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竞天择》作家夏至未至

10、破局 会议持续了

　　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

　　陆衡的准备很充分。他带来的那份“相邻地块权益意见书”厚达四十页，逐条列了十几项所谓“冲突点”，从交通动线到日照分析，从消防通道到地下管网，几乎覆盖了施工方案的每一个环节。每一条都冠冕堂皇，每一条都足够让规划局要求温知夏补充材料、重新论证。

　　温知夏坐在那里，一条一条地回应。

　　她没有发火，没有急躁，甚至没有打断陆衡的陈述。她只是翻开自己带来的材料——那是她花了三年时间打磨的方案，每一页数据都有出处，每一项设计都有论证，每一个细节都有备选方案。陆衡提一条，她答一条；陆衡质疑一处，她翻到对应的页码，把数据和图纸推过去。

　　三个小时后，陆衡的声音慢了下来。

　　他带来的那份意见书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只剩两条质疑，连他自己都知道站不住脚。规划局的评审们面面相觑，那个中年男人低头翻了翻温知夏提交的补充材料，沉默了一会儿。

　　“温总，”他终于开口，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不少，“你准备得很充分。交通动线的问题，你的备选方案确实解决了冲突。日照分析的数据也是合规的。”

　　他合上材料，看了陆衡一眼。

　　“陆总，盛元这边如果还有补充意见，可以在公示期内以书面形式提交。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吧。”

　　陆衡的脸色不太好看。他合上文件，站起来，朝温知夏点了点头，笑容勉强。“温总，后会有期。”

　　温知夏也站起来。

　　“陆总，”她说，声音不大，刚好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能听见，“您今天提的十三条意见，我逐条回应了。如果有遗漏，欢迎您继续以书面形式提出。但我希望您明白一件事——我的方案经得起推敲，我的人也经得起等待。您想拖，我奉陪。但拖到最后，该落地的还是会落地。”

　　陆衡的笑容彻底没了。他转身走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会议室里只剩下温知夏和三位评审。那个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难得地点了一下头。

　　“温总，方案确实做得好。”他说，“后续流程我们会正常推进。”

　　温知夏走出规划局大楼时，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周呈迎上来，她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一切顺利。周呈松了口气，拿起手机给苏砚发消息。

　　温知夏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印子，隐隐发疼。三个小时的高强度对峙，她全程绷着一根弦，此刻松下来，腿有些发软。

　　手机响了。

　　“出来了？”苏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平稳。

　　“嗯。”温知夏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我在停车场。”

　　温知夏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来吗？”

　　“我没说。”苏砚顿了顿，“我一直在楼下。”

　　温知夏攥着手机，往停车场方向看了一眼。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角落，车窗半开，苏砚坐在驾驶座上，正看着她这边。

　　她走过去，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

　　苏砚看着她。三个小时的会议让她看起来很疲惫，衬衫领口皱了一道，头发也有些散，但眼睛比进去时还亮。他伸手从后座拿了一瓶水，拧开递给她。

　　温知夏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赢了？”他问。

　　“赢了。”她说，“陆衡提了十三条意见，我逐条驳回去了。评审那边认可了方案。”

　　苏砚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她。阳光从车窗斜进来，打在她握着水瓶的手指上。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温知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今天一个人扛了三个小时。”

　　“嗯。”她转头看他，“你不是在楼下吗？”

　　“在楼下能替你挡什么？”他说，“我进去，陆衡就会拿我们的关系说事。你一个人进去，他所有的话都只能针对方案本身。你赢，赢得干净。”

　　温知夏看着他。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修长，侧脸被阳光勾勒出清晰的线条。他在楼下等了三个小时，没有上去。他忍住了。

　　她忽然想起他蹲在她面前说的那句话——“你已经是了。”

　　温知夏别开眼，看向窗外。

　　“苏砚，”她开口，声音被阳光晒得有些发软，“你今天为什么来？”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因为我想在你出来的第一眼就看见你。”苏砚说。

　　温知夏的手指攥紧了水瓶。

　　她没有回头看他，但嘴角弯了弯，弧度很浅，阳光恰好落在她唇边。苏砚看着她，看着她没有拒绝，也没有反驳，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侧脸被光照得柔和。他发动了引擎。

　　“送你回去。”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午后的车流。温知夏靠在座椅上，闭着眼，阳光透过眼皮变成温暖的橘色。苏砚开得很稳，车里只有空调低低的嗡鸣声。

　　过了一会儿，温知夏开口，没睁眼。

　　“苏砚。”

　　“嗯。”

　　“明天食堂，你还留位置吗？”

　　苏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松了一下。

　　“留。”他说，“每天都留。”

　　温知夏没再说话。但她的嘴角一直弯着，直到车子停在她公司楼下。她睁开眼，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见。”

　　苏砚看着她走进大楼，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方向盘上留着她刚才靠过时残留的温度。他笑了一下，极轻，极短，像风掠过水面。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盛元那边，”他对电话那头说，“开始收网吧。”

　　挂了电话，他发动车子，汇入车流。城市的猎场上，暗潮仍在涌动，盛元不会善罢甘休，陆衡今天输了，明天还会卷土重来。但此刻，苏砚握着方向盘，心里前所未有的笃定。

　　她赢了。一个人。干净利落。

　　而他，终于等到了她在阳光下对他弯起嘴角的样子。