概十二摄氏度,单纯依靠尸斑、尸僵只能粗略估算,误差会很大。”月欣抬眼看向江砚,“运回解剖室,测肛温,再结合胃内容物,我给你精确时间。”
“好。”江砚应声,“重点排查药物中毒的可能。”
“我明白。”
月欣继续勘验,视线落到死者耳后,忽然顿住。她调亮手中勘查灯,光束精准落在耳后脖颈一处皮肤。那一块皮肤颜色略深,极淡的一圈压痕,隐藏在长发底下,如果没有拨开发丝,几乎会彻底漏掉。
“江队,你看。”
江砚快步上前。长发被月欣轻轻撩起,耳后的淡痕显露出来,不是扼颈留下的粗大手印,是一圈宽度均匀、细细的压迹。
“不是手掌。”江砚低声道。
“细窄,受力均匀,像是……颈环一类的东西,或者是很细的软束带。”月欣眉头轻蹙,“压迫位置偏高,在颅底下方,这个位置压迫,能够快速阻断呼吸道,也会压迫血管,很快致人昏迷死亡。不容易留下大面积扼痕,也不会造成明显的手指抓挠伤口,刚好可以解释为什么体表看不到抵抗伤。”
案情的轮廓,一点点从无边迷雾之中露出边角。
江砚拿出手机,拍下耳后压痕照片,同步传给队里做物证参考。“凶手很专业,清楚人体薄弱位置,知道怎样快速制服受害者,懂得怎么规避明显伤痕。”
“学医?或者有相关从业经验,长期研究人体。”月欣一边说话,一边继续仔细检查四肢关节,脚踝手腕皮肤完好,没有捆绑束缚留下的紫痕。
“没有预先捆绑。”江砚沉吟,“要么药物控制,要么受害者完全信任凶手,自愿跟着来到此处。”
房间之外,远处传来车辆行驶的声响,是运尸车到了。
月欣将体表勘验记录快速填进手中表单,合上勘查箱。“体表勘验暂时到此,遗体带回解剖室,解剖完成我第一时间把完整报告送重案组。”
她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素安静的脸。眉眼柔和,只是眼底带着常年面对逝者沉淀下来的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额前一缕碎发沾了薄汗,她抬手轻轻捋到耳后,动作自然。
江砚的目光短暂掠过她的脸,很快移开,回到案情上:“辛苦。解剖的时候,重点留意皮下出血、脏器淤血,还有毒物筛查。”
“嗯。”月欣微微点头,“我会留意耳后压痕对应的皮下软组织损伤。”
两人简短几句交代完毕,现场的工作人员小心将遗体装进尸袋,拉链缓缓拉上。担架抬过楼道,脚步声慢慢远去。
月欣拎着勘查箱,跟着往外走。走出楼栋,深夜的冷风迎面吹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江砚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视线望向漆黑的远处废弃小区。警戒线之外,零星还有几名技术队警员拿着光源,继续搜索整片空地、楼道,寻找凶手遗漏的蛛丝马迹。这片老小区杂草丛生,出入口不止一个,四通八达,非常方便来去,凶手选在这里抛尸、布置现场,不是随意挑选。
“这片拆迁区监控全部停用很久了。”江砚低声开口,“路口主干道的监控,是唯一可以调取的线索。我已经让人去交管调周边三日内全部录像,排查进出车辆、行人。”
“希望能找到一点踪迹。”月欣轻声说。
“很难。”江砚语气冷静客观,“既然他能把室内痕迹清理干净,大概率早就规划好进出路线,避开主干道摄像头。”
两人走到各自的车辆旁。
月欣拉开法医车的车门,正要弯腰上去,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江砚:“江队,死者颈部的压痕很特殊,如果真的是细束带造成,作案工具很特别,不是寻常绳索。你查物证的时候,可以多留意这一点。”
“记下了。”江砚看向她,眼底沉静,“解剖报告出来,电话联系。”
“好。”
月欣坐进车里,车辆缓缓驶离这片阴冷破败的拆迁小区,车灯划破浓稠的夜色。
江砚站在原地,望着车子尾灯消失在道路拐角。他拿出烟,指尖捏着烟盒,最终没有拆开。夜色压在肩头,心里的预感越来越重。
干净的现场、特殊的作案手法、匿名报警、无身份的女死者。
一桩极其冷静、带着强烈仪式感的凶案。
他拿出手机拨通副队的电话,嗓音低沉:“查周边所有路口监控,重点排查近三天所有出入这片废弃小区的人员。另外,调取近三年临江市未破的女性失踪案卷宗,全部送到重案组办公室。”
电话那头副队声音一凝:“江队,你怀疑……”
“大概率不是第一起。”江砚抬眼望向沉沉黑夜,“凶手不是临时起意。”
夜色之下,城市的另外一端,市局法医中心的解剖室依旧灯火通明。
月欣换上解剖服,站在解剖台旁。无影灯落下大片洁白的光,她拿起手术刀,目光肃穆而坚定。
死者无法开口,但伤痕、脏器、骨骼,全都是无声的证词。
她会替她,说出全部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